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周肃灵感受不到一丝雾气入体的质感，只是感觉脑中陡然有些发热，慢慢的那热感越来越强烈，就像发烧了一般。周肃灵内热大盛紧接着肌肤寒凉乍起，浑身战栗起来，只觉得四周冷的像在冰窖里，体内却如同火烧。
“你究竟是谁呢？嗯，有意思，是宫里的人？”
那声音已经分不清是哪里传来的，像是自己脑海中的回响，周肃灵却无法拒绝的跟着这句话一下子想到乾清宫外的情形。
“咦？侍卫竟然要杀你？哟还真是危险，多亏那个老太监了。”那声音再次传来，仿佛一页一页的翻阅着周肃灵的记忆，这句话让他惊恐至极！强忍着浑身冰火交加的苦熬，只是想着：我是胡衍，我是胡衍。
“唔，你很机灵，反抗了？”
周肃灵咬着牙死死抵挡脑海中的声音，突然腹部一阵剧痛传来，白脸喝骂道：“给我老实点！不准闭眼！”
周肃灵心智被这一拳打乱，让脑中的声音有了新的发现。
“啊，宫里起火了，你还去验尸？真是大忙人啊，嗯，有意思。可你怎么又不是宫里的人了？”那声音带着邪气，无形无相，却抽离着周肃灵的内心，让周肃灵身心煎熬。
周肃灵心底寒凉乍起，毛骨悚然，可是脑海中的声音意犹未尽：“下人竟然要杀你？等等，嘿嘿，你狗命可真好，洗心院的人来的还真是及时。”
那人一阵时间的沉默，似乎在努力的搜索，在周肃灵记忆中仔细的查阅，显然身份的陡变产生的记忆让对面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周肃灵痛苦的忍受着身心的苦熬，全靠一丝意念支撑，可对面那个红色脸谱真如同地狱的判官一般，在自己的脑海中肆意的翻阅，他知道自己的秘密藏不住多久了。
“啊，原来你不是胡衍！”脑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周肃灵怨恨的盯着那个红脸人，却觉得身上舒适多了，那雾气又从眼口耳鼻中丝丝的往外翻涌，渐渐的又回到了红脸人身上。
“看出嘛玩意儿了？那白脸有些不耐烦的转着手腕，刀刃随着也一阵阵的闪着寒光。
“我道行不够，只能按着他的记忆摸索，他看到什么我看到什么，只知道这个人被施了移魂之术，身份肯定不一般。”
红脸谱微微低头沉吟，一边嘀咕道：“不过他告诉我……天佑帝的确是跑了，传言是真的。”红脸又些惋惜的说道，却将墙边的周肃灵吓得差点跪倒。
“嗨，忙了半天，行了，割了头万两银子，也够了。”说完白脸就要动手。
刀都扬起来了，却被红脸又制止住：“等会儿，让我想想。”红脸显然有些犹豫，周肃灵能感觉到红脸面具后面的阴冷目光，正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
他有种被人待价而沽的屈辱感，还有种被人看破看穿的颓败感。
“谁给你施的移魂之术，我竟然看不清楚，但一定是个高手。你的记忆很奇怪，你是王子还有哪个王爷家的公子，是为了逃命吗？”
白脸不耐烦的“哎哟”一声，催促道：“看不出来就别看了，你道行不够，结束回去再修炼修炼，犯得着在这里磨蹭吗？”
“算了，也别节外生枝了，一万两银子也够了。”红脸叹息了一声，下达了指令。
白脸埋怨的哼了一声，身形刚动却一下子定住了，木桩似的杵着。周肃灵也微微一愣，只见白脸慢慢侧过一点身子，似乎在倾听。
周肃灵和红脸面具也被他带动，侧耳倾听，只听轻轻的咄咄之声，好像有木棍一下一下的敲着地面，那声音从屋外渐渐进入屋内，可黑暗中看不见人影。
再要细听，那声音冷不丁的时候却停了，白脸身子猛的一阵似乎感受到什么，身形一晃便窜入了黑暗之中，挥刀猛的一劈！
短暂的寂静，就听扑通一声，也不知道是谁栽倒了，但是那咄咄的敲击声又一下一下的传来，越来越远。
那红脸不会武功，见情形也猜到个八九，赶忙伸手拿过桌上的蜡烛，朝边上一照，惊的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白脸扑倒在地，侧脸在灯下眼珠瞪的滚圆，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惊诧。身子下面漆黑一片，慢慢在地上蔓延开来，照近了才发现是殷红的血。
一招。
红脸咽了口唾沫，扭头看了眼周肃灵，怨毒的眼神透出，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可是红脸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人在绝境的时候，往往会有异常悍勇的挣扎，他惊疑的发现，眼前的这个“胡衍”眉眼之间，藤蔓一般的纹路微微泛着青色，双眼也精湛如洗。
他错愕的低呼了一声，手中的灯烛险些拿捏不定。
“你……是药家中人。”他有些惊恐的赶紧后退半步，他知道药门里的人不是那么好惹的，一旦沾上边，虫草蛊毒那是玩不尽的手段，防不胜防。
周肃灵一步一步往红脸面前走去，嘴中丝丝作响，瞳仁泛着灼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让他憎恶屈辱的红色脸谱。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只问一遍。”
红脸谱并不答话，瞅准了方位，急忙朝门口跑去，刚一动身，胸腔仿佛被木桩猛烈的抨击一般，他闷哼一声直直的腾空砸在墙上。烛火也随之掉落在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
只听两声咳嗽，一只苍老的手出现在地上的烛火旁。周肃灵一愣，只见那只手捏着烛火慢慢拿起，周肃灵的目光也紧紧盯随着。
黑暗中一根烟杆探了出来，靠近烛火，随着一阵烟雾喷涌，继而看见凌老爷子半张沧桑的老脸出现在昏黄的光圈之中。
周肃灵惊喜的就差叫出声来，凌老爷子竟然没死！
“回答他的话。”凌老爷子又咳嗽了两声，似乎也是受了伤，沙哑的声音带着微微粗重的喘息，却足以震慑住捂胸忍痛的红脸谱了。
“你的脸谱我不揭，事不做绝，那是江湖情分，但他的话你要老实回答。”老爷子不高不低的言语透着无形的威压。
“江湖‘红花令’传出，幽王不仁抢班夺权，忠臣夷族抄家，天佑帝流落江湖。”红面具似乎在生硬的背着那张所谓的“红花令”。
“说我听得懂的！”凌老爷子喷出一口烟，略略靠近那红色面具，透过两个小洞直视对方的双眼。吓得那人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拿到鹰犬胡衍，生死不问，人头万两，生擒加倍。”
周肃灵冷冷的听完，瞳仁闪烁不定，这个什么所谓的“红花令”真是来的够及时的，自己刚出京城竟然就成了众矢之的，而且消息之精准令人咋舌！这分明就是宫里走了风了！
凌老爷子不易觉察的呼吸一停，这个消息也让他吃了一惊，天佑帝这么隐秘的事情都传出来了？朝中有这么大能耐的人可没几个！
他干咳了两声继续问道：“没功夫跟你磨，信国公的下落呢？赶紧说！”
“信国公？”那人有些疑问的回复道：“这个我不知道啊，听说是失踪了，真不清楚。”
那人生怕老爷子不信，急忙跟了一句：“我们就是冲着赏银来的，其他的没问，我知道的都说了，既然栽了规矩我懂，今后决不会再找两位麻烦。”
凌老爷子扭头看了眼周肃灵，吧嗒吧嗒的抽了口烟，似乎在等待周肃灵的决定。
周肃灵咬着细牙，恨的浑身发颤，一动念，只见一条花白长蛇吐着信子粗绳一般嗖的盘上了那人的脖颈儿，仰着三角形的脑袋在烛火下泛着油腻的光。红脸谱吓得瘫软在地，哀求道：“饶命，我们……我们也是跑……跑江湖混饭吃，财迷心窍了。”
他扭头看着周肃灵浑身颤抖的恳求着，可周肃灵哪里能让他活着出去，刚才对方那团诡异的雾气探了自己的隐秘事，稍加推敲便能挑破那层窗户纸，就已经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他眼神一凝，那花蛇似乎感受到某种召唤，猛的一收，死死的勒住那人的脖子，那人窒息的歇斯底里，手脚胡乱的挥舞，几次想起身都又扑倒在地，死鱼一般的在地上翻滚乱抓，过了好久才渐渐的便没了动静。
周肃灵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垂死挣扎直到死去，都没有指示花蛇咬死对方，那种活活缠死对方的景象让他气血汹涌，心潮澎湃。眼前那人由生到死的过程一浪接着一浪的冲击着他的双眼，震荡着他的心。
这是周肃灵第一次，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原来生杀予夺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畅快。
凌老爷子含着烟杆冷冷的看着，见周肃灵还眼神卓然生光的盯着地上被花蛇缠绕的尸体，终于忍不住说道：“他已经死了。”
周肃灵这才醒过来，长舒了一口气，眉心暗青褪去，花蛇游走无踪，可他的双眼却多了一丝不可言喻的东西。
凌老爷子将周肃灵的神色看在眼里，这种转变就像一个新兵浑身浴血的幸存沙场征伐之后，就像刽子手第一次斩下犯人头颅之后，就像恶徒第一次行凶之后，那种如痴如狂，半魔半疯之间的神情，意味着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耷拉着眼皮，想了一会儿提醒了一句：“医者一旦堕入魔道，可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