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京城来的密信,打乱了方恪斋与何星辰的平静生活。
送信的人是牧森,方恪斋见到他的一眼,就觉得京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常年面无表情的牧森,这次来的时候竟是一脸凝重。
方恪斋接过信,匆忙看后,果然不出他所料,京城出事了,阳国公莫名其妙地中风了,现在虽还活着,却是一个口不能言,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两下的活死人。
而京城早已被掌控在长公主手中,整个皇宫三为主子,皇上、皇后、太后好似都同一时间陷入沉默,对京城的状况不管不问。
信上内容没有多说,但方恪斋看得出来,要么是写信之人已无力传递更多的消息,要么是担心这封信在路上被截走。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京城局势危矣。
看完信后,方恪斋面色凝重,对牧森说:“你现在跟我去见宋叔和齐叔,把京城的情状说个清楚。”
不想,到了宋行霜的大帐,就见宋唯掀开帐帘走了出来,脚步匆匆,一见到方恪斋,倒是一把拉过他,小声说了一句:“营帐里有京城来的使者,是来给你宣旨的,你心里要先有个数。”
方恪斋点了点头,他大概已经猜出来了京城的旨意。让牧森候在帐外,而后跟宋唯一起走进帐子,准备接旨。
使者一见到正主,就用尖细的声音宣道:“圣上有旨——阳国公嫡子方恪斋于西昌关历练三年,军功累累,乃我朝不可多得之将才。然本朝治国以孝为先,现阳国公重病卧床,心中牵挂于汝。为体恤国公心情,特此下召调方恪斋回京侍疾,即刻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果然,是召他回去的圣旨。方恪斋平静地接旨,与使者好言好语地寒暄两句。又见宋唯给的眼神,顺势就由宋唯把使者带出去好生招待安置。
营帐内一时安静下来,方恪斋紧握着圣旨,指节发白。齐放看着他这模样,叹了一声,走上前拍拍方恪斋地肩膀,沉声问:“我跟你一起回去。”
方恪斋摇头拒绝,“这些年父亲若有事情,都是直接给我送信。信中很少提及叔叔,可见父亲不愿叔叔掺和进这泥潭中。再者,对于京城来说,你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局外人,贸然回去只会引起肖熙元那些人的注意。您留在西昌关,相当于隐在暗处。将来若有麻烦,我们也好有个退路。”
宋行霜一听齐放要去京城,早就按奈不住想要阻拦。一听方恪斋这么说,忙不迭地跟着劝说。最后不得已,齐放只得答应方恪斋,留在西昌关,先看看京城的动向再做打算。
方恪斋把等在外面的牧森叫了进来,不想一同跟进来的还有何星辰。看来她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许是两人在一起久了,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对方的心意。方恪斋明白星辰从始至终都没打算置身事外,故而也没有开口劝她。大家一起听牧森说京城的事情。
原来,自方恪斋和星辰离京后,阳国公就过起了深居简出低调的日子,再不付之前那好似跟皇帝站在统一战线的模样。他这明显的退步让长公主等人以为皇帝少了一大助力,再加上皇帝不知道为何,身体突然就衰弱下来,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皇后忙着照顾他,两人就待在后宫里,渐渐不理政务,宋家人看皇后的行动也跟着没了动静,这让长公主很高兴,渐渐地也就肆无忌惮起来。
肖熙元开始不停地出入后宫,去到卫太后那里,跟太后身边的红人十六皇子打得热火,眼瞧着竟得了太后的欢心。皇后无心打理后宫事务,这些年皇帝一直被卫家人压着连妃嫔都很少纳,因此宫里没有其他的高位妃嫔可以接手,卫太后更是不愿意一把年纪还劳心劳力地管事情,索性就召了形同寡居的长公主回宫去住,又将掌管六宫的大权交给了她。就这样,整个皇宫就落在了长公主手中。
然而长公主并不满足于这区区的后宫事务,她想要涉足朝堂。为了显得名正言顺一些,她哄骗着太后,让十六皇子站了出来。皇帝体弱,无力打理朝政,十六皇子作为皇帝最亲近的兄弟,就这样开始“帮”皇帝分忧。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十六皇子只是一个说头,每天跟在十六皇子身边那些所谓的下属和朝臣,有一多半都是长公主安排的,剩下的就是卫家的人。十六皇子就这样成了下一个被掌控的傀儡。长公主得以顺利掌政,握有实权。
更奇怪的是,长公主掌权以后,竟然以卫太后的名义,把很少离开行台山的普智天师给召到了京城,又借由参道之说,将普智天师留在皇宫。太后对此没有表示,只是在普智天师到来后,日日召普智天师去她的寝宫讲道。在外人看来,长公主这么做确实是卫太后吩咐的。
而一手遮天的卫家人不知为何,在面对长公主时竟然罕见地退让了,任由长公主一点点分食他们手中的权力。一时间,京城陷入了一种非常诡异又十分平静的局面。
可这份平静随着长公主不知为何与阳国公大吵了一架,而后阳国公中风瘫痪的事件,被彻底打破了。一直被长公主压制着的朝臣,以宋皇后的娘家人为首,纷纷跳出来指责长公主牝鸡司晨,以后宫不得干政要求久不理朝政的皇帝站出来主持公道。后宫中各宫嫔妃跪在太后的寿安宫门前请求太后将后宫大权还给宋皇后。
在如此情境下,皇帝终于从宫中传了一道旨意出来,但无关于长公主,只是单纯地下旨召远在西昌关的方恪斋回京给阳国公侍疾,而后就再无任何表示,继续蜗居后宫养身体去了。而皇后这边被众嫔妃吓得,赶忙向太后请罪,说自己挂心皇帝的身体,实在无力管宫中事物,让各宫姐妹们不要再为难她。
于是,阳国公中风后所引发的“倒长公主”的运动,雷声大雨点小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过去了。唯一有变化的,就是方恪斋要回京了。
听完牧森的讲述,方恪斋沉默后,开口说道:“我本以为是肖熙元发出来诓骗我回去的,没想到真的是皇上的旨意。”
牧森点点头,道:“皇上说明旨是发给天下人看的,让人无法在明面上阻止你回京。但又担心你心存疑虑,这才又写了一封信交由属下一并送了过来。”
方恪斋心里很难受,他没想到阳国公一生少年得志,辉煌的人生,满腔的抱负都毁在了肖熙元手中,又在晚年被肖熙元折磨的瘫痪在床。这对于一心想要振兴方家荣耀,为此做了太多隐忍和努力的阳国公来说,是天大的打击。
阳国公虽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一直把他当儿子看待,即便过程中有利用,却也多次保住他的性命,还将他送到西昌关来,给了他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方恪斋曾经对阳国公有怨,有恨,有一切复杂的情绪,可在西昌关这三年多以来,国公爷暗中的照顾,齐放和宋行霜的教导,让他从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蜕变成现如今的模样。对于阳国公,方恪斋是感恩的,过去那些怨恨早就释怀了。只要阳国公需要他,他愿意不计代价去报答他,也从心底里悄悄地把阳国公当做自己的父亲,哪怕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方恪斋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哑着嗓子问:“父亲那里,着人好好照顾了吗?他的病情严重吗?”
牧森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现如今国公府就只剩下吉祥姑娘在管着府内事务,如夫人和国公爷的两个庶子,在国公爷病倒后,就带着东西返回方家原籍,说是要回到祖坟宗祠给国公爷祈福。”
方恪斋再也忍不住了,怒视着帐外,厉声道:“他们不过是看京中风向不对,担心殃及自身,连世子之位都不整了,卷着钱就跑了。又担心往后没退路,倒没有破釜沉舟玩失踪,而是回到原籍。他们也不想想,若方家真的出事了,哪怕他们跑到天涯海角,也照样没命,蠢货!”
齐放跟着方恪斋的怒骂也啐了一口,狼心狗肺的东西!宋行霜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又沉声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正事要紧。既然皇上下了圣旨,恪斋就必须回去。但这一路上铁定会不安生,长公主被摆了这么一道不会甘心,更何况她本身就想要杀你,路上怕是会安排杀手。我让十八卫护送你回京。”
对于宋行霜的安排,齐放也表示同意。而星辰却没有开口跟着齐放劝说,她觉得方恪斋不会赞同宋行霜的安排。
果然,方恪斋摇了摇头,“宋叔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护送还是不行。十八卫虽然名义上是您的亲兵,但实际上在外人眼中他们还是宋家军的人。大盛朝所有军士,没有指令不得离开驻地。若十八卫真的跟我去了京城,怕是又让肖熙元抓住把柄生事。”
“可是……”宋行霜犹豫了,方恪斋说得是事实,这个时候给肖熙元主动递把柄简直等于找死。
牧森突然开口了,“请元帅和齐先生放心,属下会拼尽全力护送方将军回京。而且,这次来的不止我一人……”话音刚落,营帐的帘子就被掀开了,走进来一个面无表情看着就很欠揍的人,此人正是失踪已久的宗纬。
方恪斋和星辰都甚为惊讶,互相看了一眼,星辰忍不住问出口:“怎么是你?当年你从公主府逃出来后又去了哪里?吉祥为何也跟着不见了?刚才听牧森说吉祥在国公府,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吉祥的下落,星辰没有一日不挂在心上。当初来西昌关的时候,只带上了如意,吉祥却下落不明。星辰忧心忡忡,却在如意的再三保证下,相信吉祥没事,只是暂时不得现身。
但即便如此,星辰也很想知道吉祥的下落,因而一心想找到宗纬。可是三年多都没有消息。如今宗纬再度现身,这让悬心依旧的星辰再也忍不住了,一连串的话尽数怼了过去。
宗纬还是那副臭屁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对于星辰的问话他罕见的没有反击回去,而是面无表情地一一回道:“当初从公主府出来,我受了重伤,被等在公主府外面的吉祥给救了。我昏迷之前,交代吉祥暂时先不要回国公府,吉祥就带着我出了京找了一户乡下农户躲了起来,给如意送了保平安的信,就专心照料我的伤势。”
“我知道国公爷的人都在找我,可我为了避免贸然露面引得长公主发现,继而有理由发作国公爷,因此只送回去一封信后就单方面断了联系,想等到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们再悄悄潜回去。”
“不过,国公爷的人没找到我们,皇上的人却找来了。”宗纬看了牧森一眼,眼神中分明有不甘心,接着又道:“牧森带走了我和吉祥,秘密为我治伤,又把吉祥带进了宫中,成了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而后,如今也在为皇上办事。”
当着牧森的面,宗纬没有把话说全乎,但星辰却听明白了。当初他们为了能跟太后去行台山放的那一把火,几乎引来了全京城的注意。
长公主被这么算计,自然不甘心。她暂时没办法对付已经离京的方恪斋和何星辰,又不能明着去找阳国公的麻烦,只能泄愤似地让人去抓逃出去的漏网之鱼,以期能用他们狠狠地打阳国公的脸。当然,若是宗纬他们出现在阳国公府,那长公主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找阳国公的麻烦,这样正合了她的心意。
宗纬正是想到了这样的后果,所以这才带着吉祥找地方躲起来,不想跟阳国公惹麻烦。可他没想到,躲得过长公主本就没什么本事的手下,却躲不过皇帝的暗卫。但暗卫要找的,不是他,是吉祥。
在吉祥照顾宗纬的这段时间中,两人早已暗生情愫。吉祥被带走,最初的本意是皇后想未雨绸缪,为了配合皇帝的计划。一环牵着一环,方恪斋牵绊着阳国公,何星辰牵绊着方恪斋,而牵着何星辰的人,皇后自然而然的就找到了吉祥。
可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宗纬喜欢上了吉祥。皇后留住吉祥,宗纬就跟着留在了皇帝身边,变成了为皇帝办事的人。而皇后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星辰,吉祥在宫中,只是觉得暂时没有必要让星辰忌惮她,这才隐瞒了下来,也不许吉祥传信,甚至还假造出吉祥在边关出现过的痕迹,误导他们在外找人。
这一切,何星辰终于明白了。她却对皇后这么做没有任何背叛的感觉,本来她就觉得皇后对她的亲近是莫名巧妙,她甚至有些抗拒这样的“友情”。现在星辰明白了一切只是出于利用和算计,心中反而安定了许多。对于皇室中的人,她一个都认不清,也不想跟他们有任何亲近的关系。
方恪斋一直注意着星辰的情绪,他担心星辰会因为吉祥的事而生气。不想星辰很是平静,她看着方恪斋,眼神坚定地说:“我跟你一起回京。”
不仅为了你,也为了吉祥,更为了这所有的事情,终将该有一个了结。
方恪斋早知道星辰一定会这样说,现如今又知道吉祥被困在京城,她又怎么可能不去,便没有一丝劝阻的打算。倒是齐放张了张嘴,似是不同意,却被宋行霜拉住了。
方恪斋跟早就成为自己亲兵的如意交代了一些事情,当天下午,就带着如意,由牧森和宗纬护送着跟宣旨的使者一起踏上了回京了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