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为了他。
这个认识让陈睦言的心情有一点复杂,窃喜,不值,心疼,都有。
梁意没察觉,依旧自己说自己的:“有空去看看吧,都晚期了,你知道的,肯定情况不怎么好,见一面少一面。”
说完才发现陈睦言一直没吭声,抬头看他一眼,没看出来什么太反感的情绪——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于是接着说:“这次不是你爸托付我的,我自己想法,你要是不愿意,不去,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陈睦言没置可否,只是转移了话题:“好冷啊,我们回家吧,今天就庭审这一件事,都结束了,好多天都没回过家了,难得有空,我回家陪你一会儿。”
如果是之前,梁意肯定下意识的就会回答:“我不需要人陪。”
现在这样的话,她会克制着尽量不让自己说了,不管她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其实也确实不是这样想的,她就是喜欢逞一时口舌之快,自己想一想,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也是怪幼稚的。
陈睦言不愿意说,梁意也不勉强,反正她是觉得自己能说的已经说了,再多,就越界来了,陈睦言也说了,能说的,他都会说的,不能说的,就是不能说了,或者还没想好,就算是在一块儿,谁还能没点隐私呢,梁意不是会无理取闹的那种人。
点点头,特别好脾气的:“那行,那咱们回家吧。”
梁意主动伸手握住了陈睦言的手,她体寒,一到冬天,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跟一块儿冰似的,她很自然的把手窝在了陈睦言手中,陈睦言倒是很热,或许也并不是特别热,只是比她的温度高了一点儿而已,可就是这一点儿,让她觉得分外安心。
车在外边停车场,得走几步才能过去,两个人这么手牵手,慢慢悠悠的,梁意不再急,走路生活都跟赶命似的,风风火火,就只知道往前,只知道宁折不弯,陈睦言也稳重了许多了——或许他其实本来就是稳重的,之前的反倒是伪装,只有对她的那一点心是真的。
远处看过去,竟很有些老夫老妻的感觉。
梁意其实是想让陈睦言同他妈见一见,不是说原谅什么的,梁意最近次数多了,便知道陈睦言说的小公主是一点都没夸张,在医院,照顾病人是不会的,可就连照顾病人情绪这种事也是不会的,陈睦言爸是病人,可梁意瞧见几次,反倒是陈睦言爸在哄她。
不过人家两个人倒是甘之若饴的,矫情或者哄,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梁意也就只能当什么都没看见了。
只是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不会像陈立那样,去请求陈睦言一份原谅,因为梁意可以肯定,就她这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会哭只会撒娇的状态,就到现在,她都肯定不觉得自己居然还有错呢。
梁意想让陈睦言去见一见她,只是因为,她真的觉得……她很可怜。
梁意以前是真的很烦这种黏黏糊糊的女性的,各个年龄段都烦,后来年岁渐长,世界观价值观都不那么偏激了,逐渐意识到她这种锋利又强势的女生其实才是不讨喜的,她还要求人家都跟她一样那就过分了,才慢慢对这些依人的小鸟儿们观感改善了一些。
不过习惯使然,当然还是不怎么喜欢得起来,也知道她在她陈睦言小的时候,对他实在是很一言难尽,但看着她面对自己将要离去的丈夫的茫然无措的样子,还是觉得她很可怜,可怜到她对她说的那些刻薄话——对,没错,梁意好意去探望的这几次,她都没少尖酸刻薄过。
真的完全是陈睦言说的那种被宠坏了的老少女的样子。
可是梁意还是觉得她很可怜,可怜到梁意连她的刻薄都能强迫自己理解成她是心理压力过大的发泄,甚至还想要在陈睦言面前帮她说说话,梁意不怎么会安慰人,所以梁意觉得,毕竟亲生儿子,她见一见陈睦言,让陈睦言安慰一下,应该能好一些。
梁意也不知道自己现如今怎么就这么心软了。
不过陈睦言很明确的表示了他并不想见的意思后,梁意也没强求,她毕竟是局外人,轮不到她瞎操心。
当然,最终自然还是见了的,毕竟亲生父母,千丝万缕扯不清楚的联系。
只是梁意真的一时没想到,再见是在陈睦言父亲的葬礼上。
死别比梁意想象的要来的早一些,大概是陈立真的一直表现的太平静了,平静的根本就不像一个癌症晚期病人应有的表现,所以就算医生很早都下了胃癌晚期的通知,他们几乎所有人却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刚开始其实还挺多探望的人,一群一群的,或许礼节或许别的什么吧,这别人也猜不出来,后来就没什么人了,谁有空同一个久病且已经断定了治不好的病人耗着啊,不管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亲儿子一直都没怎么去。
然后百忙之中忽然一回头,人就再也见不着了。
真的是只有那一瞬间,才知道什么叫物是人非,可感叹依旧是一瞬间的事而已,感叹之后,就忘了。
陵园里告别仪式上,人倒是挺多,梁意在立言眼熟的那些,几乎都来了,都穿着黑衣服,乌泱泱一片,肃穆的氛围给的很够,但究竟几个人脸上真的有悲伤,梁意看了挺长时间,能明显看出来的,还是只有苏辰言一个。
陈睦言她也看不出来。
苏辰言是到最后都陪着陈立的那个人,也是唯一一个,其实已经算是挺好的了,好多人到最后,一个陪着的人都没有呢。所以整个过程中,整个陵园里也就回荡着她一个人啜泣的声音。
像是只有她一个人真情实感,也确实只有她一个人真情实感。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本来也就是做个样子,立言还是乱,好多人也坐不住,还有些是上了年纪了,是真站不住,陈睦言,看样子也并不想让这个仪式持续太长的时间,他亲自动手缩减的流程。
梁意什么也没说,人家爸呢,她说什么?
“小言。”
结束之后,大家都往回走,黑色的人流,暴雨天涨潮的河一样,倒也很壮观,陈睦言在这人流的最后,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一眼。
照片是陈立一贯的风格,并没有笑,神情却很温和,除了一把年纪还挺显年轻挺帅挺有韵味,同邻居家的中年大叔并无二致,起码是看不出来也是做过z市首富的人的手腕和魄力。
陈睦言像是想说一些什么,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一回头,顺着乌泱泱的人流很随波逐流的往外走。
没叫梁意。
是苏辰言叫住了他。
陈睦言站定,回头,看不出来与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妈,你叫我啊,是有什么事吗?”
问完,苏辰言还什么都没说呢,自己先叹口气:“妈,你知道的吧,公司这边最近真的很多事,我是真的忙,您要不是什么顶要紧事,就尽量先不要找我好不好?哦,对,现在家里就您一个人了,您要是不想自己住的话,还可以先回我外公外婆那边,我既然搬出来了,那肯定是不会搬回去了,您也可以跟我住一块儿,不过这可能就有点麻烦了,我现在是同梁意住一块儿,她的房子,我肯定得同她商量一下。”
梁意在偏僻处,陈睦言没看见她。
不过虽然偏僻,但其实离陈睦言和苏辰言说话处很近,只是角度问题,陈睦言不大看得清她,梁意把他的话听的是一清二楚的。
听前一半的时候,梁意还觉得,陈睦言就是对他妈心怀怨恨,只不过碍着他爸,不好太过分的表达自己这怨恨,但是到了后一半,梁意又觉得可能真是自己想错了,这就是闲话家常的态度,哪里听得出来什么怨恨来。
可是这种时候,闲话家常的态度,好像也挺不正常。
梁意这个地理位置,实在是好,不仅听得清,两个人的神情,也看到清清楚楚的,所以梁意看见,陈睦言这话说完,苏辰言的神情是有些嗫嚅的。
这倒让梁意诧异起来了。
以她对苏辰言在医院那几次短暂的相处中的理解——她这个人,基本上一看就透了,梁意觉得就这个程度的理解,已经够了——她的理解里,苏辰言听到这样的话,是应该生气发脾气的,就算真迟钝到没发脾气没生气,也不应该,是现在这种畏畏缩缩的表情啊。
梁意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下。
她怎么总觉得,苏辰言这,好像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