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睦言这才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无情了些,可是商人本质逐利,赔偿也好道歉也好怎么都好,这些是建立在保全了立言,立言还存在的基础之上的。
虽然他自觉平日里所作所为好像一点都不商吧。
“带我去医院看看,”松了口气之后,陈睦言才回味出来了方才蔡志成最后那句话的别扭——怎么听怎么汉奸似的,所以脸上的怒气虽然下去了一些,嘲讽却一点都没少“但愿如你所说。”
蔡志成没敢吱声,弯着腰给陈睦言拉开了车门。
其实在陈立那边他都没感受到过这么大的压力的,虽然比他年纪大一些的都说陈立这个人,很深不可测,不能太过分,但蔡志成以为,越是深不可测,其实就顾忌的越多,谁稍微越一点界,只要不是太过分,只要没打破表面上的平衡,都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所以蔡志成仗着他那一点小聪明,在越界和底线这点夹缝里两边触碰,混的如鱼得水。
可陈睦言不是这样。
他虽然有时也不可测,但终究年轻,不深,只要有点人生阅历,再仔细一些,其实很容易能看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的,按道理说,别说他就这样生点气,就算是怒发冲冠,他们这种论资排辈能做他叔叔伯伯甚至爷爷的,也不应该如此忌惮。
许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只有蔡志成并不,因为他是实打实的在陈睦言身上吃过亏。
所以他觉得比旁人明白,明白陈睦言的可怕之处,明白他的年轻——年轻人一般是能够玩起命的,陈睦言也确实是用实际行动给他证明了他其实也更喜欢玩命的方式。
陈睦言坐上车,左手支着头闭上了眼睛,将试图同他说些什么的蔡志成隔绝在了他的世界外,反正他觉得他需要知道的消息都已经知道了,他现在必须要闭目养神一会儿——突然发生这事儿,他肯定最少一个晚上不能睡觉了。
但他现在也并不能睡着,得多么心大还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了,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想这件事,想这件事所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和相对应的解决办法。
发生这种事情,谁都不想的,但毕竟已经是发生了。
他们确实是过失方,这一点无可争议,毕竟是两条人命没了,陈睦言自认自己虽然混蛋,也并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还能就着人血吃馒头,拒不承认拒不赔偿,如果受害者家属要求赔偿,只要不是胡乱开口漫天要价,至少他是会尽量去满足的,只是……
就怕有些家属想钱想疯了或者自以为很懂,首先做的不是同他们协商,而是联系媒体,妄图给他们施加舆论压力以达到目的。
这就很难办了。
不管他们是想要多少钱的赔偿,总要立言这个企业还在才成,陈睦言并不怎么对舆论这种东西感兴趣甚至很有些厌憎,却并不能否认舆论的力量,到时候这件事捅出去了,舆论肯定统一矛头指向立言,那样的力量,压垮一个本身就漏洞百出的立言,应该不成问题。
所以他肯定得亲自去啊,在其位谋其职,他既然坐在了这个位子上,不管心里怎么想的,怎么薄情,怎么对那种用自己亲人的命来换后半生的衣食无忧的人不齿,都得去,还得表现出一副态度良好的样子,要钱给,要打一巴掌,他得把脸伸过去,要他跪下他就跪下,反正他一贯也不怎么要脸。
不过。
陈睦言闭着眼睛磨着牙,这种时候,要是谁再同他说这使不得那使不得,他就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都踹出立言去,谁要再拦着他,谁就来当立言的这个总经理,反正他是不在这儿受这窝囊气了。
就算是他爸也是这样。
梁意赶到医院的时候,陈睦言闭着眼睛靠着墙,面前不管谁说什么他都点头,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虽然他以前也经常通宵,但那时候身边莺莺燕燕的,美酒佳人醉生梦死,别说是一个通宵了,就算是通宵达旦猝死了,那也是醉死在温柔乡里的,也是心甘情愿的,能同一个凶神恶煞说两个字吐沫星子喷他一脸的中年妇女周旋了一个晚上的体验一样吗?
“我不管,我们家男人是我们家顶梁柱,他妈今年都八十多岁了,养老的费用你们总得出吧?!”
自从他来了,说他才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之后,这女人就别的谁都不管了,就一直缠着他。
“是是是,我们会负责的。”
陈睦言一开始还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觉得至少应该让她看到自己真诚的态度,后来几番纠缠下来,发现人家根本就不需要,人家需要的是态度——这态度是愿意付出金钱多少的态度,至于真诚不真诚,并不重要。
所以他也就懒得贩卖自己的感情了,贩卖自己的感情其实很累的。
“我们家四个孩子,两个姑娘都还没嫁出去呢,这她爸爸没了,你让说亲的怎么给她们说亲事,我们这边拖家带口的,谁不觉得娶了我家姑娘就是娶了一家子拖油瓶,这损失你们也得算进去吧,我们家小宝,可是还在上学,我们将来是要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上硕士博士博士后的,是要娶城里有钱人家的姑娘的,就因为你们,突然他爸爸没了,这对他打击多大,要是因为这影响了他的成绩——他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你们是不是也得负责?”
越扯越远,陈睦言觉得可能接着由她这么扯下去,可能他们老家的母猪突然少下了几个小猪仔,也是因为忽然听到了男主人没了的消息给吓的。
但是他依旧特别态度好的点头。
“是是是,您说的都是,我们肯定会赔偿的,我们专门的负责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要不然您同专业的负责人交接……”
陈睦言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忽然就戳到她了,就激动起来了,手指往他脸上戳着,要不是他躲闪的及时,恐怕就戳到他的鼻梁了。
“呸!我跟你说,不要想着我们乡下人没文化没见过世面就糊弄我们,什么负责人?!这里最大的头头就是你,你难道还不是负责人?就是想把我往旁边一推,你好跑了,我告诉你,没门!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跟着你了,你跑?你跑不了!你到你们公司我在你们公司门口扯着横幅守着你,也让大家都看看!”
这就是蔡志成说的都处理好了。
陈睦言在心里把从他到医院之后就不知所踪的蔡志成千刀万剐了几万次,这也就是这妇女还不知道她男人死是因为他们安全措施有问题,要是知道了,还不直接把他撕烂,踩着他被其成一块一块的肉一路杀出去,把整个立言撕的天翻地覆的。
但愿他能在她知道事情真相之前先把她稳住了吧。
可是。
陈睦言很悲哀的想,反正按照现在的情形看,恐怕是不可能了。
面前女人说了这么多,貌似还觉得不够警醒似的,或许又是觉得陈睦言给的反应实在不够让她满意袖子一撸,还要冲上来手脚并用的再来几句。
梁意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请让一下。”
气儿都还没喘匀——她一路从医院门口跑过来的,当然喘不匀,但是态度是一贯梁意式的强横:“我有事要同这位先生说。”
那妇女从知道自己男人死了的消息来就泼横惯了的,陈睦言他们这边理亏,自然也让着她,一来二去,猛然一看见梁意这么强势的插了进来,当然是更强势的直接怼了回去。
“你谁啊你,没看见我正有事同他说呢吗,先来后到懂不懂啊你,你们城里人就这点素质吗?”
“不好意思,我在这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听你翻来覆去的说,也就那么一个意思,”梁意信口胡说,她就刚来““我觉得只要不是个智障,你的意思,不能再明白了,多说,只能适得其反,我想,你大概懂适得其反的意思吧。””
没想到还歪打正着,还说到点儿上了,那女人狠狠地瞪着她,却不说话了。
她不说,刚好如梁意的意,所以梁意接着说。
“他是一个公司的总负责人,负责着这个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不光你亲人这一件的,他很忙你懂吗,你浪费他的时间他所能创造出来的的价值,并不是你能想象的,如果你要缠着他闹,继续,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两边相抵,你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说不定还要赔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