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百的关门声,让沉浸在震惊、茫然、混乱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的何星辰,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呢?那些事我明明都没有做过……为什么?为什么我在别人眼中会是这样十恶不赦的人……究竟中间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星辰自言自语,她没办法接受,莫名其妙身负污名,还是这般要了命的指控!她的手在不自觉的颤抖,身上不停冒冷汗,眼前有些发黑。是的,何星辰在害怕,克制不住的恐惧。
不仅仅是因为安百的那些话,更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先不追究为何她会背上这些污名,眼下事实就是十岁之前的方恪斋名声很好,十岁之后,在她穿进方恪斋身体以后,莫名的名声败坏,成了满京城最不堪的纨绔败类。
也正是因为那十五年的坏名声,致使阳国公迟迟没有立方恪斋为世子,更差点让阳国公放弃这个无可救药的儿子。立不成世子,方恪斋离不开公主府,如今就只能身陷险境,危在旦夕。
这样的因果,细究下来,分明是她何星辰害了方恪斋!
方恪斋何其无辜,莫名被她占去了十五年的身体,刚醒过来又要面临迭至而来的灾祸。如今又要因为那些他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背负一身的污名,遭受京城百姓异样的眼光及指控,乃至于连前途都被毁了!
星辰想到这里,不禁苦笑,眼角有泪水渗出,笑声越来越大,不觉间竟已泪流满面,“方恪斋真是倒霉,怎么会遇上我……”
“可是,我又何其无辜!明明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情!明明我如今为了道义留在公主府,同样险象环生,时刻担心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明明,我也很无辜啊……”
星辰从椅子上渐渐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
从醒来以后,一向没心没肺,不喜胡闹的她,变得越来越情绪不稳,时不时崩溃大哭。星辰越来越认不得自己,不论是现代还是前世,她都是一个开心的乐天派,如今却每天都要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活着,承担起她从来没有担负过的责任。
吉祥、如意、方恪斋……何星辰要为这些人负责,所以她自重生以来,从未有过退缩的时候。无论何种境况,她都会咬牙拼上一拼。可是,何星辰也会害怕,她只是一个不太聪明,活了多少年都心思简单的普通人啊。
因为害怕,所以何星辰第一次选择不战而逃,背弃与方恪斋的约定。但出于心中那一点愧疚与不安,她决定把方恪斋安顿好再走。
何星辰一直以为自己在方恪斋的人生里不过是一个无辜的过客,莫名穿进他的身体里,纯属被迫和意外,并非出于本意。如今愿意留下来照顾他一段时间,想方设法为他安排后路,便是补偿和道义。
说实话,她这样做不是因为白莲花或是圣母心,而是为了让她能心安理得地离开,往后余生,再不为京城的这些人、这些事而烦恼。
可何星辰怎么样都没想到,方恪斋如今的困境竟是她造成的?
该怎么办?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偏差?这些污名又是从何出现?她该不该担下这个责任?该不该继续留下来帮方恪斋解决退路问题?
一时间,何星辰脑海中有数十个问题在快速轮转,她的意识仿佛被两只大手死命拉扯着,一个告诉她“明明无辜,一切都与你无关,丢下一切远走高飞”,另一个则不停地阻拦,“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待查清了这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让方恪斋当上世子,保住性命,这样才能走得问心无愧!”
两个声音越吵越凶,星辰头疼欲裂,“腾”的站起身来。不想起身太猛,一下没站住,向一旁歪去。她迅速抓住桌角,左肩膀撞在房间的窗户上,竟将窗户撞开了。
一时间,适才充满压抑与寂静的房间涌入了一层传来的嘈杂声音,茶客的谈天说地,说书人在台子上绘声绘色的讲述着故事——
“那李郎眼看在狱中就要活不成了,妓女青禾的侍女小梨便想着,让青禾收拾了李郎留下的金银财物,主仆二人连夜离开,以免卷入李郎的官司是非。青禾待小梨一向亲如姐妹,有福同享,不想在听到小梨说出这番话后,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小梨恼羞成怒,说道:‘李郎根本没打算娶你为妻,他与你不过是逢场作戏。如今李郎身陷牢狱,本就与你我无关。他既无情,你又何必在这里苦想办法求人,到头来只会引祸上身!’”
“青禾却说:‘李郎如何待我,真实心意为何是他的事情。如今我既知道李郎无辜,且手中明明有可以救他的证据,仅仅是为了不惹麻烦就事不关己的躲开,甚至还要带走李郎赶考所需的所有钱财,这才是我真正的灾祸。如果我现在听了你的话离开,那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小梨你要明白,做人做事不是为了他人如何而活,而要为了自己而做。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这四句话是自你识字那日起我便教给你的,你可还记得?’”
“……”
说书人的刻意变声的女腔,娇柔之中却带着坚毅,台下不少女子都已落泪,男人们也都纷纷点头。再看二层,窗子大多都开着,甚至有好些个青衫携扇的读书人不顾形象探出去身去。
星辰没有同他们一样探出身子去听,她依靠在墙边,身旁便是窗子,说书人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楚明白。
“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
每一个字都犹如钉子一般,说书人的声音化为斧锤,一下,一下,将这四句话凿进何星辰的心中,刹那间,惊心动魄。
“我明白了。有些事,做与不做,不是为了他人,只在于自己的心。”星辰豁然开朗,自言自语,连语气都轻松了许多,“重生是既定的事实,我改变不了,所以我不甘心,情绪一直在起伏不定。看似积极迎接挑战,其实不过是水来土掩的行为。说白了,就是个嘴上乐天派,行动很废柴的花架子。”
“何星辰,不要再因为局势如何,利弊如何而左右摇摆了。往后干事,走心,好吗?”
说罢,自己先笑出了声,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她心头的阴霾终于消散。
她在想,也许,成长的第一步,不是学会什么宅斗技能,而是要懂得如何做人做事,如何坚强内心,不再轻易崩溃。
内心强大,才是生存下去的唯一利器。
至此,何星辰再不纠结。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做回椅子上,哼着小曲为自己倒了一杯“白毫银针”,就着桌上的茶点,听着一层说书人未说完的故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结了账,离开水云涧,星辰决定打道回府。待路过一家玉器店,突然想起此行的最初目的,方恪斋的生日礼物。
“若是不买点什么东西回去,怕是难交代啊。以方恪斋的性子,十有八九会闹人。可是刚才付了水云涧的钱,身上所剩银两不多。这个事情,着实很尴尬……”
摸了摸兜里所剩的银子,掂量了一下这个玉器店里所有货品的可能平均价格,星辰毅然决然地转头离开了,走到道路两旁的小摊贩处。
其中有一个小摊同样是在卖玉器,只不过很明显玉料很差劲,都是卖给一般百姓人家。星辰走上前去,翻看架子上摆的一些玉件。
小贩见有主顾来看货,异常欣喜,热情地给星辰讲解:“夫人是要买来送人还是自己带的呢?我这里有刚从西边进过来的天山玉,当属极品。夫人可要瞧瞧?”
天山玉?还极品?星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天山玉可是贡玉,上好的籽料一旦开采出来便会立刻送进宫中,由尚宫局的人打造成器,呈给宫中各位贵人。市面上天山玉少之又少,更别说极品的天山玉了,怎么可能会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摊贩这里出现呢?
星辰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玉器,准备离开。小贩一看看起来像是比较有钱的客人要离开,赶忙弯腰从架子下面拿出来一个红布包,手忙脚乱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小木盒。
“夫人别人,我宋三刚接手父亲的摊子,只想把生意做好,从不欺骗于人。我这里当真有上好的天山玉,不信您来瞧!”
听着小贩急切的声音,星辰饶有兴趣地回过头去,朝木盒内看了一眼,不想,瞳孔猛的一缩,里面是一块雕刻精美,纹样复杂的白玉佩。
当真是天山玉……星辰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问道:“我能拿起来仔细看一看吗?”
小贩见交易有戏,当即笑开了花,直接把木盒塞到了星辰手中,“夫人尽管拿去瞧,若是瞧中了,再买不迟!”
星辰随意拿起了那块玉佩,左右翻看了两眼,用手磨搓了一下玉佩的边棱处,果然摸到了异样的凸起,是两个字,十六。
但她并未有所表现,而是佯装兴致缺缺,之后便将玉佩放回了盒子中还给小贩,道:“你这就是普通的白玉,哪里是什么天山玉。这块玉佩不过就是雕刻工艺瞧着还不错,其余也没什么了。你若是愿意卖,我便出十两银子。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宋三一听客人分明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顿时就急了,“我爹病的突然,我才接手摊子没两天。之前听爹说这是一块上好的天山玉,我没什么学问,老爹说是我便认定它是,还嘱咐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卖。如今老爹病重,我迫不得已才拿出来卖的,只为了挣钱给爹买药。夫人您就行行好,再多给些吧……”
宋三急的快要哭了,这块玉佩自打他决定拿出来卖时,距今已过去半个多月了。这期间他不是没有拿出来给人推销过,奈何有钱有见识之人不会上他这个路边摊买玉,真正来他这里买东西的,也不过是买一些廉价的不值钱的玩意,对于什么天山玉根本一概不知不问,最主要的是,都出不起价格。
今日这位夫人,穿着打扮虽然简单,戴着帏帽也看不清面容。但他却认得身打扮,今天早上,她是从标有熙元大长公主府标识的马车上下来的,更听见那个赶车的车夫唤她“少夫人”。
他顺着耳朵听了一言,估摸着是公主府的哪位贵人出来办事,而后这位夫人与车夫分开,便离开了。本是一个不经意的旁观,不想这位夫人竟又回到了集市,还来到他的摊位上买东西。
宋三虽然没学着他爹识玉卖货的本事,但脑子还算不笨。当即决定拿出这块玉,卖给这位贵人。想来这位贵人应该识货,也能给出一个好价钱。
宋三的这番心理活动,星辰自是不知,她听完宋三适才所说的话,心中有一丝不忍和愧疚,但还是咬咬牙,忍住了对这块玉的购买欲望。
“既然你急用钱,那我便顺手买了吧。这块玉,再加上这个玉簪子,五十两,怎么样?卖还是不卖?”
星辰拿起摊位上一根竹制工艺的青玉簪子,成色一般,色泽浑浊,里面的杂质肉眼便可看出,想来应该不怎么值钱。这样,宋三应该亏得不太多……
宋三见主顾对这块玉不感兴趣,反而对一根进价甚低的玉簪子开出了高价,心中觉得稀奇。但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喜出望外地拼命点头,“我这就为夫人包起来。多谢夫人大发善心。多谢,谢谢……”
星辰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宋三,拿着东西疾步离开了,好似生怕宋三后悔,又像是害怕被别人发现一般。嘴里一直在轻声说些什么,脸上表情沉重又有些惶惶。
“独属于皇室皇子的天山玉佩,独一无二,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小摊上出现……”
嘟囔完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宋三一眼,隔着老远见宋三匆忙收摊,脸上挂着笑容的模样,星辰心中甚为不安,轻声道:“对不起,我必须拿到这块玉。今日所带钱财不多,只能装模作样一番,让你吃亏了。待我回去,定会让人再来给你送银子的……”
三言两语过后,星辰便将此人抛之脑后,匆忙赶回公主府,天色已近黄昏,她整整出去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