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星辰出了国公府,便直奔之前下车的街区,那里是京城的商业区,人来人往,繁华至极。这里有一间茶楼,名曰“水云涧”,共有三层。第一层是普通百姓,贩夫走卒皆可入之地;二层则为文人雅士谈古论今之地;三层专为达官贵人所设,封锁严密,等闲之人不得靠近。
水云涧从前只是一间快要倒闭的客栈,后来不知被何人收购,改为茶楼,十年间竟已成为京城一大景点。不说皇城根下的百姓喜欢来这里喝两口茶,听听说书,瞧瞧杂耍,便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一入京城,必会来这水云涧走一遭。
也因此,水云涧一直是一个消息集散传播之地,在这里,任何消息不用多久便可传遍全京城。
钱尚宫谋划陷害何星辰之时,便是叫人在此处放了消息,故而事情才会迅速发酵,传得沸沸扬扬,最终引来了看热闹顺便掺和一脚的肖隋豫及宋雅月。
从前星辰还是方恪斋的时候,因为听说这间茶楼是异军突起,脑洞大开想到前世所看的某些穿越小说中,同胞们发挥现代智慧才能经营商业的情节,便忍不住来这里瞧过热闹。
但来过几次,未曾发觉任何新鲜之处,表面上与别家茶楼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喝茶、听书、琴曲表演、偶尔有些杂耍活动,全都是老一套。因而没过多久,她便对此处失去兴趣,再没来过。
现在想来,这间茶楼之所以能做到闻名于整个大盛朝,背后东家的身份定然不简单。而且,用现代的思维来看水云涧,更像是一个信息共享的社交平台。
在这里交换消息,高谈阔论,甚至家长里短地讨论京中贵人的内宅阴私之事都不会有任何问题。人们在水云涧说的话是完全自由,不受限制。因而但凡来到这里的人,不论是来说消息的,还是来打听消息的都无需战战兢兢,可以光明正大的分享消息。
“水云涧背后的东家若是穿越到现代,接触到互联网,指不定又是一个互联网巨头啊。但在这大盛朝,能保证水云涧的言论自由,此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星辰抬头,隔着帷帽看向水云涧的牌匾,小声自言自语。阳光有些刺眼,她揉了揉眼睛,启步走进水云涧的大门。
刚一进门,便有一衣着干净,清秀伶俐的小童迎了上来,“小子安百给夫人请安了,不知夫人来此是听言说事亦或是等人?”
星辰瞧着觉得甚为有趣,候在门口的店小二虽都是男性,却有一半都是似眼前这个名叫安百的一样,是一群清秀伶俐的小童子。再看那些成年的店小二,一个个也都是面目平整,此刻却都低着,目不斜视,微微躬身,做足了回避妇人的礼仪。
“怎么?这水云涧如今竟用上童工了?”星辰打趣地问安百,私心却有些疑惑,难不成这水云涧换人了?从前她来时,怎么不曾注意到水云涧还有这些“服务至上,注重顾客体验的”细节之处呢?
安百打了个揖,口齿清晰,伶俐却不油滑地回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是少东家自创办水云涧以来便立下的规矩。为免鲁莽男子冲撞,但凡女子入楼,一概由我们这样的小童来迎侍候。且夫人入的此门并非水云涧真正的大门,待夫人选择了楼层,再由安百引夫人走每一层的专用通道进入茶楼。如此,便省去了诸多麻烦。”
原来如此,星辰这才明白,从前他来的时候,都是由专人直接引至三层,且走的也并非此门,而是水云涧设在幽深巷子深处的入口。那里是专为三层的客人所开之门,每一位走此门之人,绝不可能在门口同时碰见其他人。水云涧完美的安排好每一位贵客入楼的时间,避免了前来谈隐私密事的达官贵人,一不小心被人发现的尴尬可能。
“这水云涧的老板,真是个人才啊!”星辰再度感叹,心中却在思考,之前她以长公主之子的身份,出入水云涧三层从未受限制,如今她是来这里打听消息的,一是不便打听消息,二是即便她说出身份,也不够能上三层的资格。
这样想着,星辰开口回答安百的问题:“便给我安排一个二层的单间吧。”
安百应是,很快就带着星辰七拐八绕地行至一个楼梯口,顺着楼梯上至二层,星辰进了一个名唤“雅兰轩”的单间。
安百指了指单间一面墙上挂着的茶牌,问道:“不知何人素喜何茶?”
星辰一个没什么古韵文化的人,一向对茶没什么研究,何况此行也不是为了茶而来的。想起前世来这里好似喝过的“白毫银针”,便随口回道:“就来一壶白毫银针吧,至于茶点,你让别人看着安排即可。你留下,我有些话要问你。”
安百立刻心领神会,来这里的人不是想问些什么就是想说些什么,多半不会只简单地把水云涧当做一个茶楼。
打了个揖,安百拉了一下雅兰轩门口处的铜铃,立刻就有小二行至门前,安百安排妥当,便又转身掩上门回来了。
“水云涧的规矩,若是夫人自己听来的消息便不算进茶钱。可若是夫人需要找店内的小二们打听事情,便要另付一份茶钱。不知夫人能否接受?”
星辰把玩着桌上的茶盏,听到安百的话,惊得差点把手中茶盏给摔了。合着这水云涧的东家还真把这里当做一个信息集散地了,找他们的人问事情,还要付“会员费”。有意思,若有机会,当真想认识一番。指不定还真是一位老乡呢?
心里想着,嘴上却从善如流答道:“这是自然,没有白让你辛苦的道理。”
安百行礼,“多谢夫人。不知夫人想问这京中的哪个人或是哪件事呢?只要不触及皇家天威,不涉及律法行司,水云涧皆可回答。”
星辰沉默,想着明明自己就曾经是“当事人”,如今却要找别人打听关于“自己”的事,也真是够可笑的。
清了清嗓子,她问道:“你只需告诉我这京中关于熙元大长公主之子方恪斋的所有事情就好。不管是他做的事,亦或是他人对他的评价,我都要清楚的知道。”
听闻星辰要打听的是这么个人物,安百不禁面露难色,一时没有开口。
注意到安百的神情,星辰再度开口:“不过是打听一个人,又不是要问何等阴私之事,更不触及你适才所说的两点。怎么?水云涧难道是个名不副实,只会说大话的地界?”
最后一句,星辰刻意用上激将法。她觉得,这样在十年内异军突起,闯出名堂来的“水云涧”,应是最在乎名声的。
果然,安百到底是个小童,经星辰这么一激,便有些沉不住气,连连摆手,“夫人可不要胡说。小子只是在想该从何处讲起,夫人您可千万不要误会了。”
星辰面露微笑,心中却暗自唾弃自己,如今竟也沦落为要吓唬小孩子的地步了。
安百顿了顿,口齿伶俐地开始讲述:“方恪斋为熙元大长公主与阳国公唯一的嫡出之子,自出生便养在公主府,锦衣玉食,仆从无数。且因生辰巧合,深受当今卫太后宠爱,故而是一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族子弟。”
“这方少爷十岁之前一直是一个聪慧异常的神童,小小年级不仅学问精通,尊师重道,就连人情世故也无师自通,成熟的根本不像一个孩子,就是太过清高,常常独善其身,没什么同龄好友。当然这些都无伤大雅,拥有这样的出身,还那般聪慧,可以说十岁前的方大少爷一向是勋贵世家教育孩子时必会提到的人物。”
“可万万没想到,方大少爷十岁那年,一日书院放假之时,竟被人袭击,打至重伤昏迷。养了数月,才恢复健康。可从那以后,方大少爷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说到这里,安百似有些犹豫,又有些鄙夷。到底是小孩子,对待事情的看法都会忍不住表达在脸上。
星辰却脑门直冒黑线,又是十岁以后,到底人们都怎么看待十岁以后的“方恪斋”,她到底做了什么竟得来如今一介小童的轻视,忍不住迫切追问,“十岁之后到底怎么样了?!”
安百继续答道:“恢复健康以后的方大少爷,再无从前的聪慧,在书院耽于课业,常被先生责骂,最后竟被赶出了书院。从书院离开以后,方少爷便再没有读过什么书,整日里与京中有名的纨绔公子厮混,斗鸡赌博。由于他出身足够尊贵,且上头又有许多贵人护着,故而行事越来越放纵。那些纨绔皆以方少爷为首,年级尚小时便常于街市上驰马扰民,踢伤甚至踢死百姓数十人。待到大时,方少爷换了花样,开始当街调戏民女,之后甚至还与尼姑庵里的暗娼厮混在一起……”
不对……这些她都没有干过……安百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她!星辰心中拼命地在否认,脸上神清急迫。
可安百却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小小孩童对于这样的恶人唾弃异常,恨不得一口气把他干的那些坏事说给全世界听,让所有人都知道方恪斋这个败类。
“方少爷在长公主与卫太后的溺爱之下这般行事,阳国公作为父亲看不过去便要管教,便派了先生去公主府教导,不想方少爷竟将人打至重伤,长公主偏爱儿子,当即下令将这先生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连治伤的时间都没给,致使那先生刚出京城便重伤不治死了。可怜见的,听说那位先生还是个秀才,立志要考科举,老家还有娇妻幼儿老母在等着他呢。”
安百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从那以后,阳国公便彻底对方少爷失望,再不管这个儿子。如此,方少爷便越发肆无忌惮,整日交一些狐朋狗友,与三教九流之人来往。还经常指使手底下的人出去闹事,今日抢了这家的民田,明日又害死了那家的小女儿。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安百越说越义愤填膺,一呼一吸的胸膛快速起伏,“不仅如此,方少爷还是荤素不忌的主儿。他不仅强迫女子,还与府中的小厮不清不楚。这京中人都知晓,方少爷在外喜欢调戏民女,回至家中,却和身边的小厮行龙阳之事,是个十足十的‘短袖’!当真恶心至极!”
终于把能说的都给说完了,安百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下了最后总结:“总之,这位方恪斋少爷就是个仗着长公主和卫太后溺爱,交狐朋狗友、行畜生之事的天杀的纨绔公子。不仅不学无术、游手好闲、骄奢淫逸,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更是个草菅人命、横行霸市、无恶不作、男女通吃、百年难见一个的极品败类!”
“满京城提起方恪斋方大少爷,就没有不皱眉嫌弃的。安百虽不知夫人今日为何会打听这个人,但真心奉劝一句,远离这号五毒俱全的人物,方能一生平安喜乐。”
安百话音刚落下,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是星辰适才所点的茶水点心上来了。安百见星辰坐在那里没有反应,便自作主张的打开门,把东西一一摆好。
“夫人请用。楼下此刻正有说书先生在讲最新的话本,夫人有有兴趣,可以稍稍打开窗子听一下。”
安百说完,见星辰还没反应,整个人似沉浸在某种情绪当中,失魂落魄。不禁疑惑,这位夫人是因为他刚才所讲之事受了惊吓才会这般反应吗?她与方大少爷有和关系,为何会来打听那个人的事呢?莫不是他刚才所讲有那些不合适的地方犯了她的忌讳?这位夫人若是有些来头,那他万一惹怒了她,岂不是……
安百仔细想了想,自觉没有说错。便是说错,这水云涧向来是个言论自由的地界,东家是他们的保护神,最是护短,自然不会让他因为今日的言论受惩戒。
水云涧向来有不问来人身份,不打听客人之事的规矩,安百虽疑惑星辰的来历,但也只是心中猜测,再加上自信东家定会护着他,故而一点都不担心。见星辰迟迟没有反应,便自觉退下了,留星辰一人在“雅兰轩”中,满室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