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梁意一眼。
梁意是觉得,她同方才那两个小姑娘又不一样,算是这个临时搭建的团队里比较核心的人物了,且是文哲亲自指定的,职务也并不比刘副总低多少,好歹同事一场,之前也没什么过节,这个面子,他应该得给。
所以她没想到他没给。
“我知道你是文总亲自招进公司的,至于别的,比如你们两个有没有别的关系,这我不能确定,所以现在也并不妄加揣测,只是,就算你们有别的关系,现在我才是负责人,我觉得现在应该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我并不打算改变主意,也并不想跟你们进行什么投票决定,文总来之前也没说决策权可以这样行使。”
梁意想直接把行李箱抡起来抡在他脸上,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有什么坚持的,还给他台阶下都不下,而且,这话是什么意思啊?相处也这么长时间了,真没看出来原来是这样的人。
她也有点动了气:“那您就自己开会吧,等到谈判的时候,也自己上,翻译法务都自己来,反正听您这意思,是您自己一个人就成。”
不过这气倒不是因为他也觉得她同文哲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自从她知道真相之后,她对一切关于一方面的猜测都分外宽容——她也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
梁意回头,看着身后很明显有点不知所措的几个年轻人:“刘副总说不听他的就滚回去,我要滚了,有没有要同我一起的?”
一时间倒没人说话了,包括刚才挺忿忿的两个姑娘。
毕竟,谁都没想到,会站出来出头的居然是梁意,毕竟,在他们心目中,她应该是同刘副总站在同一战线的那个啊,压迫剥削资产阶级的典型代表之二。
场上的气氛也是怪尴尬的。
这个时候,就又是余缈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好了好了,这种小事,怎么我看着还想要争执一番的趋势,”她很语重心长的“团队嘛,最重要的就是协作,协作,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和谐,不管什么事,大家都好商量。”
简短的鸡汤捏着下巴给灌下去,先礼后兵,接着就是似有若无的威胁了:“我知道我没什么决策的权利,但是要还是谁有意见的话,我可以现在打电话请示一下文总,我想决策的权利他也是有的。”
文哲在这上边,又是很典型的那种西方人的性格了,大家都知道,他的休假时间是绝对的私人时间,工作上的事,再紧要,都不要在休假时间去打扰他,梁意知道的更清楚一点,这个时候,说不定正跟小男朋友你侬我侬呢,有人去打扰,那就肯定要有人要为这个可能带来的后果负责的。
打扰的人是余缈,毋庸置疑,但是前因后果大家都清楚,到时候负责的可就未必了。
“今天就先回去歇着,不过如果因为今天耽误了进度的话,之后要加班补出来,加多长时间刘副总来定,这么着行不行?”
她毕竟是文哲身边的人,虽然职位不显,地位却是有的,虽然刘副总这种一把年纪还不懂人情世故的怪胎不听,但听的毕竟还是大多数,她都这么开口了,又明显是向着他们的,大家自然得乐的给她个面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打着哈哈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回去歇着了。
梁意走的稍微慢一点,他们都不怎么愿意同她打交道,她也不愿意跟她们去凑一堆去。
余缈从身后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的特别真诚,仿佛方才那个笑里藏刀的根本就不是她本人一般:“刘总他就是脾气有点别扭,太较真了,人不坏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梁意笑了笑,没吭声——人家也不需要她吭声,一转身,又长袖善舞的哄刘副总去了。
也挺好,梁意心想,有人帮她擦屁股呢她还操什么心啊,于是拉着她的小行李箱,趾高气昂的,准备回去补觉去了。
如果不是有人忽然扯住了她的袖子的话。
梁意一直觉得,自己虽然算不上舌灿莲花,但至少也是极伶牙俐齿的,尤其是刻薄话,一套一套的,这也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优点,不过至少,总不会让她对着谁,会出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窘迫来。
但此时对着她面前的这个人,梁意除了无语,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睦言。
现在梁意心里边念出来这几个字,都觉得牙疼。
她没有办法真的对他做到横眉冷对,只是观念不同,不能在一起而已,她又并不讨厌他,所以她想的是,就这样吧,不再见,关系就这么定格在这里,偶尔想一想,其实也挺美好的。
但是陈睦言一直态度非常坚决的不肯配合,那她就真的没办法了,何况他是真的很懂怎样去挠人心里的痒处。就比如他从来都不会主动去同她肢体接触,总是就这么轻轻的扯一点袖子,一双眼睛眼巴巴的,要她怎么拒绝呢。
“你……”
梁意想说你可千万别是特意打听了我要出差跟过来的,她讨厌时时刻刻被监视的感觉,如果是这样,她恐怕真的要发脾气的。
结果还没开始说陈睦言就给打断了。
竹筒往外倒珠子一样,压抑不住的轻快:“我没跟踪你,也没刻意去打听,我也是来出差的,不信你看,我现在身后可全是人,而且不管你信不信,跟你住一个酒店,这个也真的是巧合……”
梁意往他身后掠了一眼,果然是,好几个熟面孔,有几个关系还不错,又想起来不知道陈睦言什么时候已经在这里了,她方才同人争执,这个时候同陈睦言的不清不楚,都被人看在了眼里,一时间觉得挺尴尬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把还扯在陈睦言手中的袖子给扯回来了。
其实不管怎样,她反应并不应该这么大的,但偏偏就是反应很大,反正她挣脱的时候力气是挺大的,绊着陈睦言没有防备的手指,直接把衬衣袖口的纽扣给扯掉了。
纽扣掉落在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挤满了人的楼道里——包括立言那边的人和他们这边的人,那边余缈甚至还在小声地同刘副总说着些什么,但这声音,就是很空旷。
像是寂寥无人的荒野,突然一道闪电带着霹雳,劈在了梁意的心上,梁意抬头去看陈睦言的神情。
怎么说呢,梁意觉得这才是真正打在她心上的霹雳。
突然被人甩开,陈睦言第一反应当然是懵的,梁意抬头抬的太迅速了,这个时候,他脸上的懵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可是悲伤,已经开始从眼睛蔓延到脸上了。
几乎都像是下意识。
“我……我不是故意的……”
陈睦言没去看梁意,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梁意的那颗扣子是金属的,谁知道出于什么设计心理,边缘还很有点锋利,那么用力的从他的手上划过去,他又细皮嫩肉娇贵的很,划破了皮,血淌出来了。
她是不是其实真的挺讨厌自己的,而那些礼貌与温柔才都是装的?
陈睦言第一次开始这样想。
“你……你手受伤了……”
梁意非常想过去拉着他的手看一看,但是方才用力甩开他的是她,现在急急忙忙赶上去的也是她,这算是什么?
而且,她用什么立场去关心他?
一直在推着他走开的人可是她,人家靠近了她要推人家走,人家真伤心了想要离开了,她又关心又贴心的想要拉人回来——嘴上当然不会这样说,可是这举动一旦做出来,谁不觉得是这意思,又当又立,也太不要脸了些。
“啊,”很长时间之后,陈睦言才忽然回过了神,冲着梁意笑,很温柔很客气的,又满不在乎的甩甩手“一点小伤而已,没事的。”
真的就是一点小伤而已,他这么用力的甩,也没有血花飞溅之类的血腥场面出现,甚至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都已经有了要凝固的趋势了。
“我回去找个创可贴贴上就成了。”
“你忙吧,”陈睦言往后退了两步,同梁意拉开一点距离——不至于让人觉得亲近的特别合适的社交距离“我就先回去了,我也挺忙的,一会儿还有工作要处理,我们,我们有空再聊。”
“那谁,把我箱子给我,不用你帮我提了。”
毕竟都是熟人,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觉得没什么,但谁也都会很默契的什么都不说,挺友好的同她打了声招呼,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太在状态的样子,也就都众口一词的说着忙改天再聊离开了。
余缈和刘副总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那么多人,一瞬间就剩下一个梁意,空荡荡的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