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这样的，就算天道公理，也不能不分远近亲疏。
梁意反应过来之后什么都没想，当即就推了一把依旧在喋喋不休的那个女人，推的她被旁边的护士拉着都一个趔趄，又一个凶悍的眼风扫过去：“法律没规定小偷偷了你家钱你就有权利把他打死，他就算真的害死了人，也用不着你动手来教训，我劝你消停点，你要是再动手动脚的，我跟你保证，就算到时候他赔了你钱，我也让你进拘留所看看里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到时候你儿子娶媳妇，人家说亲的就可以说，这家的孩子，没爸，妈还进过局子。”
那女人一直疯狂扭曲的脸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显现出一丝妒恨的畏惧来，也终于暂时闭上了她的嘴。
梁意走到陈睦言跟前，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转过去前后左右来回的看，想要伸手去碰一碰他的伤口，又不敢，只能心疼的摸一摸他的脸：“疼不疼？这边的事先别管了，去让医生给你处理一下。”
梁意这句话比什么都让陈睦言受用，一时间脸上这好几道都不觉得有什么了，甚至觉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所有的疲惫都不见了。
“我没事，”他把梁意手从脸上拿下来，很温柔的握在了自己手心里“真没事，你别担心，我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再说这个，毕竟我现在是立言的负责人，蔡志成不见了，医院也没别的什么人了。”
不是没什么别的人了，是一出事，才没别的人了，平日里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的不能更多人了。
不过陈睦言也并不是很在意，他自己一个人也比一群人在他这儿逼逼叨叨却屁用都没有强。
“我不管，就没人管了——我也不能不管呀，你说是不是？”
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梁意不放心的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便松开了，他处理正事呢，拉拉扯扯，也确实不成体统了一些，她方才便已经是僭越了：“那你快点，我在这儿陪着你——我今天上午请过假了。”
“大姐。”
陈睦言往那个女人面前走了一步，就一步，是同方才完全不同的气势：“我叫你一声大姐，不算是占便宜吧。”
很客套的话，但是那女人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
能在知道亲人死去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钱而不是悲痛，要么是有人指使，要么，当然会欺软怕硬——没有逻辑，他想这么觉得。
反正不管是那一种，既然事情还是发展到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了，他还在这里委曲求全低声下气的做什么，他难道看着像那种很好说话的人吗？
“你以为我方才为什么那么好说话呢，还不是不想让你知道你丈夫真正的死因吗，”这话怎么听怎么跟反派似的，但他好像确实就是这么想的——反正跟他本来还是个好人似的。
很奇怪，一切都到了最坏的地步，陈睦言反倒轻松了。
“你现在都已经知道了，还以为自己有什么筹码在我这儿跟我大声嚷嚷吗——对了，知道筹码是什么意思吗，”陈睦言神情并不盛气凌人，但一言一语一字一句，无一不让人听起来盛气凌人，旁边一直站在一旁怕再出事的医生护士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彼此传达着一样的讯息——果然有钱人都是这个德行，年纪轻轻方才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也不例外。
“就是你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觉得怕的东西了，想要告诉媒体什么，去告诉，看新闻了吗，会看吗，上边已经铺天盖地的都是这件事的新闻了——没什么说好话的，我也就不怕你再给他们添油加醋说点别的什么东西。”
梁意看了陈睦言一样，虽然并不同旁边的医生护士那样，羡慕鄙夷嫉妒不忿都有，可是疑惑是真的。
陈睦言，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呢，虽然她从来都不觉得他是一个乖宝宝，但是，也还算是这种无法无天的富二代里还可以的吧，她那么对他，他从来也没对她有什么过分的行为，依旧一直好脾气，甚至算得上是惯着宠着。
想着想着梁意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想一想，他也就是对她一个人好一些而已，纵着惯着的，也就她一个人，对其它人呢，她可是现在都记得柳青清对他那种愤恨又畏惧的眼神的，也那么飞扬跋扈的一个女孩子，谁知道做了什么，能让她怕成这样。
所以她觉得自己这种想法，简直同她虽然抽烟喝酒打架，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女孩有异曲同工之妙，何况，虽然在一起了，她真能说她了解陈睦言吗，换言之，陈睦言又真的了解她吗？
她不知道陈睦言是不是，反正她不是。
不在一起的时候不在一起的理由很牵强，其实想想在一起了在一起的理由也很牵强，梁意忽然有点想笑，她是怎么做到把一段感情经营的这么有喜剧效果呢。
“……就这么着了，想要钱，跟着程序走，是你的多少就是你的多少，多一分不会给，但也不会少你的，我们是黑心，大家都这么觉得，我其实也这么觉得，商人哪儿有心不黑的，不黑怎么做生意，但我比大家还多一点觉得，我觉得再黑，其实黑不过你，你口口声声你男人，你男人现在可还在里边躺着呢，你自己倒是说说，你从来医院到现在，你有进去看过一眼吗？”
俱是无声。
陈睦言根本感受不到现场的氛围的变化似的，依旧说下去，不疾不徐：“我虽然是负责人，但也不是事事都管的，就比如这事儿，这事儿就不归我管，你要是在缠着我……”
陈睦言忽然伸手指了梁意一下：“我并不同她，我就是一无所事事的富二代，法律人情一概不懂，也不想懂，但我想法律这么多条，找一个好点的律师的钱我还是找的起的，让他在那么多法律里边找一条能给你安个罪名的，应该不难。”
一句话中，钱以及钱所能带来的权势的力量被他炫耀的淋漓尽致。
在场人方才才稍微有点缓和的脸色顿时就又难看了起来。
陈睦言又不在意这些，他该说的说完了，便挥挥手，示意该走的可以走了，然后笑眯眯的扯了梁意的手，用实际行动表示，反正我说完了，你爱走不走，不走我走。
陈睦言说那么多话，显然是已经超出了那女人的理解能力了，陈睦言拉着梁意走出了老远了，他才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或许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的觉得并不能让陈睦言走，当即一使劲，居然挣脱了身边医生护士的束缚，向着梁意就扑过去了。
大概是觉得能说出这样的话的男人，大概也并不会不打女人，她没有扑向陈睦言，而是扑向了梁意——不是求，是恳求可能还好些——她还是骂，好像不骂就失了她的气势似的。
“我说怎么一上来就抱着这畜牲说话呢，原来是那畜牲的姘头，你们这群狗男女，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们不准走，谁让你们走的，你们还我男人的命来……”
梁意猝不及防，她又本来就林黛玉似的，弱柳扶风，她这么一扑，直接扑的她一个趔趄——也算是报了方才那一推之仇了，倘若不是陈睦言及时的接住了她，她可能就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演一个平地摔了。
那多丢人。
所以梁意刚站稳，便瞪回去了，如果不是这女人的姿态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她要注意风度，什么情况下都不能这么丢人，她早就指着她鼻子骂起来了。
但是当然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啊。
“方才他同你说了吧，我可不是他，什么都不懂就由着你这么撒泼打滚的，方才你那个行为，你知道法律后果是什么吗？”
其实大学学的那么屁一点东西，这么多年早就忘完了，她现在也就是气势撑着，依稀想起来那么几个法律术语，信口胡说：“我想故意伤人应该是有的，这得亏是没什么后果，要是有什么后果，三到五年，得有吧，我方才同你说过什么，是一眨眼你就忘了吗，记性这么不好，就不要学别人来闹事了成不成？”
她已经被认定是同陈睦言一伙的了，也少不得就顺着他把这个恶人做下去了。
“我跟你说，我可是娇弱的很，嘎嘣脆，”她很还碰瓷“你轻轻一碰，说不定我就碎了，而且，我又不是男人，所以也不存在打不打女人这回事——何况你这情况，我可算是正当防卫，而且大姐，我虽然嘎嘣脆，可是你毕竟这么大年纪了，你觉得，你还能从我这儿讨到什么便宜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