冯鼐没有继续盘问，他来的目的仅仅是旁敲侧击，胡衍的事情凭着直觉不是能简单糊弄的，问的深了给自己结怨，问的浅了又有敷衍塞责之嫌，火候的拿捏很难把握。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安慰道：“胡大人，委屈一下，宫里和洗心院的大人我这就请过来，例行公事，走个过场而已。”
周肃灵笑了一下说了声：“有劳了。”
冯鼐老辣的一面体现的淋漓尽致，压低了声音说道：“方才该透的底我也透了，嘿，胡大人你仔细应对啊。”
两人客套了两句，冯鼐便转身出了牢门。
……
“怎么说的？”李杰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洗心院，笑着问道。
冯鼐抿着嘴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滴水不漏，啥也没招。”他若有意若无意的迅速打量了一眼洗心院的邓大人，紫棠色的皮肤，一道狭长的刀疤从鼻梁斜到耳根，一看就是精猛汉子。心里暗自揣度李杰和这个邓大人该怎么对付。
邓通和端坐一边，一言不发。按首座张韬的意思，这次询问胡衍，就事论事，只要证了清白，就不要节外生枝了。撕咬的太狠，把胡衍逼急了，将神乐观杀人劫财的事情万一再刁登出来，脸面上不好看。
现在洗心院南、北司两个衙门都暗中憋着劲较量着，谁都想压对方一头，新皇似乎对洗心院历来的所作所为有所不满，隐隐有取代之意，这个节骨眼上，北司衙门这里态度是：宁可无功不能有过。
“那……我们就先进去问问？”李杰笑呵呵的，白净的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略略歪过身子探寻的看着邓通和。
邓通和性子孤傲，打心底看不起这帮太监，便睨了他一眼，鼻腔“嗯”的一声算是答应，随即第一个站起来，带头往周肃灵监牢方向走去。
李杰笑容僵了一下，也尴尬的跟在后面，可起身之际眼神一闪而过的怨毒，被冯鼐偷偷瞧在眼里，对这个太监下了定论：能忍。
吱嘎一声，牢门再次打开，邓通和面无表情的踱了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和周肃灵打了招呼，周肃灵刚想开口便看见一个白净太监眯着眼笑着也跟了进来。
一张凳子，邓通和大马金刀的一座，也不谦让，周肃灵闭着眼睛懒洋洋的坐着将装没看见。那李杰也不在意，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
一方囚室，三足鼎立。
“胡大人，”邓通和摸了吧汗，率先开口：“标下奉命过来，跟你核实一下郑强的死。”
他开门见山，直接把目的撩了出来，谁都知道郑强之死是表面，揣摩圣意，天佑帝究竟是不是胡衍故意放跑的才是实质，可邓通和不愿意事情做绝，这个问题他打算留给了身边的李杰。
“邓大人请问。”周肃灵摇着手掌扇了扇，心里却带着一丝害怕。
邓通和略意思村开口道：“郑强和胡大人认识多久了？”
这个问题仅仅是个引子，却把周肃灵吓了一跳，自己移魂互换，到处应付，还真没有了解过那个不起眼的下人，认识多久了？
他摸了摸唇边的八字胡，假装回忆，心里快速的盘算，自己即位四年不到，胡衍是定武朝的进士，郑强满打满算也应该差不多四年左右……可他内心慌乱犹豫不决起来。
时间太长惹人生疑，他一咬牙说道：“三四年的样子吧，谁记得他，想想就来气！”他语气说的自然之极，看似带着恼怒的情绪，可心里却惊恐万分，别阴沟里翻船！
邓通和“唔”的点点头，又问道：“周肃灵一大早去奉先殿进香，这个消息你是托郑强传出去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郑强还活着。”
“对。”周肃灵暗自凝着心神，仔细的听着，一边连猜测带回忆的想着当时的情形。
“过了晌午，奉先殿大火，然后是我奉命去找的胡大人，那时候我记得和郑强是打过照面的。那个时候他也活着。”邓通和勾着衣领扇了扇说道。
“对。”周肃灵直到对方问到这里，心里一宽，这些都对得上了，谁问都不怕。
“后来我记得是和胡大人去验尸，还在刑部的冰窖里问了起居郎毛坤，这些都是有人看着的，没问题。”
他仿佛自言自语一眼，随意一扭头正巧看见李杰看着自己，还是笑呵呵的模样，冲自己点了点头。他心里一阵的腻歪，低下眼皮便将目光转了回来。
“后来我再次奉命找胡大人的时候，正巧撞上郑强行凶，情急之下的确是我邓某救了胡大人。”他嘿的笑了一声：“这么说来，我该避嫌啊。”
这时李杰才一边笑着捧了一句：“哎哟，邓大人有什么好避嫌的真是。”
邓通和睬都不睬李杰，还是冷着脸，却话锋一转问道：“想想也奇怪，这郑强怎么突然就要杀胡大人了，没道理啊？”
周肃灵听懂了，邓通和是在点自己，说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也好早点过关。毕竟自己和邓通和神乐观生死相依，又放任他发了笔横财，这点情面还是给的。
“我为皇上尽心尽职，在他看来功劳大于他的苦劳，心里就有些记恨，那天事情太多，我也是烦闷，言语上可能说的重了，就把他激怒了。”周肃灵按着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话里话外都点明了。
邓通和也好冯鼐也罢周肃灵都无所谓，自认为应负的过去。可一旁笑吟吟的李杰却让他有点心虚，从他进来那一刻起，就感觉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个人是个笑面虎。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什么问的了，其实事情深入浅出，的确没什么好问的，“胡衍”在幽王进城那天几乎所有的举动都有人旁观，不敢说天衣无缝，起码没有什么马脚。
周肃灵抱着一个信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他和郑强之间天知地知，只要自己不松口，没人能问出来什么。
邓通和一番问话李杰一旁听的极为仔细，心里也渐渐明白过来了，这邓通和哪里是来问案的，简直就是来串供的！
李杰心里有了计较，知道幽王靖难，胡衍作为暗探潜伏传递情报，所以这个时候问话不能扯得太远，扯到胡衍见不得光的差事，传扬出去幽王周棣那里可不好看，里面的忌讳还是要规避一下的。
李杰见时机差不多了眼睛笑的眯成一道缝：“好啦好啦，郑强的死我看……也算明了了，”他微微扭头，征求意见似的看了邓通和一眼，继续说道：“本来嘛，那时候乱，又是大火又是验尸的，胡大人也是一时疏忽，那……邓大人？”
邓通和嘴角一撇，哼笑了一声，掸了掸腿说道：“也罢，就这么着吧。我们商议一下，拟个章程就结案上报吧。妈的，信国公府上出了大事，一桩一桩的都赶到一块儿了。”
二人走后，周肃灵才松了口气，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幽王对自己起了疑心不是件妙事，郑强的死加上天佑帝失踪，想必让自己的那位冷面叔叔心里不舒服。登基在即，叔叔肯定急于把事情都查清楚了，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他心里是明白的。
关键是自己的那个叔叔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呀。
不知不觉天色阴黑了下来，窗外吹进来的风陡然变的凉了，带着一股泥土的湿味。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见牢房内霍的一亮，紧接着便是一声石破天惊的惊雷炸响，沉思中的周肃灵明显的被惊了一下。
他站在牢房中间，目光穿过小窗，抹黑的苍穹黑云翻滚，偶的一闪电走金蛇，就听见头顶的的屋瓦顶棚被打的啪啪作响，迅速的由疏到密，一下子便如万马奔腾一般，好一场倾盆大雨！
牢房墙壁上点着的灯火被夹带着雨水的冷风吹的忽明忽暗，映得整个四方囚室灯影恍惚，诡异阴森的让人心悸。
周肃灵觉得有点冷，雨夜惊雷，这个情景像极了当时自己在乾清宫外的场景。
当时侍卫黄凯给自己披上风衣，面对自己的喝问，按刀回话的场景一下子映入脑海。他下意识抚了抚肩头，刚转过身，陡然心脏一缩吓得站在原地！
身后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影，那人慢慢踱到光影之下，竟然是太监李杰！
周肃灵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遍全身，一阵夜风卷着雨水袭来，激的周肃灵一哆嗦。
“胡大人？”李杰的笑脸在灯影下青黄不定，瞳仁映着光真如鬼火一般。
“李，李公公，”周肃灵强自镇定下来，心里已经蒙了一层霜。
李杰格格的阴笑，说不出的阴森：“有几个事情，老奴想问问胡大人，料想胡大人一定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