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澄返回家后,终是没忍住,招来了马夫,吩咐道:“马上去趟西昌关,确保少爷安然无恙再回来。”
马夫领命,“主子别太担心,二爷可是师从药王,自小学医,有二爷在,少爷定不会有事。”
马夫的宽慰有一定的效果,方子澄轻呼一口气,道:“我虽知道齐放会拼尽全力救恪斋,可终究心难安。你就过去看看,若是无事,便不要声张,悄然回来即可。”
送走马夫,方子澄关上门窗,屋子一下子昏暗了下来。他走到书架旁,转动了上面放着的一个翡翠玉石摆件,“啪”摆了整整一排的书架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了后面掩藏着的暗门。
方子澄从腰间取下暗门的钥匙,打开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间小佛堂,供奉着观世音大师。观世音大师像旁,放着一个拿白布盖着的牌位。
方子澄揭开白布,牌位上一个字都没有,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块牌位,沉默许久。
他似呓语般问道:“若是恪斋当真挺不过去,你会恨我吗?”
没有人回答方子澄。他呆愣了一会儿,便自嘲地笑了起来:“瞧我说什么胡话呢,你本来就对我恨之入骨。现在又何谈恨不恨呢?”
因为你恨我,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来报复我,让我亲眼看到你吊死在房梁上的尸体。
我这一生,为肖氏所害。我这一生,都是求而不得。可笑,可叹,可悲。
那天,方子澄又在小佛堂里枯坐了一整夜。
西昌关,宋家军营,星辰拿着帕子为方恪斋轻轻擦拭,小心避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自言自语道:“说起来这是你这具身体第三次昏迷,也是我第二次照顾你了。你说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心一些呢?”
“师父该用的药都给你用了,你的指骨都接上了,伤口也都慢慢开始结痂了,明明你的身体已经开始恢复,怎么就是不醒呢?”
星辰觉得自从留在方恪斋身边,她叹气的次数简直直线飙升。
那日已经休克了的方恪斋被齐放他们紧急送回军营,留在了军医处。齐放立刻为方恪斋治疗,何星辰候在一旁帮忙,看着方恪斋瘦成了皮包骨头的身形,她想象不到过去两个多月他吃了多少苦。
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狼咬的,有人打的,有骨折的,每一处都触目惊心,星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克制住不崩溃,坚持站到了最后的。
齐放拼尽一身医术,终是保住了方恪斋的性命。可不知是何原因,方恪斋一直没有醒来,一直在昏睡的状态中,无感无觉地睡了半个月。
时间一晃又到了四月,星辰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有些恍惚。一年一年过去了,一转眼,她嫁给方恪斋都已经两年零一个月了。
“方恪斋,再过半个月就又到了你的生辰。去年就给你过晚了,一直拖到八月十五中秋节才给你补上。今年你还想晚过吗?我跟你说,总是晚过生日就会老得快,你看你现在又该过二十八的生辰了,马上就是个三十岁的老男人了。所以啊,为了老得慢一些,你还是赶紧醒过来吧。”
星辰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齐放端着药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宋唯要进去看星辰,却被齐放给拉住了,“你还是别去凑热闹了,他们两个人,你插不进去。”
宋唯气息变重了,“我不信。星辰跟我说过,她当方恪斋是亲人,他们之间只有家人亲情,没有男女之情!”
齐放叹气,“你这孩子从小就笨,只会一手功夫,却看不清人。何星辰那样说是因为她还看不清楚自己的心,他们二人这样的感情,差的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有了引子,以往积蓄的丰沛的感情一下子就会如火树银花一般烧起来,燃了他们的心。”
齐放的每一个字都如一道惊雷,生生砸在宋唯的心上,他攥紧拳头,“我等。若是他们二人迟迟没有出现这个引子,那我就有机会。”
齐放见宋唯固执不肯退让,便也不再劝,只说:“你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越陷越深,不然到头来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说完,齐放便离开了。
宋唯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扇关上的门。他知道门的里面,星辰正在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方恪斋,可他并不想离开。星辰守着方恪斋,那他便守着她。
星辰自然不知宋唯对她的心意,她看着昏睡不醒的方恪斋,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日,星辰找到了齐放,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齐放好似知道星辰来的目的,竟也没有阻止。
星辰先磕了一个头,而后坚定开口:“求师父教授我医术。”
齐放看了她一眼,道:“我就知道你迟早回来。其实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有收你为徒,传授医术之心,只是我从来都不提,任由你去浇了两个月的药园子。你可知这是为何?”
星辰点头,“因为我拜师的心不诚。那时为了留在军医处,我撒了谎。成功留下后,又一门心思打听方恪斋与弟弟的消息。过去的两个月内,我从未认您当我的师父,无心医术,只唤您‘先生’。这些种种,皆是我之过错。还求师父原谅,教我医术,弟子从此以后必定勤学苦练,不辱师命。”
齐放笑了出来,“你果然一清二楚。可我还是不能答应你,因为现在的你,学医的心依然不成。”
星辰有些急了,“师父为何这样说?”
齐放回道:“如今你想学医,只不过是为了救治方恪斋。我说得可对?”
星辰点了点头,不觉得自己因为这个原因而学医有什么不对。
齐放明白她的疑惑,笑道:“学医之人当有一颗仁心,更要有一颗博大的心。若为了一时之急、一己私利去学,那此人最后必定于医术上一事无成。”
“我跟随药王学医的第一天,师父就告诉我两句话——学医可以治病,可治病又不等同于救人。学医是为了救天下人,而非救一个人。”
“若仅仅是为了方恪斋,那你大可不必去学,我定会让他康复无虞。你回去吧。”
星辰倔强不肯起,向前膝行两步,“弟子不懂,但弟子愿意去改变,还请师父教我!”
齐放许久没有回应,终于,他叹了一口气,“这样吧,你跟我去城里一趟,看看是否有所感悟。若你能有所明了,那我便教你。”
星辰忙不迭地点头,站起身来跟着齐放就出了军营。
西昌关因为有宋家军在,保得了三十几年的太平。百姓们也算安居乐业,西昌关也渐渐繁荣起来。
说实话,星辰来到西昌关这么久,却从未好好逛一逛这里的街区市集。此次跟着齐放出来,她才发现西昌关原来这么热闹。
齐放突然开口:“在这里,你看到了什么?”
星辰仔细观察周围,回道:“行人、商人、集市、院落,感情好的夫妻、嬉闹的小孩,热闹的生活……”
“除此之外呢?”齐放说着,眼睛看向另一个方向。
星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前方聚集了一群人,人群中有吵闹和打骂的声音传出。星辰走进去看,发现有三个恶汉正在狠狠地踹打一个瘦弱的男子,那个男子缺了一条腿,空空荡荡的。
星辰当即就想上去阻拦,却被齐放拦下了,“先别急着过去,好好听一听,看一看是怎么回事。”
星辰这才克制住,细心分辨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的声音——
“又是这个瘸子,这个月都被打了第五回了吧?”
“可不是。不过你可别同情他,他可是这里出了名的惯偷,整日偷鸡摸狗,残了一条腿动作又慢,经常被发现,然后就是一顿打。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哎?那怎么不报官把他抓起来啊?”
“这人虽是个瘸子,却是从宋家军军营里退役了的士兵。西昌关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要善待这些退役的兵丁。这些人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一般不会有人报官的。”
“原来如此,那真是这里的百姓心善了。只是这瘸子仗着身份却不珍惜这份善意,也忒可恨了些,活该处处挨打!”
仅仅这些只言片语,星辰已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她心里有某个念头闪过,却闪得太快,她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了。
很快,打人者出了气就离开了,看热闹的也都散场了。那个瘸子缓了一会儿,翻过身艰难地在地上爬行,伸手去拿被人扔到远远的拐杖。
突然,有人将拐杖捡了起来,递到了他的面前,并小心地扶起了他。此人正是何星辰。
瘸子很是诧异,呆愣地看了看眼前这个长得颇为清秀的小哥,心下想这大概是个外来的过客,不晓得情况就来帮忙。
瘸子抿了抿嘴,低沉着声音说了一声“谢谢”,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齐放走到星辰身边,看着瘸子瘦弱的背影,沉声问:“怎么样?有想法吗?”
星辰却突然说道:“我要跟着他。”说完,便脚步匆匆地跟上了那个瘸子。齐放笑着摇了摇头,也跟了过去。
他们为了避免被发现,距离瘸子很长一段距离。好在瘸子走得慢,他们不至于跟丢了。
终于,他们跟着瘸子越走越偏僻,一路来到了一个僻静无声的街区。星辰刚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了,这个街区只有临街的地方建着两栋宅子,再往后走,就都是一个又一个地草棚。
草棚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人,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少,身上的衣物都很破烂,头发如杂草一般,脸脏兮兮的,一看就是贫穷到了极点。
更令星辰觉得震惊的是,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除了麻木和无望,她找不到第三个形容词。
终于,瘸子停下了脚步,拐进了胡同尽头的一个草棚里。那个棚子里坐满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那些孩子见到瘸子回来,高兴地爬了起来,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干爹!今日讨到吃的了吗?”
瘸子沉默地摇了摇头,孩子们很失望,年纪小的已经忍不住哭了。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忍不住开口:“干爹,不若明天开始我们也出去讨饭吧。我们年纪小,好心人总愿意分我们一口吃的。”
瘸子却很生气地打断了,“不行!你们就给我乖乖地待在这里。我之前捡回来的那些书,你们都给我好好的看,一个字一个字的给我认。干爹能养活的了你们,往后不许再说什么出去讨饭的话。当初干爹收留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出去给我讨饭的!”
小女孩很委屈,“可是干爹,我们都快要饿死了,读书有什么用?你看看小五,她已经病了七天了,从昨天就开始发烧……干爹,小五再这样下去,会病死的!”
瘸子似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他开始暴躁地用拐杖砸地,几个孩子害怕的缩在角落里,低声抽泣。拐杖在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一声、两声、三声……
在那一刻,星辰想想明白了。她得到了救赎,找到了今生奋斗的目标,活着的意义。
从前世到今生,她在大盛朝活了十几年。第一世当方恪斋的时候,她浑浑噩噩,识人不清;第二世成为何星辰,她几度崩溃,最后暂时找到了生活支撑点,竟是源于对方恪斋的愧疚。仔细想来,其实不是方恪斋离不开她,而是她太过依赖方恪斋。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在乎方恪斋,却只想跟方恪斋一起并肩前行,而不是成为他的附属品,时间长了,星辰渐渐找不到自我,好似她做的一切事,都离不开方恪斋。
在今天出来之前,星辰还在因为想救方恪斋而冲动的去求齐放教她医术。
可当她亲眼看见眼见的一切,她突然发现,天地广大,她要变强就不能只把目光放在方恪斋一人身上。
星辰要学医,可她学医的目的不能仅仅因为方恪斋。她要学会医术,去治病,去自救,去救人。她要为自己,为方恪斋,为眼前人,为天下人,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哪怕,微不足道。
齐放问沉默许久的星辰:“现在,你可明白了什么?”
星辰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师父是想告诉我,做您的弟子,就要当一个真正的医者。真正的医者,不能只救一个人,不能只会治病,还要有一颗仁心,懂得去救人,助人。真正的救人,绝不仅仅只是治病。”
齐放长舒了一口气,“你终于明白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需要被救,可他们光靠着别人来救是不行的,世人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他们必须懂得自救。而我的弟子,不光会治病,还要教会这些人如何自救。一颗仁心,一颗博大之心,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拥有的。如此,你还要让我教你吗? ”
星辰低下头,在这个充满绝望与悲凉的地方,直直地跪了下去,“弟子恳求师父教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