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外面通报,星辰赶忙将方恪斋从怀中扶起坐好,简单安抚了一句,转身出了里间,到院子内等着长公主的大驾光临。
走得匆忙,星辰未曾注意到,方恪斋之前的不安与恐惧,在她转身一霎就只剩下满眼的阴霾。
星辰带着一院子的丫鬟婆子,恭恭敬敬地在垂花门处等了一会儿,才看见长公主一行人的阵仗。长公主直接让人把软轿抬到了木樨院内,根本没搭理站在院门处的他们。
星辰安抚自己淡定,转身带着人回院子,上前于长公主行礼问安:“母亲可是听说夫君醒来了消息,这才匆忙赶来?劳累母亲来一趟,我与夫君心中甚是不安。”
沉默,没回答。长公主再次给了星辰一个难堪,还真是不屑于搭理她啊。
长公主不回,星辰也不得起身,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院子的下人察觉到气氛不对,大气不敢喘地跪在地上,头俯得更低了。除了福气。
经上次的事以后,福气胆子大了不少,都敢偷偷抬头看情况了。听见自家主子这般一本正经的说假话,福气自觉刚刚看见的难不成是错觉?
那不紧不慢的队伍,那些宫女们行走缓慢得连脚边的裙摆都不曾有大幅度的摆动……好吧,主子说长公主匆忙,那就一定是匆忙。毕竟是跟主子经历过生死的,也算是自己人,一定要紧随主子的脚步绝不动摇。
福气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星辰自然不知道。她现在正汗津津地维持着附身行礼的姿势。好不容易等到长公主肯下轿了,第一眼对上长公主如探照灯一样目光,星辰忍不住打了个颤。
长公主眼含深意地盯了何星辰一瞬,突然笑出了声,“很好,何方波养了个好女儿。不得了,看来,之前本宫与你父的约定,尽可作废了。”
说罢,就直接略过何星辰,起身进了屋子。
星辰长舒一口气,自觉地结束行礼,又笑吟吟地让跪了一院子的人免礼,全然不觉刚刚被长公主下了脸面有什么难堪的。
吉祥走近,悄声在星辰耳边问道:“按理说姑爷醒了,长公主应该会很开心。可怎么瞧着,倒有点阴森森的诡异感。”
星辰转头,以坚定的眼神肯定吉祥的感觉,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神秘兮兮地趴在吉祥耳朵边问道:“吉祥,你说长公主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得到的是吉祥一脸懵逼的回应,星辰摇了摇头,哎,大盛朝太大,连个懂自己的人都没有,悲催啊。
傻笑了一声,星辰正容,一秒变脸,恢复刚刚恭敬严肃,面无表情的模样,小碎步地朝屋子走去。
不想在明堂内,被长公主带来的大丫鬟风清给拦住了,“少夫人留步,长公主久未曾与少爷独处,说说知心话了。如今少爷好不容易醒来,少夫人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了。”
星辰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好,我就在这里等着。”
转身就找了个椅子坐下了,老子才不陪你们站着呢!心里堵着气,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何星辰真心觉得自己在这公主府待得越久,变得越怂了。
可怂归怂,星辰自觉不能真的把方恪斋这样放着不管。毕竟现在方恪斋这种状况,什么都不熟悉,万一露了馅可怎么办。
坐了一会儿,星辰开始在试探的边缘徘徊,走近面无表情守在门口的风清,“风清,你瞧,眼见快要正午了,少爷刚醒来,身子弱,该用午膳了。不然会误了饭后吃药的时辰。”
风清没有像她主子一样鼻孔朝天,还是很客气地给了星辰一个眼神,“长公主作为少爷的嫡亲母亲,知道该怎样照顾少爷,少夫人还是安心候着吧。”
妈的!势利丫头!星辰气得后槽牙都痒了,终究不敢闯进去。毕竟人家母子见面谈心,她这样无缘无故地闯进去,实在毫无道理。
可不知道为何,星辰心里慌得厉害,眼见长公主进去半个多时辰,里面一点声音都没传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星辰隔着一扇门,在明堂急着团团转,殊不知里间,甚是沉默。一个在假装睡着,一个在冷眼看着。
方恪斋不想刚一醒来就面对长公主,星辰一离开,他就躺下装睡,以期能躲过长公主。
哪晓得长公主一进里间,见方恪斋睡着,嗤笑了一声:“呦,这是又睡了?可真是虚弱啊。这么虚弱,怎么就……”话及此处,顿了顿,到底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钱尚宫,既然咱们的大少爷不肯醒来,那本宫就在这里等着。好歹,本宫也是他的亲生母亲。”说着,就依靠着美人榻,半躺下了。
这么一来,就尴尬了。方恪斋自觉进退不是,因着心中害怕,才做出装睡这样幼稚的躲避之举。可现在长公主这般,明显是看穿了他的把戏,此刻再醒过来,不就打脸了吗?
该怎么办?自打醒过来,听到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没能完全消化,就要直面长公主。为何要这般为难他这样一个小孩子啊!心智十岁的方恪斋,真的很想哭出来。
就算何星辰告诉他,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可方恪斋到底只有十岁的记忆,再怎么装,眼下的他,做事习性全然出自小孩子的简单思维。
不觉间,方恪斋委屈地红了眼眶,眼角有水光沁出。为了不让眼泪真的掉下来,死命咬住嘴唇,身体不禁有了移动。
站在一旁,一直看着的钱尚宫第一时间发觉,转头向长公主示意。
长公主慵懒地把玩着自己的护甲,突然发声:“钱尚宫,既然咱们的少爷迟迟不肯醒来,想必是伺候的人不尽心。去,把本宫的好儿媳叫进来。”
钱尚宫应声,打开了里间的房门,把早就等急的何星辰带了进来。
刚进门,星辰趁机瞟了方恪斋一眼,见刚刚还跟她说话的人此刻竟一动不动地躺着,原本就卡在嗓子眼的心,差一点儿就蹦出了脑壳。
心中太过焦急,抬步就要向床边走去,不想却被钱尚宫拦住了。
“少夫人,再怎么急,也不能坏了礼数。不与长公主行礼,您可是对长公主有什么不满?”
星辰止步,心里吐槽钱尚宫就会上纲上线,但还是按规矩走到美人榻前,规规矩矩地朝长公主俯身行礼,“儿媳绝不敢对母亲不满,适才是儿媳失礼,还望母亲原谅。”
哪晓得,长公主并不满意,轻飘飘地丢出四个字:“跪下,掌嘴。”
花擦!这是唱哪一出?为啥无缘无故地要打她?难道钱尚宫的上纲上线就是为了找个 由头打她?星辰一脸懵逼,钱尚宫摩拳擦掌地一把将星辰按在了地上,抬起了大巴掌。
星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眼见巴掌就要打下来,伸手挡了一下,巴掌打在了她的胳膊上。那力道大得,让星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不得疼,星辰大声质问:“敢问我犯了何事,长公主要这样处罚儿媳?”
长公主开口笑道:“你还说没有对本宫不满。你瞧,如今都敢对本宫不敬了,这不是不满又是什么?”
端起手边的茶盏,仪态万千地品了一口,而后嫌弃地皱了皱眉,将茶盏摔在桌子上。用帕子擦拭嘴角,甚是嫌弃,“小家子气出身的主子,连带着这好茶都变得一股子霉味。”
抬眸见星辰一眼悲愤之态,长公主突然有兴致与她多说两句,“一早你木樨院的人来报,说恪斋醒了。本宫赶来,却见恪斋躺在床上,还是之前昏睡的模样。可见是你的人谎报消息,让本宫白欢喜一场。这样,本宫难道不该罚你?”
星辰心中大喊冤枉,不是我去报的消息啊……
“母亲息怒,夫君清晨确实醒过来了。现在再度睡去,想来是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
“如此,本宫更要罚你了。本宫将我儿交托于你照顾,你无能,致使我儿迟迟不醒。如今好不容易醒来,却又因体力不支再度昏睡。你说,本宫留你,有何用啊?”
你不是很能说吗?如今,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说什么。长公主觉得甚是有趣。
星辰真的很想骂一声f**k!什么话都让你给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就算我不再是你儿子了,你也不要这么差别对待啊。妈妈,请再爱我一次好嘛。
“你既不说话,可想已认罚。钱尚宫,还等什么,打!”
随着长公主一声令下,星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心想今日这顿巴掌挨得真是冤枉,挨得真他母亲的莫名其妙!
“慢!”是方恪斋的声音,他艰难从床上撑起身体,惨白着脸:“母亲这是在干什么?”
长公主嗤笑,“我儿终于舍得醒来了,看来还是心疼媳妇。这才刚醒,就学会怜香惜玉了,你们方家人,当真是多情。”
闻言,方恪斋脸色又白上了三分,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被听出来打颤,“母亲说笑了。是儿子不孝,没等母亲过来,就先睡下了。母亲不要发怒,不要为不孝儿气坏了身体。”
殊不知,他的这番掩饰没有丝毫用处,屋里的人,都能听得出他话中的畏惧与害怕。
长公主眯了眯眼,眼中闪过精光,“你作甚如此害怕?”可是,知道了什么?
方恪斋有些惊慌失措,低下头去不敢直面长公主,“没,没有……许是突然醒来,一时有些不适应。母亲不用担心。”
长公主看了方恪斋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方恪斋身边,抬手摸了摸方恪斋的头,“既如此,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坐上软轿之前,长公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拢了拢丝毫不乱的发髻,悠然地对钱尚宫说:“既已发现了,就不必遮掩了。怪累人的。”
钱尚宫心领神会,恭敬地扶着长公主上轿,“起轿——”
站在窗边,看着长公主大阵仗的队伍离去,星辰长舒了一口气。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回头,原来是方恪斋的头撞到床沿了。
觉得好笑,再看他依旧惨白的面色,星辰又有些心疼。
走上前去,揉了揉方恪斋被撞红的额角,“你这么紧张干嘛!那是你娘,害怕……”
说着,她想起在长公主来之前,方恪斋对她说的那些话,他当然会害怕,因为方恪斋坚信长公主会要了他的命。
“听着,你不要胡思乱想。长公主不会害你,她是你的亲娘,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嫡亲的血脉不会有错。过去十六年你虽没有记忆,但长公主对你的好,天下人皆知。连我这个偏远小地方的乡下丫头都有所耳闻。”
“所以,你万万不可怀疑长公主,不然你娘会伤心死的。你说曾亲眼见过长公主下手,我虽不知你是如何见到的,却可以担保,这其中必有误会。长公主如今这般阴晴不定的心情,是有缘由,并不是针对你。”
星辰把之前在鸿鹄院听到的长公主与阳国公的对话告诉方恪斋,把自己的猜测一并说出,最后,又安慰方恪斋:“你放心。那时你陷入昏迷,长公主心无所依,又遭遇阳国公的背叛,一时迷了心性。如今你醒了,长公主便可心安。以后定然不会再出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你要相信长公主。”
星辰知道她现在说的这些话并没有真实依据,可她迫切地想让方恪斋相信,更想让她自己相信,心中不再存疑。她不想怀疑那个对她好了十五年的公主娘,真的不想。
也许是感受到星辰的迫切,方恪斋乖乖地点了点头,手死死地抓住星辰的衣角。
见他如此听话,星辰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了些,又有心情开玩笑了,像摸宠物一样摸着方恪斋的下巴,“方恪斋,没想到你十岁的时候这么乖。”
方恪斋顺从地任由星辰动作,安静坐在床上,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认真看着她,“如果我乖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再离开我?”
艾玛?这是在卖萌?星辰一时有些招架不住,一个二十五岁的老大叔,长着个白嫩的娃娃脸,心智只有十岁,在可怜巴巴的卖萌?这是什么操作……
可是,莫名的,她竟然很吃这一套。
星辰咳了咳,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怎么又提起这个话题?咱不是说好了,我陪一段时间,待你适应以后我再走……”
“哇——”方恪斋哇的一声打断了星辰的话,再度扑进她的怀中,“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啊——呜呜呜呜呜呜……”
刚刚是谁说方恪斋乖的?他分明是被吓傻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始闹人了。
看着哭得涕泗横流方恪斋,星辰一瞬间有点后悔,她有预感,往后带着个这么一个小屁孩,亚历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