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识时务的回答让钱尚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既然少夫人如此配合,那奴婢也不会为难少夫人。待少爷咽下最后一口气,就让人痛痛快快地送少夫人上路。”
说着,让芙蓉把带来的印泥透过牢门给星辰递过去。
星辰接过印泥,缓慢打开,将大拇手指用力地按下去,手指上沾满了红色的印泥,而后移至认罪书上,看着落款“罪妇何氏”顿了一下,心中却在想钱尚宫刚刚那句话。
看来,方恪斋暂时还没死。如此,神经紧绷了一夜的星辰,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眼见事情这么轻易就成了,钱尚宫心里不禁泛起满心的鄙夷。这个贱人何氏当真是没骨气,到底是奴婢生出来的后代,就算脱离贱籍,也改不了骨子里带来的小人卑微之感。
花蕊若知道当初她那样不怕死,自认颇有本事,到头来护佑的后代竟是这样的窝囊废,怕是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想到这里,钱尚宫不禁面露得色,嘴角扬起了舒心的弧度。可星辰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她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我若认罪了,那钱尚宫是不是也该认罪呢?为了齐尚宫……”
一瞬间,钱尚宫的脸色有些变了。何氏刚嫁进公主府,怎么会知道齐尚宫这个人?又怎么会说让她因为齐尚宫而认罪这样的话?
钱尚宫脸上平和淡然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绷着脸问道:“你什么意思?”
殊不知她的这句话让星辰心中窃喜不已,为了保命,试探性地提起齐尚宫,没想到让钱尚宫这么大反应,看来钱尚宫与齐尚宫的突然退位,甚至死因,都有关系。
星辰抿了抿嘴,她早就怀疑钱尚宫与齐尚宫的死有问题。从前在公主娘那里,她对这个钱氏不曾多关注,只知道曾经是公主娘在未出嫁前的大宫女,后来一同陪嫁到公主府,成为齐尚宫手下副职内院女官,晋为尚宫。
一开始,星辰对这位钱尚宫的印象很模糊,记忆中她是个沉默不爱说话的人,一直在齐尚宫手底下乖乖做事。但总听齐尚宫说钱氏虽品性还不错,但能力实在太弱,甚至担心在她老了以后,不放心把内院女官总管的位置交给她,怕她担不起来。
这是星辰对钱尚宫唯一的印象,直到后来发生的是一件事,让她对钱尚宫有了别的看法。
那是她顶着方恪斋名头为长公主过三十岁生辰之日,她偷偷跑去鸿鹄院,想给公主娘一个惊喜大礼,无意间竟看见钱尚宫在齐尚宫喝茶的杯子里放了什么东西。当时她以为钱氏要给齐尚宫下毒,立刻就呵斥住质问她。
钱尚宫回道说是齐尚宫年纪大了,老毛病犯了,故而要喝药茶,她放的就是被磨成粉的药材。星辰有些犹豫,找齐尚宫来证实。不想,齐尚宫也说有这回事,还说钱尚宫心细,见她年纪大了肠胃弱,每每喝苦涩的中药时总会吐出来,这才想办法把药材磨成粉加到茶里,不至太难下咽。
星辰当时虽然信了,可心中总有些存疑。因为钱尚宫在茶水中放东西时的表情,星辰看得清清楚楚,阴狠、愤恨,甚至有些狰狞。
因为这次偶然,星辰对此事多留了个心眼。但后来见齐尚宫的老毛病很快就恢复了,且齐尚宫也多次说过,那次多亏钱尚宫照顾的好,她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由此,星辰才真正把这件事丢开了。再后来,钱尚宫被长公主调离府中,派去名下遍布大盛朝的田庄、铺子、酒楼、地产等陪嫁财产,去查账去了。一走就是好几年。星辰每日忙着享受玩乐,早就把这号人忘到脑子后面了。
可今生再嫁进公主府,齐尚宫竟然已经死了,钱氏取而代之,成为内院正级女官,长公主身边的一把手。
情况有变,星辰曾让吉祥去探查过齐尚宫之事,得来的竟是齐尚宫在她坠马后第二日就因为突染疾病被长公主送回家中养病,三日后就病重去世了。
这么一个结果,让星辰一下子就想起了曾经那件旧事。钱尚宫当时的表情实在戾气太重,让人看到就毛骨悚然,让她始终没有忘却。因而,她直觉,齐尚宫的死绝对跟钱尚宫有关。
此时此刻,她陷入窘境,再无别的自保之法。只能大胆地赌一把,诈钱尚宫一把。
“我什么意思,钱尚宫应该最清楚。如果钱尚宫非要我说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在场的这么多听众,你,真的不介意吗?”
星辰似是而非的话,让钱尚宫有些恼羞成怒,“你无需在这里故弄玄虚!你以为说一些有的没的,就可以不用死了吗?”
想到何星辰终归是要死的,钱尚宫突然又不那么紧张了,一个死人,怕什么?
不想星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钱尚宫真的觉得,我没有证据,敢这样胡乱说话吗?为了保命,我总是要留后手的。”
点中死穴,钱尚宫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想到了当年的那件事,想到了她以为死了却没有死成的那个人。莫不是,何星辰与他有了来往,从他手中拿到她的把柄了?
想到这里,钱尚宫犹豫了,她不敢确定何星辰到底知道多少,手中又是不是真的握有证据。若何星辰当真留有后手,那她此刻要了何星辰的命,难保何星辰不会把这些证据弄到长公主面前。要知道,如意那小子,到现在还没找到……
思索片刻,钱尚宫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们先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芙蓉听话地转身就走,倒是那些黑袍刑讯人互相看了看,犹豫着没动。
钱尚宫当即动了气,“任何事情自由我去向长公主禀报,何时用得着你们这群阉人在这里质疑我的命令!滚出去!”
黑袍刑讯最终还是退下了。看着这群人离去的背影,星辰心想,这群人也是太监,可个个看起来都阴狠无比。钱尚宫说这群人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想来是做一些刑讯、逼供、杀人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是,长公主豢养这些人做什么?还有这个她从来都不知道的地牢,以及地牢中那个背关了不知多久的蒋一鸣,长公主到底是想干什么……
“好了,现在人都已经走光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钱尚宫打断了星辰深思,再没有之前的虚伪客气。
星辰似笑非笑地看向钱尚宫,“钱尚宫还真是谨慎,难怪能在齐尚宫手底下忍了这么些年。也是奇怪,你这么厉害,到底是怎么在所有人面前装了那么些年的笨蛋啊?”
“你!”钱尚宫“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表情一瞬间变得狠厉无比,“你可知道,胡说八道的人,在死后会下拔舌地狱。而死前,也会被毒哑、弄瞎、割下耳朵与四肢,做成人彘。”
这威胁,弄得星辰腿有些软,然而此刻绝对不能怂。她故意抬高了头,以一种从上到下带有轻视意味的眼神看着钱尚宫,嘴里不紧不慢地说道:“依旧是这这幅模样,这个表情。跟你当初给钱尚宫下毒之时,一模一样。”
如果是钱尚宫刚刚还有所怀疑的话,那么星辰的这句话让她彻底相信了。她再维持不住镇定的表情,一个跨步走到星辰面前,抓住木栏,死死地盯着星辰的眼睛,希望从里面看出一丝心虚与躲避。
可是没有,星辰大大方方地与钱尚宫对视,无畏无惧,“钱尚宫终于害怕了吗?终于开始相信我了吗?”
钱尚宫咬牙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那个姓木的阉狗告诉你的?!”
姓木?星辰眼神闪了一下,顺着话说了下去:“钱尚宫既然把木公公的死栽到我头上,就一定查到了我与木公公确实有所往来。既然如此,木公公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又有什么不可能。”
“告诉你?呵。”钱尚宫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刚嫁进公主府的乡下丫头,与他素不相识。就算你们之前有过半个月送酒的交情,那又怎样?凭什么让我相信,老谋深算的木公公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星辰摇了摇头,“谁让木公公预料到自己快要死了呢?你杀死齐尚宫,成功上位。整个公主府都把控在你手中,他自然没办法逃脱你的魔掌。而我,一个得罪了长公主却拼命想保住命的外人,与府中其他人没牵扯,却与你钱尚宫有过节。这样的条件,木公公凭什么不能告诉我。”
“不可能!姓木的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人!还是说,你这个小贱人是在诈我?”钱尚宫眯起了眼睛,如豺狼盯上猎物一般,企图看穿星辰的伪装。
星辰咬牙挺直腰背,背在身后的手攥得紧紧的,断裂的指甲刺穿了手心,带了隐隐的疼痛,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钱尚宫可是忘记了,我的祖母是谁?花蕊……”
花蕊?这个名字让钱尚宫眼角神经性抽搐了一下。花蕊原是阳国公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怎么会与木公公扯上关系?
钱尚宫脑海中快速的回忆,突然,她想到木公公曾经随着府中养着的退休的李老太医一同被借调到阳国公府一段时间,因为阳国公老夫人的病,
是了,木公公从前并不是花房的奴才,而是跟在李老太医身边的伺候的下人。李老太医是先帝疼爱女儿,在长公主出嫁时,陪嫁的一位太医,特旨一直留在公主府,为长公主看病。连带着从前在太医院跟着伺候李太医的木公公也被一同赐了下来。
初时,长公主刚刚嫁给阳国公时,两人感情还算相敬如宾,阳国公虽对长公主不甚热情,但到底不想现在这样视长公主为陌生人。而长公主当时一门心思全在阳国公身上,对阳国公非常在意。
长公主嫁进来不久,阳国公太夫人就病了。长公主为了表示孝心,特意把自己的御用太医派到了阳国公府,去给老夫人治病,木公公随行伺候。
难道?就是那一次,木公公与花蕊结识了?钱尚宫越想越觉得可疑,她甚至怀疑木公公会不会对花蕊抱有别的心思。不然,为何木公公在李老太医死后,就自请去了花房当个花匠呢?要知道,从前花蕊可是最爱这些花花草草的……
钱尚宫长时间的沉默,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过着这些回忆,全然没有注意到星辰额头上隐隐渗出冷汗。
星辰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其实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凭着猜测与钱尚宫的反应,装作知情的样子,忽悠钱尚宫。
之所以会提到这具身体的祖母花蕊,不过是刚刚灵光乍现,想到木公公跟她说过的,花蕊从前是阳国公府的下人。
再想到之前钱尚宫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她是个卑贱的出身,星辰猜测,也许钱尚宫跟花蕊有什么过节,总归是知道花蕊这么个人。
既然如此,星辰当即决定把水搅得更浑一些,真真假假的说出来,剩下的让钱尚宫自己去脑补联想。赌这一把,成不成全靠老天保佑了。
钱尚宫终于开口了:“因为你是花蕊的孙女,所以木公公才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这些事情。甚至把证据都交给你,让你用来保命?这个木公公,还真是用情至深啊。呵,一个阉人……”
WHAT?星辰心中甚是懵逼,钱尚宫究竟脑补了什么?还是说,她随口说出来的祖母真的与木公公有什么交情?不会这么巧吧……
想归想,面上还是要继续装下去的。“你终于想明白了,如何?凭借这个,你能放我一马吗?”
钱尚宫脸上如被颜料洒上了一般,变了好几个不同颜色的表情,“你以为你把东西交给如意我就没办法了?他现在是跑了,可是凭着公主府的实力,找个人简直轻而易举。我又为什么要受你的威胁?”
星辰从钱尚宫的话中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句,如意跑了,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三个,还成功脱逃了一个。
有了底气的星辰,说话都敢大声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钱尚宫,意有所指地说道:“我既然有办法让如意拿着证据跑出去,自然有办法让这份证据出现在长公主眼前。还是说,你有自信,能比得过齐尚宫这位奶嬷嬷在长公主心中的地位?”
“你,难道不知道,长公主至今都还在惦念着她的奶娘吗?”
“你,真的不怕死吗?”
“闭嘴!”
星辰步步紧逼的问话,终于让钱尚宫彻底崩溃了。她抬起手打了下来,奈何隔着牢门,星辰往后退了一步,钱尚宫最终打在了木栏了,被木栏上凸出的一根木刺扎进了手心,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但钱尚宫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低下眼眸,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失态的模样从未出现过。
片刻,钱尚宫抬起头,看向星辰,平静地说:“这次,我放过你。”
下一次,我要将你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