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一出口，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结，其实这句话十年间李婧也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为什么会躲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是自己错了吗？
不然明明亲人就隔着上班的地方那么近，却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不能在人前打招呼，不能热情地像普通父母与孩子那样拥抱和嘱咐。
好像犯罪的人不是自己的弟弟，而是自己。
如果不是李强，他们一家人大可跪在向南家属面前诚心诚意地道歉祈求原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局面。
尽管出来的这几年过得顺风顺水，可日子就和偷来的没什么区别，时刻担心着会有认识蔡如媛的人找上来，会有知道李婧的人找上来，就像现在这样惶惶不安。
缓过身体里僵持的那股劲，李婧才开口：“没什么原因，可能我爸妈怕我受到影响，出门进去被冠上“杀人犯姐姐”的称号吧。”
齐北眼睛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没离开小镇上时，她每天都会听到别人在背后小心地议论她家的事情，而那时候没有人在意她叫什么，都是说姐姐被杀了的那个人，原来这就是被害者与受害者家人的感受。
“李强出狱几个月了，你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面吗？”
“没有。他没进去的时候，和我关系就不好，更何况是现在。我爸妈也是铁了心不想让我和李家有关系，不然我何必改名换姓呢。”
“那你和父母应该常见吧，你工作的地方离家里很近。”
李婧点头：“父母年纪大了，多少就开始怀念亲情了，尤其是我妈，又不能来家里，有时候太想我了就来医院找我，就当是患者家属和医生见见面聊聊天，也不会令人生疑。”
肖立见和齐北都没接话，李婧尴尬地舔了舔嘴唇，起身拍了下裤腿，随便地走了几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接着又无措地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叹气：“李强从小太顽劣，我父母担心他出来后找我，毕竟他那个人从小就有点奇怪。我好不容易有的新生活要是被他搅得天翻地覆，谁都不好受。”
“他小时候怎么奇怪？”
“怎么说呢，李强性格比较极端，没有什么安全感。镇上的人也该清楚，我父母为人处世特别强势，从李强长大了点就觉着男儿当自强，让他独立自己一个人。那时候可能才七八岁吧，就让他一个人去守山，我妈也没替他说过话，只要他哭我父亲就会狠狠地打他。久而久之，他就主动自己上山，我爸妈都觉得他很懂事。”
“然后呢？”
“然后李强就出事了。”李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似乎陷入到了二十几年前的回忆里。
最开始发现李强不对劲的是李爸，有一天天亮李强从山上下来身上味道很奇怪，李爸觉得可能是李强在山上没好好守着到处玩闹了，把他打了一顿，李强也不像以往那样哭喊着挣扎，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等李爸打完了，默默地就拿着书包该上学就去上学了。
那之后隔一阵子李强身上就会有点怪味，李爸照打不误，李强也仍是不吭声，直到三个月之后要卖山货时，李爸上山去山上那间小屋时也闻到了一样的味道，一股像又不完全是血腥味的味道，还带着点腐败的味道。
也算是见过不少市面的李爸只以为可能是山鸡什么的牲畜死了散发出来的味道，也没多在意，小屋没什么味道打理得很干净，就料着山鸡可能在屋外，就打算到屋子后清理，带了铁锹过去，走到屋子后一看，那片土连成片的跟翻新过一样，一铁锹下去确实是山鸡的尸体，山鸡的脖子上有一处刀伤，血渗在土里，那块地都黑了，味道就是从这散发出来的，李爸想着赶紧再埋回去，结果铲了另一处的土，又是一只死山鸡。
说到这里，李婧不自在地搓了下胳膊：“我爸把那块地翻了一下，粗略地算了下大概有十六只死山鸡，有些皮肉都腐烂生蛆了，场面十分恐怖，要叫人过来的时候，李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屋子边看着我爸，问我爸为什么要动他的杰作，我爸后来和我妈说，那眼神让他觉得恐怖，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李爸拽着他恶狠狠地打算教训他，可铁锹的杆子都快打断了，李强的眼神都没变过。李爸手都震麻了，在那歇口气的功夫听见李强说：我原本最想把爸妈还有姐姐埋在这里的，陪着我守山。
从那之后，李爸再也没对李强动过手，也没让他守过山，之后李强虽然性格火爆，脾气古怪，却始终没有发生怪事，李爸也就渐渐地把这事忘了。
“杀害动物是起初，进阶便是杀人，这个道理你该懂吧？”齐北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李婧捏紧手指没有去反驳，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说什么都是强词夺理。
“这是我们谁都没有料到的，我爸和我妈提过后，我明显感觉到母亲很怕他，或者说，我们全家都很怕他，从李强上了中学，个子力气都变得很大，有次我爸喝多了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教训晚归的李强时，被李强一脚就踹在了地上，那之后家里就是他说了算，我那会上高中，我妈怕我在家里因为这些影响学习，干脆让我住校，倒也避开了李强。”
对于李强的暴躁，肖立见多少有过见识，毕竟一个班级，不过李强在校时，似乎收敛一些。
“后来我就大学了，来了绥市，回去的时候更少，寒暑假回去也尽量不和他发生冲突，其实我也很怕他，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恨。”
这回谁都没有开口，齐北起身告别，临出门时，李婧突然叫住她，猝不及防地双膝跪地狠狠地磕了声响头：“对不起，我的家人害了你失去家人，对不起。”
齐北双眼模糊，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似逃荒般急忙跑了出去。
隔了十年的来自加害人家属的道歉，好似太晚些，她们家已经不需要了。
从李婧家出来后，两个人一起去了地下车库，车库里有一排灯坏掉了，只有几个模糊地小灯还亮着，灰蒙蒙地有那么点光，视线没有受到干扰。沉默地走到车前，启动时，肖立见开了车灯，前面的一大片路都被照亮，齐北没来由地吸了口气。
虽然李婧并不知道李强杀人的原因，可她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恶魔不是天性，是家庭环境促成的。在李婧的叙述里，小小的李强无疑是可怜的，这不足够成为长大成人后就能杀人的理由。
只要是杀了人，就没什么值得原谅的。
车子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直接拐进了灯火璀璨的街道上，路边熙攘的人群与他们背道而驰，好像齐北一直想做一个普通人的梦想一样，渐渐地离她越来越远。
李强一天还在，就会一直威胁着他们，齐慕芝的恨、向士城的悔，还有随时会有危险的小瑶，这些都不会轻易地消失。
“你不要单独行动，李强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的，冷静点。”肖立见突然出声，趁着红灯时转过头看向齐北：“乖一点，不能再有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