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锜出殡这一天,士贞子正遭遇麻烦,只见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地在客厅来回踱步。
侍从在廊下催促说:
“老爷,快到午时了,今天魏大夫出殡,车马早已在府门口候着呢!待过了午时再去吊唁就不吉利了。”
士贞子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眼前一亮,猛然想到了魏颗,他紧锁的眉头立即舒展了。
怎么把魏颗这个宝贝给忘了,怎么把他这个从小就懂得用委曲求全,又机警过人的鬼精灵给忘了。国家正逢战事,非常时期,就是他了。
一时,士贞子如释重风,立即带着几位家臣和侍从,小步快跑出了府门。
几位年迈的老臣正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了,士贞子一出来,相互揖礼之后,各自乘上自己的马车,去往魏府吊唁。
今天的士贞子,心里装着沉重的心事,所以,他在整个吊唁过程中,是目光游离,神色慌乱,失去了平时那种稳闲不乱和遇事不惊的神态,更不具备吊唁之人的伤悲和默哀。
魏颗看在眼里,心里料想:士贞伯必有事。
果不出魏颗所料,吊唁完毕,士贞子在临告退之时,一把将魏颗拉到僻静处,神情突然十万火急地说:
“贤侄,君主正在稷地举行军事演习,秦国借我大晋空虚,趁机来攻打我大晋,现秦国大将杜回已率军队驻扎在咱们的辅氏,现朝中除了几位年迈的老臣,别无他人,贤侄葬父之后,快速处理好一切事项,立即连夜到军部率军出征,迎战那秦将杜回。”
士贞子说着,从袖中拿出边疆告急战书。
“哦!“魏颗只知道士贞子有事,没想到是这种战事。按理说,国家有难,率军御敌,他魏颗义不容辞。可是,精良部队都被厉公带走去边陲了,都城里剩下的都是老弱之兵,就是再加上他们魏家亲兵,恐怕也不是秦将杜回的对手呀。更要命的是,他魏颗以往参加战役,都是将士,并不是三军主将,现在突然为统帅,连他自己这巨大的跨越不自信。所以,他很为难的说,“我?我统率军队?这不妥吧?士贞伯。”
“贤侄行的。”十贞子果断而肯定的点点头。
“只怕魏颗有负士贞伯厚望,不如另派他人做统率,让魏颗做副将去冲锋陷阵吧……”魏颗小心的说。
“嗳……将是将材,帅是帅材,老夫深知其中之道,不会看偏的;再说了,这国难当头,大王不在朝堂,老夫代大王行令,贤侄岂有推卸之理!推卸老夫之令,即是推卸大王之令!”士贞子显得有些生气,口气生硬而面有愠色。
“这……”魏颗还是犹豫不决。
“这什么呀这!贤侄绝对行的!别人不了解贤侄,老夫却把得贤侄的底细。贤侄放心,老夫令士弱为坚侄的骖乘,若死,士弱先死,若生,你们同生。”
士弱是士贞子的独生子,也是魏颗最要好的朋友。
如此一来,魏颗无话可说了。
“好了,老夫告退,贤侄葬父之后速速到军部点将领兵。”士贞子说完,不容魏颗再说什么,就急急向府门口走去,他怕魏颗找借口推辞。
立时,魏颗感觉军令紧迫,急如星火,因为他必须在铺氏这战役没打响之前安排好府里的许多事情。
下午未时,魏锜的灵柩在一片丧乐哀鸣、嚎啕大哭中被抬出魏府。紧随在灵柩后面的是身穿丧服、披麻戴的孝子贤孙,再后边是麻布蒙面的陪葬人,再后边……
柩车行进之处,庞大的出丧队伍手拿丧棍,哭声悲悲;哀乐鸣鸣,丧幡飘飘。路上行人纷纷避让至隐处,有不明真相之人怔在那里被惊得目瞪口呆,以为误入异界。
魏颗把父亲的丧事办得规模之大不亚于任何一家贵族巨僚办丧事,规模的大主要体现在殉葬的活人有多少来决定的,但与众不同的是,魏颗让给父亲殉葬的人全部用白麻布蒙面披身,使旁观者看不到被殉葬人的面目和身份。
这样一来,统一身着麻布孝衣的殉葬人,就显得气势威武,阵式雄壮,又加上孝子们的哭声痛悲,丧乐哀鸣,声音深沉而幽远。
从此,其他贵族巨僚们家在办丧事时纷纷效仿魏颗给父亲办的这场面,也让殉葬人用白麻布蒙面披身,其他国家的贵族巨僚们,也纷纷效仿,以至最后曼延到各个国家,成为了一种办丧事时不可缺少的风俗,最终,给这个风俗起名叫做——披麻戴孝。其实,别人永远都不知道魏颗在当时让被殉葬人用白麻布蒙面遮身的真正用意。
魏颗葬完父亲回到府里,喘息未定的他就吩咐魏出立即带人将三夫人遣送回娘家。
出门闺女被遣送回娘家,无论是对于娘家,还是对于这个出门闺门,都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所以,三夫人情愿在魏府忍气吞声,也不愿被遣送回娘家,只见她哭天号地,挣脱着拖她出门的役人之手,死死扳住曾经属于她的院门门框,拼命喊着:
“环儿……环儿……我的环儿……我要我的环儿……我不能没有环儿……”
三夫人撕心裂肺。
环儿今年十三岁了,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可她早被魏颗支藏到别处了。
此时的三夫人才知道,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无知和可笑,就像做了一个糊里糊涂的梦,天亮了,梦醒了,从哪里来的又要回到哪里去。她曾欢天喜地,带着美好的憧憬被魏锜带到了都城魏府;现在,她却悲痛欲绝,绝望无助地的离开了这里。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没有了魏锜的魏府,显得特别的萧瑟和清冷,每个人都是素服冷面,忧郁寡言,又加上三夫人的一声声凄喊,使本来就冷森丧气的魏府,更如雪上降霜一样。
终于,魏夫人坐不住了。三夫人的一声声凄喊,消融了过去她对她的所有仇恨,老爷已入土为安,那些恩怨也应该入土为安,因谁而起,也就因谁而消吗。
于是,魏夫人让魏妈将儿子喊来,说:
“颗儿,既然你三娘她不愿离府,那去留让你三娘自己做主吗?念环儿还……”
“母亲!”魏颗打断母亲的话说,“善女人至善,恶女人至恶;有句话叫做‘毒妇若收心,犹如鬼变人’;若留下她,就怕我和二弟不在府邸之时,她旧病复发,到那时再后悔已为时已晚,我们岂不是养痛为患啊!”
听了儿子的话,魏夫人缄默不语,三夫人过去的所作所为又历历在目。于是,她长叹了一口气,望着三夫人哭喊的地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当初你父亲若不把她带到府里,她也许会过完自己幸福安祥的一辈子。不管怎么说,在你三娘的问题上,为娘认为你父亲也有责任,不过……我的颗儿,为娘只是说说而已,从此以后,府里的一切事宜有颗儿全权作主……”
突然,魏出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打断魏夫人的话,说:“禀夫人、颗公子,三夫人死活不肯出府门,说是想见环儿最后一面。”
魏夫人一听,叹了一口气,说:“就让她见一见环儿吧!”
“不行!”魏颗斩钉截铁地说,“三娘见环儿有不良之目的,快让魏妈把磨房里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女役差过来,抬也要把她抬出府,一刻不能停留,快去。”
“是!”魏出快步出去。
三夫人的凄喊由近而远,慢慢消失之后。魏颗立即带着扈从快马加鞭,出府门而去。
直到第二天上午,魏颗才风尘仆仆地赶回府里,直奔母亲的住处。他一见母亲就双膝跪倒在地说:
“娘亲,孩儿不孝。”
魏夫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很吃惊的注视着儿子,以待他往下说。
“娘亲,儿子并没有尊照父命而将四娘陪葬,而是要尊照父亲清醒时立的遗嘱,准备将四娘改嫁。”魏颗望着母亲,愧疚的说。
魏夫人突然满面的欣慰,她没有责怪儿子不尊父命,也没有认同儿子的做法,只是说:
“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为娘的身体也日渐衰老,以后府里的大小事情皆由我颗儿作主。”
“不行!”魏相突然跨门进来说,“娘亲!你也不想想,将四娘嫁出去她会幸福快乐吗?难道说偌大的魏府就养不起一个四娘吗?”
“将她养在府里做什么?让她孤守青灯,这样,她会比死还难受,因为她太年轻了,如果那样的话,还不如让她随父亲一块去呢!”魏颗严厉热斥责魏相。
“你要将她嫁给谁?是不是你自己?你昨天去魏地做什么?恐怕是准备将她私自藏在魏地吧!”魏相也不甘示弱地斥责魏颗。
“相儿!你怎么把你哥哥想像得这么龌龊?”魏夫人“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气愤的说,“你以为别人都像你吗?别以为别人不知道。”
“我没有!”魏相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密秘突然被母亲揭穿了,他脸一红,“扑通”一声跪到母亲面前,惊恐的瞪着双眼,支吾说,“母亲!天地可做证,我只是喜欢四娘,四娘没和父亲圆房之前我就在后园子见过她,那时就喜欢她,可孩儿也很孝善父亲呀……”
“哦?这么说,几年前你跟随士会去周王室聘问归来的那些痛苦也是因为你四娘了?”魏夫人语气明显有些缓和。
“是的。”魏相委屈得低下了头。他从母亲说话的口气上,感觉母亲好像理解了自己,既然理解,就会成全。他的心突然感动起来,眼睛也跟着湿润了。
谁知魏夫人更加生气,厉声喝道:
“不孝!亏你父亲还让为娘给你张罗着纳妾收房,现在,为娘要郑重的告诉你:在这个府里,你哥哥才是真正的撑门人,从此,这个府里的一切事宜由你哥哥全权做主。”魏夫人喘息一下接着说,“这些天,你哥哥宵衣旰食,可你……你父亲刚刚入土,你就……”
魏夫人气得声音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魏相见母亲不但没理解自己,还站在哥哥的一边说话,气得“哼”的一声站起来,夺门而出。
魏颗怕魏相走极端,吩咐扈从日夜监视魏相这两天的一切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