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恪斋因为受伤过重，失血过多，在牛大戎的背上陷入昏迷的边缘。可这个时候他若睡了过去，就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牛大戎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强行让他保持清醒。方恪斋一开始还有回应，可渐渐的，声音已几不可闻。
此时天光乍破，距离西昌关也还有一段路程。牛大戎到底是用双脚赶路，更何况他自己也受伤了，背上还背了个人，哪怕拼尽全力，也没办法尽快赶回西昌关给方恪斋医治。
无奈，牛大戎咬咬牙，开始用起了激将法，“你不是想知道跟你来的那两个人都去了哪里吗？”
果然这一招有用，方恪斋一直挂心星辰与如意，听到这句话脑子下意识地有所反应，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道：“他们……在、在哪里？”
牛大戎冷哼了一声，“等你活着回到西昌关，老子就告诉你。你若死在半路上了，老子就叫你到死都不知道，死不瞑目！”
方恪斋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很有可能是被牛大戎给气死的。他努力睁大了眼睛，顺了顺气，道：“放心，我不会给你气死我的机会。”
之后二人便不再多说话，牛大戎要保存体力，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方恪斋抖着手将荷包从衣袖间取了出来，攥在手心中，似乎这个荷包能给他无限的力量。
半路上，牛大戎停了下来，将腰间别着的一个小袋子取了下来，从袋子里面拿出了两个黑乎乎的小药丸子，倒在手心里看了两眼，似乎有些不甘心。但最终咬了咬牙，还是给方恪斋喂了下去。
“你个小白脸，老子都不舍得吃的药都喂给你了。这药可是城里福寿医馆的小翠花给老子的，老子留了这么久都不舍得吃，如今全喂给你了。你给老子争点气，要是死在半路下，老子就把你的肚子剖开，把药弄出来！”
方恪斋被迫生咽了两个苦到心头的药丸，差点没梗住嗓子眼。他艰难的吞咽下去，喘着粗气道：“怎么……是、是的相好啊……”
牛大戎脸黑，看不出来是不是脸红，可他那张开了的鼻孔和瞪大了的眼睛让方恪斋知道自己说对了。不由觉得好笑，没想到硬汉也有这么柔情的时候啊。
牛大戎哼哼的两声，也不再搭理他，只闷着头赶路。就在他体力殆尽之时，视野中终于出现了西昌关巍峨的城墙。
牛大戎不由地松了口气，他晃了晃背上的方恪斋，“喂！还没死吧？马上就能看见村落人家了，在关外先给你找点东西吃，补充点体力。”
方恪斋失血过多，再加上大面积伤口的暴露在外没有得到包扎止血，撑到现在早已是极限了。他此时犹如陷入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身上烧得滚烫，却还是因为失血的原因冷到了骨子里。
可牛大戎的话给了他一点希望，他几乎是在用气音回他：“这……这里、怎么、会有人……人家？”
按照常理来说，西昌关是大盛朝最边缘的一道险关，也是大盛朝的国门。出了西昌关就没办法得到大盛朝的庇佑，所以西昌关城门通常都是紧闭的状态，大盛朝人是不会到关外扎根生活的。
一般来说，西昌关之外就应该是达塔人的地界。可宋家军剽悍，固守着这片土地，每次都把达塔人打得落花流水，达塔人虽然总有一种不怕死的精神有事没事就来骚扰挑衅一番，但除了他们有备而来上门挑衅的时候，其他时间是绝对不敢靠近西昌关半步的。
这也就导致西昌关外近五十里的地方是个无人管辖的区域，慢慢的这里开始有人居住，形成村落，就叫聚西村。对于这个地方，大盛朝不会去管，达塔人也权当不知，主要是他们想管也管不了。
聚西村的人鱼龙混杂，有曾经穷凶极恶被驱逐出国门的大盛朝人，也有生活艰难跑来这里求生存的达塔人。他们不管曾经出身如何，国籍为何，到了这里好似跟找到了一个家一样，不约而同的留了下来。
牛大戎解释了一番后，又道：“其实你应该庆幸，这是我们宋大元帅驻守西昌关以来才改的规矩。以前这里的人都会被驱逐，是宋元帅见那些人只想找个家，便下令只要他们不惹事便不去管他们。甚至有时候在不违反军纪法令的前提下，会给予他们帮助。所以这聚西村的人，虽然身处在达塔人的地界上，但从情分上来说，还是更偏向于咱们的。只可惜……宋元帅被小人诬陷，如今已不在西昌关了……”
听着牛大戎口若悬河的讲了这么多，方恪斋也提起了一丝精神。牛大戎虽奔波了一夜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但为了背上之人的性命，他还是强撑着没有放慢脚步。
随着他的话语，他们已经能看到了聚西村错落的房屋。眼看马上就要到了，牛大戎也有些轻松，憋了一晚上的气此时也忍不住发了出来：“这些兔崽子老子让他们跑，这么久了早就该跑回军营了。一个个都没有良心，不知道禀明情况派人来接我们一下。等老子回去定要在宋将军面前告他们一状，让他们吃上一顿军棍，长长记性。”
方恪斋嘴角噙着笑，听着牛大戎骂骂咧咧只觉好笑。这人看着凶恶不讲理，其实就是个死犟头，还是个很受拥戴的死犟头。
眼见聚西村马上就要到了，方恪斋却觉得有些异常。太安静了。这个时候天已大亮，村子里的人早就应该起床活动了，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方恪斋凭着直觉，叫停了牛大戎，喘着粗气，“有问题。别进村子了，直接回关内。我还撑得住。”
牛大戎有些迟疑，但他也注意到这不寻常的安静。犹豫了片刻便咬了咬牙同意了。心下想着一定要加快脚步，那两丸药只是小翠花给他提气用的，算不上什么疗伤的药，方恪斋还是要赶紧医治，才能活命。这聚西村……暂且管不得了……
此时二人心下都有些沉重，但都不约而同的压在了心底。
可就在牛大戎背着方恪斋快要走过聚西村的时候，一向鼻子灵的牛大戎闻道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是从聚西村内传出来的。
还没等牛大戎有所反应，就见聚西村内冲出了一大群达塔人，他们浑身是血，甚至还有人手上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像玩具一样提溜着转。他们叫嚣着，动作迅速的就将牛大戎和方恪斋二人包围了。
牛大戎和方恪斋二人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性，就被这群达塔人押到了聚西村内。方恪斋被那群人从牛大戎背上拽了下来，而后被一路拖着走。牛大戎则被堵住了嘴，蒙上眼睛，五花大绑地押着跟在后面。
刚一进村子，浓郁的血腥气甫一窜进鼻腔，激起了方恪斋生理性的反胃，差点没吐出来，翻了两下白眼，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拖着他走的达塔人注意到了情况，停了下来去向走在前面很明显是这伙人的领队通报。只见他们二人耳语了两句，那个达塔队长就从怀中掏出了一瓶看起来像药的东西，走了过来捏住垂着头的方恪斋的下巴，强行将那瓶东西给他灌了进去。
是一种味道很恶心的液体，方恪斋被呛住了喉咙，牵动肺腑咳了起来。达塔领队眯着眼睛，呸了一声，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是达塔人自己的语言，方恪斋听不懂。
不知是被呛了一下还是什么原因，方恪斋好似清醒了些。他用余光瞟了眼左右，一下子就愣住了。
满地都是尸体，老的、少的、男的，甚至还有好多襁褓中的幼儿。他们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有的甚至尸体不全，没了四肢又或是……没了头颅。
方恪斋与牛大戎二人就这样被押进了一间大院子内。院子内蹲了好多个小声抽泣的女人，她们无一例外都是光着身体，在这个气候不正常的春日里，她们瑟瑟发抖，因为寒冷，更因为恐惧。
让她们恐惧的真是这些达塔人，他们杀了这些女子的亲人，现在又要奸污她们。院子里的屋子里传出来阵阵女子的尖叫声和男人禽兽一样的淫笑。可屋子数量有限，有些达塔人忍不住就直接在院子里干了起来。
第一眼，方恪斋就看到院子正中央就有一个达塔士兵，此刻正拽着一个看起来就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一下又一下地当众折磨她……
那一瞬间，方恪斋觉得自己要疯了。站在这里根本不是人，是禽兽都不如的魔鬼。他们残暴淫秽，没有一丝人性！
达塔领队看到院子里的这一幕，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走进去见正中央的那个士兵挡住路了，便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
也正是这一踹，让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挣脱开来，捡起达塔人之前扔在地上的弯刀就发了疯一样尖叫着向那个侮辱她的达塔人砍去。
可她只是个受尽折磨的小女孩，哪里快的过残暴无情的达塔领队，他手起刀落，便结束了那个女孩短暂又可怜的一生。方恪斋离得近，被生生溅了一脸血。
不同于狼血的冰冷，这是活生生的人血，带着仇恨与不甘的灼热温度，让方恪斋整个人好似置身火焰中一般，他觉得自己脸上被溅上血的皮肉，好似被烧着了一样。
方恪斋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肉体被活活地抽离了，他浑身僵硬，眼神失焦。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竟然只有一个荒唐可笑的想法，他羡慕被蒙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的牛大戎。
这里所有的一切，那么多尸体残缺躺在地上的人，那么多赤裸着身体在寒冬中等待死亡的姑娘，那个死去的小女孩的尖叫声和溅出来的血……
他不想看到……这是梦……方恪斋疯狂的摇头，他想把这可怕的景象从脑海中甩出去。突然，他被那个达塔首领拽住了头发，制止住了他的疯狂。
方恪斋被拖进了屋子里，牛大戎却没有跟着进来。达塔首领用蹩脚的汉语问他：“你、可是方恪斋？”
方恪斋像失去了所有生气一样，无任何反应，没有回话。达塔首领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非常不耐烦，当即甩了方恪斋一巴掌，冷声道：“不要装死，给你喂了药，你一时半会死不了。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给你留个全尸。”
方恪斋眼神微动，嘶哑着声音开口：“我，不是。”
达塔首领楞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直接将他摔在了地上，又踹了两脚，而后对屋子里站着的两个达塔士兵吩咐了一句，依旧用的是他们的语言，方恪斋听不懂。
那两个达塔士兵收了命令便出去了，不一会儿他们就押进来了两个人。方恪斋定睛去看，发现他们是之前已经跑走的那十八个人中的两人。方恪斋记得他们的名字，一个叫邱宁，一个叫郭军。
原来，不是他们回关后没有报信，而是早已经被抓了。
那两个人跪倒在地上，一看到达塔首领就争前恐后痛哭着求饶，甚至没有看到一旁如死尸一般的方恪斋。
达塔首领似乎很欣赏他们这样卑躬屈膝的模样，刻意多问了他们两句：“你们一行十八人都被我抓了，可他们都死了，只有你们两个活了下来，你们可知为什么？”
邱宁忙不迭的开口，边磕头边说：“是他们不识抬举！长官您问话他们都不说，死了活该！”
郭军跟着疯狂点头，“没错！小的愿意做长官您的狗！您让做什么做什么，只求您留小的一条狗命，为您咬个骨头逗个乐也是好的。”说完，还大声“汪汪”叫了两声。
达塔首领被取悦了，用脚踩在了郭军的脸上，使劲踩了下去。郭军吃痛却不敢喊痛，反而一直不停地大声学狗叫。
一旁的邱宁也跟着学了起来，一时间满屋子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达塔首领笑得狰狞，屋外头也尽是疯狂的笑声。在这些笑声中，夹杂着女子更加惨痛的尖叫声。
达塔首领笑够了，便回到了正事上：“你们俩过来认一认，看看此人是不是方恪斋。”说着，走过去拽住方恪斋的头发，将他拖了过来。
邱宁大为惊讶，忍不住喊了出来：“你不是应该已经被狼吃掉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方恪斋冷笑，对这个卑躬屈膝的卖国贼充满了鄙夷，“你应该庆幸我还活着被他们给抓了，不然你们怕是活不到现在来指认我的身份。”
邱宁被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咬着牙指向他，“没错！他就是方恪斋！此人是宋将军下令要所有人都不得提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郭军也跟着点头，帮着邱宁一起指认，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达塔人给杀了。想起了他们今日凌晨刚到聚西村，准备缓一口气时，这些达塔人就跟着冲进了村子。一通烧杀肆虐，奸淫掳掠，简直就像魔鬼一样。
郭军与邱宁都是后勤部队的下级士兵，从未上过战场，也从未见过如此残暴血腥的达塔人，当即就吓破了胆子。在其他同伴都宁死不屈被虐死而死以后，他们二人当即选择投诚。而后他们才知道，原来正是他们在草原上放的那一把驱逐狼群的大火引来了距离那里最近的一支达塔军队。
这一支达塔军队追踪着他们逃跑的踪迹，杀进了聚西村。他们本以为这些达塔人是不敢在聚西村惹事的，可哪里想的到，这一群畜生不由分说就开始杀人。哪怕聚西村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达塔的百姓。
这些人动作很快，杀人又快又恨，他们根本来不及放出求救的信号就全部被擒。而后这个魔鬼首领一个一个的问他们，是不是方恪斋，问一个杀一个。
轮到他时，郭军当即求饶，言明方恪斋跟着牛大戎落在后面驱赶狼群，没跟他们一起。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他愿意帮忙指认方恪斋。
邱宁狡猾，忙说一个人指认不可信，要两个人一起指认才是真的。因此，那个首领也留了他一命。
郭军脑子里转着这些想法不过一瞬之间，那边达塔首领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之后，微微的点了点头。就在郭军以为就此逃过一劫之后，一下秒他的左半边身子就好似被喷上了烧滚的开水一样，生生的烫了他一激灵。
郭军偏过头去看，才发现那是邱宁的血。达塔首领把邱宁给杀了，一击致命。郭军整个人都似僵住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看着达塔首领，好似在问为何都已经投诚了还要杀人？
达塔首领转身坐下了，好整以暇地说：“哦，你别怕。你是不会死的。我杀他是因为他没你聪明，实在没用。”
郭军机械地开口：“长官您还需要小的做些什么？”
达塔首领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果然没看错，你就是比这个蠢猪聪明。我需要你拿着方恪斋的一件信物，返回西昌关，说你们遭遇了狼群袭击。其他人都死了，但方恪斋还活着。只是受伤太重，没办法赶路。需要人出关来接。记住，我要你无论如何都保证，这个出关的人是你们的宋小将军，宋唯。”
说完，达塔首领就站起来走到方恪斋身边，上下扫视了一番，眼神锐利地发现他手中似攥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拿，却发现根本拽不动。抬眼一看，发现方恪斋一双眼睛血红的颜色，满是仇恨，好似要吃人一样。就在那一瞬间，方恪斋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来。却到底没能成功，被达塔首领拿着刀柄狠狠地砸了几下太阳穴的位置。
终于，方恪斋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动静了。
达塔首领很是不屑，再次去拿东西，却发现依然弄不出来。他再也没有耐心了，手一用力，将方恪斋五根手指生生都给掰断了，这才将东西拿出来。
巨大的疼痛让方恪斋整个人抽坐了起来，而后又倒下，再也没有睁开眼睛。郭军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整个人抖似筛糠，一双眼睛满是惊恐，他怀疑方恪斋根本已经死了。
达塔首领拿到东西一看，不过是一个沾满鲜血的破旧小荷包，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是一支不知何时断成好几截的白玉簪子。
随手将荷包丢给郭军，郭军手忙脚乱的接过。刚一抬头准备开口说话，却猝不及防被塞进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达塔首领又快速按压了郭军的咽喉位置，就这样，郭军将那颗药丸给咽了下去。
郭军疯狂咳嗽，企图将东西吐出来，可是已经晚了。达塔首领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说：“这是我达塔部落大巫师制成的毒蛊，一入你的体内便再无取出的可能。你若是想活命，就乖乖听我的话办事，我每个月都会派人给你送解药。记住了吗？”
郭军此时才知一切都是徒劳，落到达塔人手中即便不死也不会有好下场。他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他必须活下去。
达塔首领满意地笑了，叫人给郭军准备了一匹马，便看着郭军离开了。
守在门外的达塔士兵此时走了进来，眼神看向不知死活的方恪斋，道：“首领，是否带下去即可处决？”
达塔首领微眯着眼睛，深思了一会儿，便挥了挥手，“弄死吧，给他寻个刺激的死法，也好叫那边的人满意。”
想来这一次，那边的人，也该大出血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