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蕴又来了。
悄无声息的,还偏偏挑了个大半夜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陈睦言去开门的时候都没认出来,差点再弄出来点别的什么事故。
但这其实真不怨陈睦言。
就算是梁意,真的灯光晦暗的匆匆看一眼,也不一定能认出来这是同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变化太大了。
上次在她这儿受了情伤,一段感情还没来得及开始呢,就给梁意和白青柠联手给腰斩了,回去之后是大大的丧气,不久之后就背了个包离家出走了,走之前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要去西藏自驾游,让她不用担心,顺便告诉爸妈一声。
她爸妈当时急的跟什么似的,但梁意倒是很放心的样子,都这么大个人了,再有两个月都十八岁了,想出去浪就随便浪,又浪不出来多大的浪花来——自驾游,听起来花里胡哨的很不靠谱,梁意也觉得挺不靠谱的,但梁蕴又并不具备实施这一危险行为的条件。
都没到十八呢,驾照都没有,她也并不准备给她买辆车作为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想自驾游,蹬自行车去吧,这个就安全系数很高了,并不用她过于担心。
所以说到底,就算他真的去了西藏,也肯定是规规矩矩坐着火车去的,说不定还报的旅游团,安安全全的去转一圈,他也不是没出过远门旅过游,西藏就是格外远了一点,他一个大男生,有什么好担心的,难不成还要她把今年的年假请了去拯救失足少年。
谁愿意去谁去,反正她不去浪费这个时间。
何况说不定一圈都没转完呢就回来了,都说西藏是圣地,但她去过,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缺氧头晕不说,紫外线也太厉害了,就在那儿呆了两天,她之后穿了一整年的长袖长裤都没给捂回到原来的白度,梁蕴那小子,虽然一直标榜自己是纯爷们儿,实则臭美的很,才不会容忍自己还没进大学呢就成了一块炭。
然后说不定还能明白,所谓救赎与解脱,根本就与在哪儿没关系。
他们家一向是梁意说了算的,梁意这么说,就算还是担心,梁爸梁妈也什么都没再说了。
果不其然,一周后,梁蕴就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黑里透着红,还伴随着一点轻微的脱皮,三级晒伤,因为觉得自己很纯爷们儿,所以在青藏高原的阳光下坚持不涂防晒霜。
在家养了两个星期,还没养好呢,就又开学了,一个多月的军训,这下是真的彻底黑的亲姐都认不出来了。
他大学跟梁意一个城市,梁意这边小区还离大学城挺近的,这么长时间都没见他来找过自己,想来也是很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站在梁意身边就跟个猴子似的,还是乡下来的那种,他小时候可是被夸过比梁意小时候好看的,这怎么让他忍受的了?!
“怎么了?”
梁意看陈睦言去开门,却开了半天都没开回来,也就披了衣服踢踏着拖鞋出来了,不是她跟个奴隶主似的不起来,非要使唤着陈睦言去开门,她睡眠质量一向很差,严重的时候甚至有睡眠障碍,晚上一起,基本上就再也睡不着了。
在门口扶着门框盯着梁蕴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了这是她亲弟弟——还是黑的跟深山里出来的猴子一样:“梁蕴?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你们宿舍没门禁的吗?还是说你刚上大学就夜不归宿大晚上的跑出去鬼混!我跟你说,你要是在外边鬼混错过了门禁时间才想起来我这个姐,想要在这里蹭一晚上的话,我跟你说,不可能……”
“不是!”梁蕴很急切的打断了她的“我有要紧的事儿要同你说!”
“如果不介意的话,有什么事可不可以先同我说一遍,”梁意没说话,倒是跟这个现场毫无关系的陈睦言先插了嘴“门口毕竟有点凉,你姐晚上一起来又很难睡着。”
他这么一提醒,梁蕴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了,方才看见出来开门的陈睦言的时候,他是吃了一惊的——他出现在梁意家,这可不就是得让人大吃一惊吗,梁蕴可并不觉得梁意会是那种能随随便便留男人留宿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啊?”
他皱起了眉头。
然后又一惊一乍的自问自答:“你们两个,该不会是……”
发自内心的说,陈睦言的确是非常想承认就是的,但很遗憾,梁意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有什么事快说!大半夜的把我吵醒,要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你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其实梁意平日里当然不会说这么低级的威胁的,但大半夜的被人吵醒,心情确实是不太好,而且她潜意识里关于家人的定义是:至少不用在意什么低级不低级。
并不是说男性的想法大多猥琐,而是大多数时候,男性的想法,大多数是比较容易变得猥琐的,并且在男性进入青春期之后,开始与年龄无关。
看着梁意这么生气,梁蕴的视线不由得就在她和陈睦言身上来回的转,并且脑补出来了一点别的东西——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他半夜肚子疼叫梁意,也没见梁意这么生气啊。
他心里忽然有种嫁女儿的心酸。
梁意是还拿梁蕴当小孩儿,根本就没想到他怎么一瞬间思路就拐到那么下流的地方去了,同为男性,陈睦言当然懂,但是他是巴不得梁蕴误会的,所以不仅不解释,还故作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跟我说行不行?”
梁蕴愣了一下,最初的惶恐过去之后,他现在觉得也好像并不是太紧急的事儿,而且——他姐是让人白睡的吗?!也确实得做点什么表现表现吧!
所以点点头:“也行。”
“那你回去睡?”
梁意打了个哈欠,她现在确实还残存着那么一点困意,而她的困意又总是非常的虚无缥缈,谁知道下一秒还有没有了——何况她发自内心的,压根就不觉得梁蕴能有什么要紧事儿。
于是也点点头:“那我回去睡了,外边冷,你们两个进来说吧,小声一点,真有什么事了叫我。”
“什么事?”
梁蕴低下了头,声音很低:“我爸生病了,需要做手术……我不太清楚,好像是要把身体里一个什么东西给割掉,好几天之前的事了,明天就要手术了,我妈说漏了嘴我才知道的……他们不让我告诉我姐,可是我觉得……”
陈睦言斜倚着门框的身子直了起来,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倒是神情却已经正经严肃的如同在联合国开会一样,他拍了拍梁蕴的肩膀,一个试图安抚的姿势:“你不要急,慢慢说,把你所知道的详细告诉我,都告诉我。”
果然一回去就睡不着了,梁意就知道,还没走到门口呢,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困意就没有了,她精神的如同白天给自己灌了一热水瓶的咖啡一样,可是都交给陈睦言了,她也不想再出去了,就这么成一个大字摊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彻头彻尾的发呆,因为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有些该想的事情也不去想了,因为怕想到什么不该想的事情,比如,不管梁蕴到底是什么事,都是她家的事,为什么,要交给陈睦言一个外人去处理?
最近她的好多行为都不能去细想,因为一细想才能发现,基本上根本都不符合她的行为逻辑。
不符合逻辑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大概在白青柠这种从来就没有过逻辑的人的眼中,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在梁意这种轻微强迫症患者的眼中,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整个人都被推翻了一样,惶恐又莫名。
所以还是不要细想了,安安静静的发呆吧。
就这么头脑放空了一会儿,梁意就觉得非常累——正常的放空状态应该是所有思绪都在不经意的飘,而不是什么想法都没有——这是需要刻意去控制的,当然累,可是纵然这么累,纵然眼皮困的根本就睁不开了,梁意的大脑皮层依旧异常活跃。
怪悲哀的。
梁意想。
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拯救了她的这种状态——其实也并不算是拯救吧,毕竟失眠的拯救应该是能睡着,而不是彻底不睡了,一想起明天早上的黑眼圈和一整天的效率低下,梁意不仅不觉得这敲门声是救赎,甚至还有点烦躁。
她拉开门:“怎么……”
她还没说完,陈睦言就握住了她的手,并没有很大力气,但刚好控制在梁意挣脱不开的范围。
梁意挣了一下,果然没挣来,她抬头,看着陈睦言,有点诧异——是上次的事的经验教训还不够吗,怎么原来这么不长记性?
可是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陈睦言也看着她,并不逃避也并打算接受她的责问,只是一双眼睛非常亮,配合着手中传来的温度,居然也有点让人觉得可以依靠的成熟男人的气质。
“梁意,你爸爸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