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意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后是病房,她爸爸在病床上躺着,甚至睡得挺熟挺香的样子,她妈妈在旁边陪着,不远处站着陈睦言和梁蕴,所以其实她并不孤单,医院走廊也并不如同很多电影场景里那样阴森森的冷清寂静,旁边还有两个中年男子,看起来是兄弟,在争吵着,好像是因为跟她爸同一病房的那个老太太,热闹的很呢。
可是梁意的身影,看上去,冷清孤寂的陈睦言和梁蕴都不敢靠近。
她爸没事,肝脏瘤,但是良性的,好几天之前就确诊了,手术时间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后天,到时候手术摘除了应该就没事了。
这话,从家里到这边,陈睦言已经同她说过好多遍了。
但是她还是平静不下来,人要是想要自己吓自己,谁都拦不住的,在家里刚听完陈睦言说她爸爸生病了她就平静不下来了,一双手一直冷到现在,明明他就说了一句她爸爸生病了——感冒发烧也是生病,寻常的人,不管是好事坏事,总是会往好的方面想的。
但是梁意不,她从小就像有自虐倾向一般,不管什么事,第一反应,是先从最坏的可能来打算。
陈睦言说生病了,她其实也想可能是感冒发烧,但是下一秒,不用陈睦言再解释什么,她自己就飞快的给否决了,感冒发烧至于让梁蕴这样从来都不知道着急为何物的半大小子惶恐,至于让他深更半夜这么急匆匆的跑来找自己吗?
紧接着就一瞬间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涌上头了,各种各样自己吓自己的都有,顿时就冷的不仅仅是手了,陈睦言怎么哄也都不肯听了,深更半夜的,非要回老家亲眼看一眼不成。
再买火车票或者坐汽车都太麻烦了,陈睦言也只好用力的在自己大腿上掐自己两把,让自己清醒一点,自己来开车送她回去——好在就在邻省,也不太远,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也差不多了。
就这一开始梁意还不肯,死活不要麻烦他,特别的见外。
陈睦言心里有点酸,但这个时候,不太是适合吃醋的时候,所以他往门口一靠,又是一副无赖的嘴脸:“听我的,要不然就别想去——我不用别的办法,就这么堵在门口,你就走不了,反正我估计你爸是一点事都没有,你不去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梁意:……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她能说什么?
这么一气还清醒了许多呢,出门都记得锁门了顺便居然还也记得给自己披了个外套呢。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生气总是副作用的缘故,披了外套也没什么用——太薄了,根本就是这个季节穿的,在车上有空调还并不怎么明显,下了车,尤其是坐在永远阴森森的医院走廊里,冷的非常明显,甚至以至于都越来越影响她沉重的思绪了。
那边陈睦言和梁蕴沉默着看了她半晌,两个人你胳膊撞我一下我胳膊撞你一下的,最终还是陈睦言觉得好歹是自己未来的小舅子,他得发扬一下风度,让着一点——且现在也确实是需要他表现一下的时候,于是最终还是一副很大度的样子拍了拍梁蕴的肩膀:“也这么晚了,你去睡吧,我看见病房里还有空床,明天早上记得给你辅导员请个假,我去——陪你姐聊聊。”
“又没事,”陈睦言在梁意身旁坐了下来,长腿伸开,直接挡住了半个过道“你怎么一副这么丧的样子,还丧了半天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喏,旁边那两个正在吵架的,里边的老太太可是肝癌,都晚期了,人家也没像你这个样子。”
陈睦言声音并不同大多数成年那样,偏低沉的声线,让人听起来就觉得有安全感,他的声音同他这个人一样,少年感太强,强的经常会让人有种他还是个小孩子,他很单纯,他需要被保护的错觉——他也确实非常乐意给人制造这种错觉。
这样的人,想要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安全感——比如她这种极度需要安全感的时候,真的是很难的事情。
也怪让人失落的。
“我愿意!”梁意猛地抬起头,同她那笼罩了一身的孤寂非常不符的呛了回去“我愿意难过愿意丧,吃你家大米了还是让你交医药费了?你现在还欠着我房租水电费呢,你别说话!”
其实有点幼稚。
梁意咳嗽了一下,发觉了。
“那个……我现在心情有点差,有点什么太过分的地方,那个……你多担待一下……”
“为什么?”陈睦言没有因为她的幼稚而发笑,他依旧很认真的看着她,声音是温柔的——同大多数成年男子绅士的温柔不同的,带着点天真的温柔“你爸爸的病确实不是很严重,你也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医生说了,为什么还心情不好?是还有别的原因吗?”
虽然并不能在人需要的时候太给人安全感,但陈睦言特有的这种温柔,真的是让人觉得他很适合做树洞。
梁意沉默了一小会儿:“确实是还有别的事。”
但其实真让她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她说不出,并不是因为具体事由而引发的突如其来的惶恐。
她的父母在老,会死,她也会,而且就算不是很快的事,也很有可能是突如其来的事,人生无常,这种感慨,在遭遇生老病死的时候,总格外容易让人给体味出来。
但是她回头望,发现自己一无所成,是很努力了依旧一无所成的一无所成,是,那要看是跟谁比了,跟大多数人比,她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都还算不错,还不错的私企,虽然并没有什么发展前景,但工资待遇实在算是很不错,生活,单身,有一套地段不错房产证上是自己名字的房产,每个月还完房贷后还足够她买一个名牌包或者一套化妆品,没车,但想要有的话,随时可以买一辆还不错的。
听起来真的很不错了。
人生在世,不管男女,其实主要的不也就两件事吗,事业和生活。
梁意虽然要强,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想要名垂青史的宏大愿景,想要名垂青史,就她这个年纪才开始,恐怕是不成了,而且她二十多年,也并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能让自己流芳百世的一技之长,现在再培养,也肯定是不成的了,但她也总不至于就安于这份总是憋憋屈屈的工作了,看着一群人斗来斗去,业绩在她手里一天一天的往下滑。
生活,不仅仅是光有一套房就行了,她并不是不婚主义者,也并没有太过于积极响应国家晚婚晚育政策的觉悟,她想要一个家,丈夫不一定要跟她有很多共同语言,但要尊重她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要一个孩子,在她这个年纪,同她大多数同龄人不同,梁意喜欢小孩子,也喜欢扶养一个孩子成长,把自己的理念传递下去,享受他长成你想要他成为的样子的过程。
可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她的锐气,在这样的日常里被一点点磨蚀掉了。
梁意一直希望自己是一把剑,冷兵器时代的那种兵器,无论对着别人还是对着自己,都是利刃,永远坚定自己最初的想法,永远不妥协永远不将就,但现在的事实是,她想结束这份工作很久了,却一直都是在想而已,因为怕换了新工作之后很多未知的事情,也开始会被一些人情绊住脚,而有时候——比如在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时,居然会想,我要不要也去相亲,也就这么——凑活着找个人过吧。
在以前她肯定会觉得多可怕啊,现在想的次数多了,居然连自己吓自己一跳都不会了,都麻木了,下一步可能就真的付出实际行动也只剩下麻木而已了。
而且还有问题是,其实所有人都并不希望她那样执着的坚持自己的想法——大家还不都是随波逐流,不还是一样一辈子都过的挺好的,她很多坚持都让他们觉得莫名其妙——比如她正在老去的父母,他们也不过就想在老去之前,看到她和很好多女孩子一样,工作差不多就成了,最重要的是嫁个好人家,老公也不一定要多疼人,生个小孩,将来出轨也没什么问题,只要跟别的女人上完床之后心里还有一个家就成了。
她违背了很多人的意愿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却发现这条路,她原来走不好。
“嗯。”
陈睦言看着她,她半天不说话也并不开口催,就一双眼睛直勾勾的,仿佛只要看着她,等多久都不会腻似的。
最后还是梁意先在这样的目光里败下阵来:“我有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