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绥兰大坝，黑得能吞噬一下，没有镇上的生火气，只有无尽的寂寥，耳里听到的都是水流相互撞击的声音，发着生寒的气息。
为首的民警两度跳下水，但车子陷进了泥沼，车门在巨大的压力下根本打不开，里面的人也像睡着了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水流太湍急，没有专业的设备，筋疲力竭的人也不太敢再度尝试。
肖立见熟悉水性，把外套脱下来，顺着车子掉下去的轨迹潜水下来，这个时节夜晚的水仍旧凉得彻骨，一入水就觉得浑身的骨节僵硬，连寒颤都打不出，又潜了一米多深，视线模糊地可以看清一辆灰黑色的五菱车大头朝下插进泥里，车头基本埋了一半。
驾驶座模糊看清坐着的人正是李强，身体向前倾着，安全带紧紧地勒在他胸口，而后排座的李婧因为没有安全带的束缚，整个人飘似的贴在挡风玻璃上，脸上好像有血。
他一刻都不敢耽搁，加快了游的速度，冲到车边，身体里的氧气越来越不足，肺部挤压着，眼睛也渐渐模糊，他尝试着拽动车门纹丝不动，车底都是软泥，力气大一点车都跟着摇摆，污泥涌上来，眼睛被冲击得生疼。
头顶突然有了亮光，对讲机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响着，肖立见屏着一口气，看清车边有一块大石，双脚登在车门上，用了力气将石头搬起，砸向车窗，起初几下脱了力，玻璃半点反应都没有，直到最后一下，车窗出现玻璃网状的碎裂开来。
肖立见一鼓作气，直接将窗户砸碎，水流冲进车厢，双手抓住车窗玻璃，不顾碎玻璃碴刺破手掌，车门打开后，李婧随着水流的冲击从挡风玻璃浮沉着向他靠过来，眼睛模糊地睁开，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张开口大喊大叫，听不见到底说了什么，嘴里只见气泡一鼓一鼓地，接着人向下坠，李强仍是没有一丝反应。
顾不上那么多，他拢住李婧的脖子夹带着她向上游，空气越来越稀薄，眼见看到悬在大坝之上的月亮了，李婧突然挣扎得厉害，他本就无力，瞬间脱手，李婧人顺着水流被冲到远处。
肖立见一鼓作气冲上江面，缓口气再次潜水进去，如果李婧被冲跑，再想找到人就难了。
岸上的民警喊着：“肖立见，在你左边。”
肖立见顺着方向游过去，再一次拽住李婧，李婧灌进了不少水，整个人的意识已开始模糊不清。
好不容易把李婧带上岸，几个民警过来搭把手，急救的急救，往身上盖衣服的盖衣服，肖立见把外套裹在身上，汇报情况。
“李强还在驾驶座。”
另外一个民警已经应声跳了下去，不过片刻李强也被带了上来，人似乎没了反应，心脏复苏坐了半天，水从口中被挤压出来，可心脏却没有再多跳动一下，民警把人往起扶想要倒扣水时，才注意到他后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力量大的刀把都要埋进了身体。
打捞队这时也赶到了，几个人正在假期瓦数大的便携式灯架，另外两个工作人员扣上安全锁，起降机已准备好，车子很快被打捞上来。
一行人跟着车到了镇上医院，李婧被推进急救室，肖立见简单的包扎了受伤的手掌，随后就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完全放空了自己。
为首的民警包扎好也从诊室里走出来，坐在他旁边，多一眼去打量着肖立见，浑身上下湿透，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又不免想起和他一块来的齐北。
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可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作为局外人他是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李婧跟着李强上车那会儿，关车门的瞬间，他认出了那只手。在齐北那栋楼的电梯里出现的手型长度肤色都极度相似。
毕竟是吃公安这口饭的，这点眼力见总是有的。倒是真没想到一个女人能心狠到这程度，光李强背后的那刀子捅下去的力道，可见心里有多恨。
可惜了……
肖立见又坐了会儿，恍惚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摸向上衣口袋把手机拿出来，调出齐北的号码，想着拨过去问问什么情况，手放在那号码上过了半晌也没有播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齐北和他有了隔阂，无论他怎么想都不知道隔阂产生的原因。
民警见他那模样，深深地叹口气，还是告诉了他：“去你女朋友家骚扰的人是李婧，通话详单拉出来了，用了屏蔽好给你女朋友打过几次电话，有几次应该通话了，有十几秒钟。”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喜欢的争取不到，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找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身上去了。”
肖立见捏着手机的手僵住，仿佛明白了怎么回事，在巷子里被他忽略没有抓住的点，就是李婧喜欢的人是他，所以让李强杀掉了碍眼的向南。
想到这里，身形猛地一颤，齐北也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有意识地疏离，她在怪他了？
肖立见低声说了句“我先回市里”，转身奔着大门口跑出去，险些和走进来的一个少年撞到一块，糙糙地说声对不起，很快就消失在医院门口。
民警除了叹气，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会儿功夫，手术中的红灯熄了，护士率先走出来，冲着民警说了几句。
镇上的夜晚根本找不到车，肖立见跑过几条主街也没见到车影，隐约记得深巷里有个租车行，跑过去见着招牌还在，只是熄了灯，再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已近凌晨。
管不了人家到底休息没休息，里头有没有人，他一刻都等不了，他要回去，他想见到齐北，问问她到底是不是在怪他。
不一会儿院子里亮了灯，不远处听见有人不耐烦地问了句谁啊，知道肖立见是来租车的，被叫醒的怒气消了不少，坐地起价，押金交了四万，把人送走后，老板回去继续美滋滋地睡觉。
一路上肖立见都在加速，半报废的车子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有点像耕地的拖拉机，所有的零件都在抖动，赶到市区没想去别的地方，直奔市医院。
在九楼见到了齐慕芝，还有被齐慕芝推搡的齐北，马河把齐北护在身后，连续叫了几声齐阿姨才止住了她的动作，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
“我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不听话，要不是我想起来，她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和我说是同事，我还真的当真了，没想到居然是那小子，我才问了几句话人就跑了，做贼心虚是不是，你怎么能和这种男人在一起，你忘了你姐是怎么死的了吗？”
齐北没说话，头一直低着，瘦弱的脖颈能清晰地看见弯曲的骨骼。
马河劝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怪她干什么，消消气，咱们慢慢说。”
齐慕芝嗓门只高不低：“别帮着她说话，她是我生的，想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那种轻易和别人在一起的人吗，就是想气死我，怎么就不能和过去断了联系啊？”
“你想让我死是不是，你是不是看着我们都死了你才甘心？”
肖立见站在那没动，看着走廊里还有几个人在走动，被声音吸引着多看两眼，但很快又隐去了身形。
一肚子的话想说，可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