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祎见盯看自己的那双眼睛不在了,这才大胆抬起头来,如释重负一般,松了一口气,她喜眯眯的环望着面前矮几上那五颜六色的美味,准备大食特食。
于是,她下意识的捋了捋袖子,摩拳擦掌的架式,一手持勺,一手持筷,喝一勺肉羹,吃一口炙牛肉,像位游侠一样大块朵颐,全没有礼相,很快将食铏里的羊肉羹喝了个净干,仍没有喝尽兴的架式。
三夫人看在眼里,一声冷笑,她将自己几上的食铏盖打开,把碟中的醋和辣酱全倒入食铏里,起身端起食铏,离席来到解祎面前,说道:
“妹妹治好了环儿的失音,姐姐我无从报答,妹妹喜欢饮食羊肉羹,姐姐正好不喜这味汤,就给妹妹食用,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解祎懂得饮食要八分饱,她现在正好八分饱,只差食用些素菜便可,见三夫人如此热情,末了又说不要嫌弃,本来想拒绝,又怕得罪三夫人,只得起身接了食铏,放在几上,还要向三夫人表示感谢。
然后,她用勺子盛了一些羊肉羹,拭着去喝上两口,也算是给三夫人面子。可是,她只食用了一口,便猛烈的咳嗽起来,连背脸转身都来不及,已咳的双眼流泪,喝到嘴里的羊肉羹,也来不及咀嚼,不但原封不动的全喷到面前的几上,连临席也被溅到,而临席正是魏相的妻子。
全厅堂的主人仆役全望向解袆。
三夫人还未回到自己的席位,听到背后解袆的猛然咳嗽,眼里早溢出兴灾乐祸的笑,但她忙稳了稳了情绪,又转身折回到解袆面前,故意大声责怪道:
“妹妹慢着进食,怎如此的狼吞虎咽?”
解袆已咳得满面通红,还哪里顾得上理会三夫人,忙起身离席,跑到了室外廊下,倚着楹柱蹲下,狂咳不止。
“还不快出去侍侯四夫人。”魏夫人有些生气的吩咐侍侯解袆进食的女役。
那女役手持罗巾,跑了出去,将罗巾递与解袆,赶紧给解袆轻轻捶背。
“四夫人可好些?”魏夫人又问。
众人本来以为魏夫人会因此嫌弃解袆,见她丝毫也不怪罪,反而如此关心她,谁也不好再多言辞了。
这时,魏颗着急道:
“快!快递于四娘一杯茶水润下口。”
仆役还没反应过来,二夫人已端着茶水起身离席,快步来到廊下,将茶水递与了解袆。
“哎……我来吧!”魏夫人话音刚落,二夫人已端杯水出去了。
解袆接过水,猛喝了几口,喉咙的痒疼缓和了,咳嗽止住了,她感激地冲二夫人点点头。
回到室,入席落坐,解袆丁点食欲也没有了,她想起刚才的难堪,有些无地自容,便一脸置疑的望向对面的三夫人,只见三夫人迎着她的目光,一点也不回避,解袆在她的脸上丝毫也找不到治好环儿失音的感激,明明是不怀好意。
但她自知身份比三夫人的卑下,不想与三夫人无礼的对视,赶紧收回目光,只随意的饮些茶水,再也不食用一口饭食,直到餐席结束。
众人皆随着魏夫人来到她的堂室,聊了些闲话,才相继散去。解袆也随众人来到魏夫人的堂室,众人散去,她也最后一个离开,刚出魏夫人的院落,迎面正碰上魏锜进来。
“将军!”解袆惊喜。
“解祎!”
现在的解祎,已经适应了这个她临时编出来的名字。
“将军侍朝刚回来?”解祎又跟着魏锜折回,突然感觉不妥,便又止步。
“嗯。老夫已告假,明天早上要去属地巡视,可能需要半月多。”魏锜边说边观察解祎脸上的表情。
“哦。”解祎听后,神情暗然。
“是否愿意随老夫一起去属地?”魏锜笑问。
“那当然!”解祎欢呼,脸上立时春光灿烂,饭桌上喷饭时的难堪情绪也在心里舒散开了。
但她总觉得三夫人在自己喷饭的时候却兴灾乐祸地偷笑。自己治好了她的牙疾,又治好了环儿的失音,她为什么还对自己不善呢?
“为何愣怔?还不快回去收拾一番,把乔妈和魏灯也带上,留苦霜一人守院就行。”魏锜边走边回头对解祎说。
解祎很兴奋,几乎是跑着回院的,没想到昨晚一夜的孤独和中午饭桌上的难堪竟然换来这么大的喜事。
整个下午,解祎都在为去梁地做准备而忙碌。大大小小的包裹内,有吃的用的,还有换洗的衣服……
“四夫人,魏地和府中一样,样样皆全,不必如此收拾。”苦霜劝道。
“是将军让收拾的。”
苦霜实不解:魏地什么都有,老爷让准备这么多东西做甚?
但她不便阻止,只是含含糊糊地说:
“那四夫人也不用收拾这么多。”
“将军说要在梁地住上半月多,不多带些东西能行吗?”
这时,魏灯从外边汲水回来,气喘吁吁的说道:
“刚才碰到魏妈了,魏妈吩咐说,让乔婆婆守院,苦霜姐姐和魏灯随四夫人去属地。”
“是吗?”解祎头也没抬,仍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立时,苦霜的眼里溢出了不易察觉的满足和骄傲。她立即说:
“四夫人,魏地什么都有的,咱就别再收拾了。”
魏灯又像想起了什么说:
“哦对了,相公子的院里好像出事了,我看到夫人被两个姐姐搀着正往相公子的院里去。”
解祎和苦霜相视一望,极度的担心。
相公子那里能出何事,竟然让夫人如此奔去。
原来:魏相离开饭厅,一个人来到后园子里,心里说不出的啥滋味,想哭又哭不出来。因为他一眼就认出母亲所说的四娘就是自己随士会聘问周王室之前在后园见到的那位姑娘。
一路的牵挂和盼望,一路的魂牵梦绕和思念,回到家里竟是这般情景。
所以,他奔到后园,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为何如此,为何如此”。
没在后园遇到解祎之前,魏相最不能理解的就是申公巫臣,为了一个女性,竟然抛家舍国。此时此刻,他突然明白了申公巫臣,别说抛家舍国,发动战争也值得。
可是,她现在成了侍奉自己父亲的女人,连发动战争都不能。
魏想痛苦的倚着没有一片叶子的藤蔓,挺拔的身体如涛涌一般起伏,急促地喘息着,使劲撕扯着粗壮的藤枝,觉得这样才可以使身上那种万箭穿心的痛苦减轻一点。
在这一刻,他好象突然明白了,她是被藏在后园子里的,并不是当初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一棵奇花异草兀自在这里默默开放。
魏相的妻子在午餐进食时就发现了丈夫的异常,回到居处又不见丈夫,她百思不得其解,正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在房间里闲坐。
到了快吃傍晚,魏相才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一声不吭的坐入案几前发呆。
“哦!夫君,又不侍朝,后晌去了哪里!”妻子忙给丈夫斟茶。
魏相的心里正焦躁烦闷,见妻子递过的茶碗,就“啪”的一甩手将茶碗打碎在地。
“啊!”妻子吓了一跳,惊恐的望着丈夫不知所措。
“对不起。”魏相顿觉自己对妻子太过分,忙给妻子道歉,并起身去捡拾地上的茶碗碎片。可刚刚捡起,心中某根弦又被触痛了,他忽地又使劲摔在地上,并发疯地掀翻面前的案几,接着又疯狂地摔扔起屋里的其它摆设:茶器,装饰物,儿子的玩具,甚至于连墙壁的挂的弓弩他也取拽下来扔了。
“快……快去请老夫人。”他的妻子边吩咐役女边惊恐地欲上前阻止他。
魏相有些失去理智,无意中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妻子的脸上,顿时,殷红的鲜血顺着妻子的鼻孔汩汩直流。
魏相痛悔交加,边把妻子抱在怀里,歇斯底里的喊道:
“相的心里难受啊!相的心里好痛啊!对不起呀夫人!夫人可知道相的心里的痛吗……”
魏夫人赶到时,魏相已被妻子服侍到了睡铺上。只见他两眼痛苦地紧闭着,泪流满面,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也不起身给母亲揖礼。
魏夫人这会儿已不计较儿子的失礼,坐在铺沿上,拭探的问道:
“怎么了相儿,昨晚回来还平安无事,这一夜之间是怎么了?”
“今早上明明还平安无事呢,只是到了午餐进食时看他便不对劲了,这不,现在便如此了,呜呜……”魏相的妻子边说边哭。
“究竟发生了何事,来,给母亲说说是怎么回事。”魏夫人坐在铺沿心疼地抚摸着儿子的脸,替他擦拭眼泪。
可不管魏夫人如何开导盘问,魏相除了说“没事的母亲,相儿只是心里痛”之外,别的一句话也不多言。
“随士大夫聘问周王室,与随行使臣闹矛盾了?”魏夫人猜测着问。
魏相闭着眼睛,痛苦地摇头。
“是今天中午进食之时,环儿娘说难听话的事?”
魏相痛苦又不耐烦地摇头。
“急煞为娘了,到底是为了何事这样痛苦啊?好了……你不说也罢,待你父亲回来了,让他问你吧!”魏夫人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母亲千万别把这事告诉父亲。”魏相忙起身拉住母亲的衣襟说。
“哦!是怕你父亲担心?还是怕你父亲责怪?”
“兼而有之。”
“嗯。”魏夫人离开儿子的院子,心想:有痛苦不说,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肯定是被情所因。
生为人,谁没有七情六欲的?谁没有个喜怒哀乐?唉!只是这个相儿,一眼望去,好像什么都具备:英威挺拔,锐意冲天,可实际上最缺少的就是深藏不露。
而颗儿呢!咋一看,文文弱弱,畏畏怯怯,一副阴盛阳衰的模样,给人的感觉总是缺少些阳刚之气什么的,而实际上却是深谋远虑,文武兼备,才不外露之人。
不可貌相,这句话可真是至真之理呀!唉!还是颗儿让人放心,如果相儿也和颗儿一样该多好啊!
魏夫人一抬头,见魏锜容光焕发,正吩咐着魏进什么,就忙走上前去,见魏锜已喜滋滋的做好第二天去属地巡视的准备,忽然想起了相儿的痛苦,很想告诉他,但张了几张嘴,想起儿子不愿让父亲知道,终究没有说出来。她想:
相儿既然不想让他父亲知道,就没必要告诉他了,再说,自己也答应相儿不告诉他父亲的。但她望着魏锜的兴奋劲,心里还是不舒服,于是便说:
“绛儿娘的身体最近微有小恙,老爷要不要去探望她一下?”
魏夫人这是提醒魏锜,去属地巡视之前,一定要去二夫人的居处留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