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唯行色匆匆地往军医处走来,找到了在药园子里施肥的何星辰,不由分说便将她拉了出来。
星辰一路被拽着走,深感莫名,问宋唯话他也不理,又见他脸色黑的都要比得上伙夫营的锅底灰了,便也不再说话,尽量跟上他的脚步。
宋唯将星辰带到了主将的营帐,星辰进去一看,只见帐子内有三个人,一个是她的便宜师父齐放,旁边站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美大叔,星辰估摸着他就是传说中的宋行霜。还有一个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一个男人,看身上穿的甲衣应该是后勤营队的士兵。
没错,这个士兵就是匆匆赶回来报信的郭军。
不对!星辰瞳孔微缩,这人身上沾满了鲜血,衣物破损,灰头土脸的,一看就是出了什么事。能叫她也来参与的会是什么事?
几乎是一瞬间的,星辰想到了方恪斋,她抓住宋唯的胳膊,“是不是方恪斋出了什么事?”
宋唯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安抚道:“你先别急,义父和师父都在这里,他们会处理的,叫你来是想拜托你认一件东西。”
说着,便拉着星辰走到齐放身边。齐放沉默着将东西交到了星辰手中,沉声道:“你仔细看看这件东西到底是不是属于方恪斋的?”
星辰第一眼没有认出那个荷包,缠着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才认出来那是她曾经在街上随手给方恪斋买的一支白玉簪,如今已经断了。
她手一抖,立时红了眼眶,嗓子如被堵住一样,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这是方恪斋的东西,方恪斋一定出事了!
齐放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柔声安慰:“别慌。方恪斋暂时没事。只是在关外遭遇了狼群,受了点伤。叫你来就是为了确实,如今既然认定是这方恪斋的东西,我们马上派人去救他。你别担心。”
星辰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只是喑哑的声音与颤抖不止的双手出卖了她。她心中有太多的疑虑,为何方恪斋会去往关外?为何他会遭遇狼群?这两个多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不是解答疑惑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道:“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站着的三个男人同时皱起了眉,宋行霜想说些什么但碍于身份终是没有开口,宋唯却顾不得那么多,立时开口拒绝:“不行!你不能去!一旦出关就会面临风险,你一个弱……军医就留在这里,自会有人把方恪斋给你带回来。”
何星辰意志坚决,她没有同宋唯争辩,只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去,我要去把方恪斋接回来。”
宋唯有些着急,见实在劝不动,便当机立断拱手向宋行霜请命:“儿子愿带人前往,必定将方恪斋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宋行霜终于开口了,“胡闹!只是去接一个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直跪在地上的郭军给打断了:“小的请求大将军允准宋小将军跟小的一同前往。”
宋行霜当即眼神锐利,如刀子一般射向了郭军,静默片刻,沉声道:“为何?”
郭军被吓得直哆嗦,可想一想自己肚子里那条时刻都会发作的蛊虫,便装了七分胆子,磕绊地讲话说了出来——
“昨夜因遭遇狼群,小的一行人伤亡惨重。牛校尉护着我们让我们先行逃跑,但小的与方士兵觉得独留牛校尉一人应对狼群实在不妥,便跟着留了下来。拼杀了一夜,才终于拼过了狼群。但牛校尉因为伤势惨重当场就去世了,方士兵也因为重伤陷入了昏迷。”
“小的背着方士兵一路跑回来,半路上却遇见了先前逃跑的队友们。可他们到底没逃过狼群的追杀,横死在路上。小的心中悲痛万分,但念及方士兵的性命,只能任由他们曝尸荒野,便又背着方士兵前行。”
“可方士兵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到了聚西村附近,我发现方士兵发起了高烧,呼吸微弱,眼看再经不起折腾。我便将方士兵托付给了聚西村的百姓,自己一人先行回来报信。”
星辰屏住呼吸,听着郭军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觉得胆战心惊。她不敢想象方恪斋在昨夜究竟遭遇了什么,又是怎么从狼群中死里逃生的。星辰急不可耐地想要去救回方恪斋,可宋行霜还要继续盘问郭军。
宋行霜耐着性子听他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说辞,反问道:“你说了这么多,跟你非让宋唯跟着你一起去有什么关系?”
郭军捏了声线,突然磕起了头,悲痛万分道:“小的想求将军,此去先接到方士兵,而后派人将方士兵送回。由宋小将军随我一同,前去把死去的同伴的尸体尽数收回。”
郭军抬起头,竟哭得难以自持,又接着说:“牛校尉于小的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与方士兵护着小的,小的不会只受了这么一点儿伤。如今小的先行把方士兵带回,但牛校尉却还横死在荒野,死之前牛校尉还同我留了一句话,说感念宋小将军当日在他受罚之后救了他,又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往后再不能跟着宋小将军,为您效力了。”
“牛校尉说完这话就没了气息,眼睛却没有闭上。小的知道牛校尉这是死不瞑目,这才斗胆请求宋小将军跟小的一同前去,也算是全了牛校尉的最后一个心愿。还有剩下的那些兄弟们,一个个死于非命。小的想认认真真地接回他们,送他们最后一程。如此,还请大将军成全!”
郭军这番声泪俱下的讲述,成功让宋唯红了眼眶,攥紧了拳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宋行霜,希望他能同意。就连星辰也控制不住,无声地落了两滴泪,却被她很快擦去。
终于,齐放开口了,“行霜,让他们去吧。”
宋行霜面色凝重,最终点了点头。
宋唯拉起地上的郭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星辰紧随其后。宋唯又点了五个人,一行八个人骑上马就驰骋而去。
宋行霜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尘,道:“这个郭军,有问题。”
齐放走到他身边,回道:“我知道。他是在故意引小唯过去。”
宋行霜不解,“那你怎么会同意?”
齐放叹了一口气,“方恪斋那里必须要救,让小唯过去,我放心。且既然知道这是个计,一味躲着只会牺牲更多人的性命,不若将计就计。”
宋行霜明白了齐放的意思,吩咐守门的士兵:“去告诉古战,带上十八卫悄悄跟在宋唯他们后面。一旦情况有变,让他们务必救人。确保宋唯、方恪斋的安全。”
齐放加了一句:“还有何氏星辰,也要毫无无损的带回来。”
士兵领命退下。
宋行霜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齐放,“你近来对这个小娘子很是上心啊?莫不是动了什么歪脑筋?”
齐放大笑,“祖宗啊,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哪里敢?只是这个小丫头是方恪斋心尖上的人,又是让你儿子宋唯红鸾心动之人,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的那两个后辈怕是也要难受死了。我可舍不得让我家的两个孩子受苦。”
宋行霜似信非信,“当真没有?”
齐放状似沉思了片刻,幽幽道:“这丫头不错,我确实动了心思。”顿了顿,就见宋行霜臭着一张脸,觉得好笑这人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孩一样。
“我是看那丫头沉得住气,也很聪慧。我让她看药园子,她不仅把我的药材给照顾得很好,自己还默默记下了药园子所有药材的名字及用法,学习能力不错。正巧我这身医术你那个榆木脑袋的儿子学不来,我找个聪慧的丫头教也不过分吧。”
宋行霜还是不满:“那你找其他人不行吗?非要找个女的。我今天就下令让西昌关所有药铺医馆有灵性的小药童都报上来,你随便挑一个当弟子就是了。”
齐放并不生气,好笑地说:“你忘了,我这身医术可是不传外人的。”
“那何星辰不就是个外人……”话还没说完,宋行霜自己就察觉到不对。这何星辰是方恪斋的妻子,对于齐放而言,还真不是个外人。
“行了,正事要紧。我跟着十八卫一起去救人,你别担心小唯了。”
就这样,一前一后两拨人都出了关,前往聚西村救人。只是方恪斋可还等得到人来救?
方恪斋还活着,并没有死。因为在关键时刻,那个达塔的首领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他竟然暂且放过了方恪斋的性命,将方恪斋扔到了柴房里,派人严加看守。
达塔首领却在正屋里跟自己的下属迪瓦秘密谈话。
迪瓦问:“首领,那边的人只说让咱们截杀方恪斋,而您为了引宋唯上钩,将他的信物送了回去,目的已经达成了。如今又为何留了他一命呢?”
达塔首领白了迪瓦一眼,“知道我刚才收到的是谁的信吗?大巫师!”
迪瓦很是惊讶,“难道是大巫师让您不杀方恪斋的?不对啊,大巫师跟那边的人不是一伙的吗?怎么一个说杀,一个说不杀呢?”
达塔首领很不屑地说:“那人又怎么配跟大巫师同伙,大巫师不过是在利用那人而已。大巫师说了,那人要杀方恪斋不过是为了泄私愤,但方恪斋有更大的用处,不能就这么死了,老子这才留他一命。”
迪瓦这才明白过来,满眼的崇拜:“大巫师果然棋高一着,深谋远虑!首领更是深谙大巫师之意,是大巫师最器重的人。我达塔一国有大巫师和您在,必定能踏平大盛,夺取那锦绣山河!”
达塔首领被迪瓦拍马屁拍得很舒心,“行了,去看看另外那个牛大戎怎么样了。此人我可记得清楚,杀了咱们不少的族人。如今他既然落在我手里了,必然不会让他那么舒服的死去。”
说着,达塔首领带着迪瓦来到了隔壁的房间,那里牛大戎正在遭受着严峻酷刑,头耷拉在一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牛大戎被绑着胳膊吊在房梁上,让他的脚尖堪堪着地,却使不上力。可即便能站住脚,下面也被铺满了从百姓家搜刮来的过冬的炭火。牛大戎几次支撑不住,赤脚踩在那烧着的火炭上,如今一双脚早已被烫得凄惨,发出一阵阵皮肉烧焦的味道。
达塔首领问行刑的那人:“小六,怎么样?这人将西昌关的军事布防图说了吗?”
那个名叫小六的达塔士兵苦恼的摇头,“老大,这人嘴硬的很,无论我怎么打他都不开口。您瞧,鞭子都抽断两根了。刚才还差点要咬舌自尽呢,是我眼疾手快泄了他的下巴才没让他死成。”
达塔首领眼神冰冷地看着不知死活的牛大戎,对小六说:“是不是你行刑的功力不行了,怎么如今一个受了伤的废人都搞不定了?”
小六好似受了天大的侮辱一样,涨红着脸,“我没有!我用了针刑,去扎他的手尖,扒了他的指甲,又在他身上烫了十几个铁烙,拿鞭子沾盐水狠抽。要是以前的那些犯人,早就撑不住招了。实在是这个人难搞得很,并非小六不用心。”
达塔首领冷笑,“看来此人意志力实在很强,想让他说话,就要摧毁他的意志力。”
想了想,他问迪瓦,“去看看外面还有没有公狗、公牛一类的活物,只要是公的就行。”
迪瓦当即明白首领的意思,淫笑着出去问了一圈,却苦恼着回来了,“这地方穷,很少有人家养活物,唯有那么几只,还都已经被兄弟们给杀了准备带回去加餐。”
达塔首领很是生气,这帮废物,上女人都上不过来了,还有空去杀动物。既然如此……
“去把动手了的那几个人给我叫进来,他们把动物给杀了,那就由他们顶上。”
迪瓦脸色白了一白,他知道首领想要怎么对付这个牛大戎。无非是想折辱此人,摧毁他的意志力。之前想用动物,可动物都死了,首领就让自家弟兄上。
要是个娘们也就算了,哪怕是柴房里那个皮白面细的方恪斋也行,可这个壮的跟牛一样的牛大戎,这让兄弟们怎么吃得下去啊。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们手那么快,自作自受罢了。很快,四个哭丧着脸的达塔士兵就走了进来,一副面丧考妣的模样。
达塔首领让小六把牛大戎放了下来,可身上依然捆的结识,已经昏迷的牛大戎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临的将是怎样的酷刑。
“这人就交给你了,留一口气,怎么玩都行。”说完,达塔首领就带着迪瓦和小六出去了。
片刻后,这间屋子响起了牛大戎痛不欲绝的嘶吼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恨,带着极度悲凉的气息,久久的盘旋在每个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