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恪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向窗边,看着窗外胜春时节,花繁锦簇的好精致,静默良久。
良久,他才平静地开口,“我十岁那年,便知晓了。”
这么早?星辰甚为诧异,“这跟你十岁那年发生的意外,有关系吗?”
方恪斋自嘲的笑了一笑,“可以有关,也可以无关。”
十岁那年的方恪斋,突然被长公主疏远,心中惶惶,一直想找机会同母亲说说话。但无奈长公主刻意避开他,再加上他在学堂的课业甚重,故而一直抽不得空。
直到重阳节这一天,先生因着私心想回家过节,便突然宣布学堂提早下课。
方恪斋匆匆坐上回府的马车,催促着车夫快点赶回去。因着那日清早他特意问过齐尚宫,得知长公主今日得空,没有外出的打算。这般凑巧的时间,让方恪斋心生欢喜,万般期盼着今夜同母亲一起月下赏菊,共度重阳。
临时接到大少爷回府的消息,大总管一脸菜色,想起长公主的命令,要大少爷回府必然要提前通报于她,且要想方设法拦下大少爷,不得随意进出鸿鹄院。如今大少爷是突然回府,大总管一时没来及提前通报给长公主,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恪斋步履匆匆行至鸿鹄院。
方恪斋来到鸿鹄院,却见院中没有一个丫鬟內侍的踪影,心中有些奇怪。轻手轻脚跑到廊下,正准备启声请安,不想屋内传来了长公主的声音。以为母亲在处理私事,他本着为人子的本分,不欲听母亲的墙角,便想要离去,不期然却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声音。
像是长公主拿着什么东西砸到了人,被砸之人吃痛之下发出的惨叫,听声音,是齐尚宫!
“奶娘,你怎么能这么对本宫!本宫满心以为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血脉,我的依靠,你如今却告诉本宫他不是?本宫竟当了十年的傻子,养了一个非本宫亲生的野种?!而你一早便知真相,竟然把本宫当傻子一样刷了十年!齐氏,你仗着本宫信任你,竟这般折辱本宫。今日,本宫便让你同方恪斋那个野种一同为本宫一出生便夭亡的孩子陪葬!”
屋子里,长公主一声高过一声的盛怒,尖锐刺耳,字字沾着血,化作一把把长枪,毫不留情地插进方恪斋的心脏。
他傻傻地站在门外,整个人如浸入了寒冬腊月的冰窖之中,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
母亲在说的是谁?那个野种……是他吗?
没等他从震惊中将思绪剥离出来,便听到了齐尚宫的声音。奇怪的是,齐尚宫的声音很平静,完全不畏惧长公主的盛怒与死亡威胁。
“公主,老奴知道这样对您实在太过残忍。可当时那个境况,老奴必须那样做,才能让公主您的计划畅通无阻的进行下去。小少爷本就是早产,一出生就断了气息。可那个时候,公主您必须需要一个孩子,所以老奴才会行那般大胆之事。如今公主既已发现,那便任由公主处置,老奴绝无怨言,更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长公主震怒之下,根本听不进去齐尚宫的解释,厉声骂道:“老东西,你以为本宫当真不会杀你吗?!你让一个野种占了我儿的位置,鸠占鹊巢,享受了我儿才配拥有的一切!”
再后来的事情,方恪斋就不知道了。他一个字都不敢再听下去了,转身踉踉跄跄跑出了鸿鹄院。一路疾跑出了公主府,脑海中反复出现适才听来的对话,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我是在做梦,对,这个时候我还在学堂上课,不小心在课堂上睡着了。现在我只要回到学堂,就能从梦中醒来。对……回到学堂……我要回到学堂!”
方恪斋下意识的逃避,他不愿相信,只当这是个梦,拼了命往智渊学堂的方向跑去。披头散发,汗流浃背,这怕是方恪斋自出生以来,最狼狈的一次了。
殊不知他的这般行径,不期然竟被下了学堂未曾回家的余宏卓给看见了。
余宏卓同样甚为公主之子,同在智渊学堂进学,却与方恪斋的待遇完全不同,备受嘲笑与冷眼。因而余宏卓早就对这个骄傲如孔雀一样不可一世的方恪斋怀恨在心,此刻见他一个人疯跑,身后无随从侍卫,在人群中跌跌撞撞。
愤恨涌上心头,心生毒计,余宏卓吩咐自己的小厮,“走!跟着他。今儿爷就要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他一番。”说罢,领着小厮家丁就朝方恪斋的方向跑去。
就在方恪斋快要跑到学堂,拐进学堂前必经的巷子时,被余宏卓带人追了上来,可他却全然无知无觉,只一心想从梦中醒来。
不期然,方恪斋被余宏卓从背后袭击,一棍子打在了他的后脑勺,剧痛之下,失去了全部意识。
临昏迷前,他看到了余宏卓狰狞的面孔,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学堂大门,轻声呓语,“这个梦,怎么还不醒……”
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方恪斋只觉甚是空荡,那种感觉,就好像天大地大,他却始终无所依靠。窗外风光正好。
何星辰静静地听完方恪斋的讲述,心中对他的怜惜之情更胜。看着陷入落寞中的方恪斋,她觉得无论说再多的安慰之言,都无法真正帮助到方恪斋。
她突然想到白妈妈那次对她所说的话,“方恪斋,与其在这里自怜自艾,不若收起心绪,查清楚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唯有你从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圈子里跳出来的那一天,才是你能停下脚步回忆往昔之时。”
方恪斋终于转过身来,慢慢弯起眉眼,柔声道:“你说的对。”
只有让伤害他的人真正得到报应,他才能停下来,舒心一笑。
接下来的日子,方恪斋与何星辰就开始着手调查此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齐尚宫又说长公主当时必须要有一个孩子才能保证计划顺利进行,以及为何长公主早在方恪斋十岁时便知他不是亲生,却只是捧杀,直到十五年后她才动了杀念呢?
要想揭开这个谜底,就必须从当年方恪斋的出生那一年开始查起。
何星辰建议从当初为长公主接生的奶娘开始查起,方恪斋却摇了摇头,“以长公主的心性,若那一日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以为那些人还能活得下来吗?”
星辰有些沮丧,他们手头根本没有人脉,去查当年的事本就困难重重。且时隔多年,知情的人怕是早就死绝了,这让他们从何查起。
方恪斋见星辰不自觉间皱起了眉头,觉得好笑,伸手抚平了她的眉心,说:“谁说我们无从查起?娘子可还记得一个人?芙蓉。”
听见这个名字,星辰没反应过来,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到芙蓉正是当初让钱氏倒台的一个关键人物,其身份是齐尚宫隐藏在外的孙女。可是,芙蓉当日便撞柱自尽了,又能从她什么查到什么呢?
芙蓉……齐尚宫……
突然,星辰脑海过闪过什么细碎的念头,她猛地抬头看向方恪斋,“你真正想查的人,是齐尚宫对吗?”
“没错。”方恪斋笑得温柔,欢喜于星辰能明白他心中所想,接着说道:“齐尚宫是当年参与到长公主计划中的一员,甚至可以说是她在长公主产下死婴后,当机立断抱来了我,这才推动了她们那个所谓的计划顺利进行。所以,齐尚宫才是最关键的那个人。”
“但如今齐尚宫已经死了快两年了,就算她那里曾经保留着什么证据,如今只怕也找不到了。”
星辰接着方恪斋的话说下去,“而芙蓉是齐尚宫的孙女,她很有可能知道当年的事情。可是芙蓉如今也死了啊,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应该足够长公主去处理证据了吧?”
方恪斋点了点头,“确实。但目前这是我们唯一能突破的口子,总要抱有一丝希望去试试看。”
方恪斋让吉祥给宗纬传口信,想求他帮忙,宗纬却只让吉祥带回一句,“此等小事,还用不着我们的人冒着暴露的危险出面。少爷自行想办法吧。”
如此轻易就将人打发了,再次成功地把方恪斋气得咬紧了口槽牙。可是没办法,宗纬代表的是国公爷的意思,他们何时出手帮忙全看国公爷的意思,根本不会听他这个被国公爷称作“废物”的少爷的命令。
星辰倒是很没良心地说了一句,“你这少爷当的就跟个假的一样,跟我当初在何府的地位简直有一拼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方恪斋若有所思的琢磨了许久。星辰没有注意到方恪斋的异常,还在继续想办法。
倒是调整心绪的方恪斋一抬头,看见静候在一旁的吉祥,突然想到一个人,脱口便出,“娘子,不如让如意去吧!”
星辰想了想,有些犹豫,“如意还小,让他去你放心的下吗?更何况他如今是国公爷身边的人,国公爷摆明了不插手这件事……”
方恪斋笑得甚为狡黠,“谁说如意是父亲的人了?他明明是你带来的娘家人。且我们就是要让国公爷知道,他不肯给我们暗地里的人脉,那我们就光明正大的用他明面上的人。谁让我们都是可怜人,满腔委屈无人诉呢?”
说罢,还故意装作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眼尾上挑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恶作剧一般的古怪精灵。
星辰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向吉祥看去,她想知道吉祥的意愿。毕竟这样贸然去查当年的事,一旦被长公主知道,就必定会陷入危险之中。如意年纪这么小,好不容易脱身公主府,实在没必要再因为他们的事卷进来。
方恪斋注意到星辰的眼神,一时有些怔然。看来吉祥如意这姐弟俩在星辰心中的地位,比他想象中更为重要。
吉祥第一时间明白了星辰的犹豫,俯身行了个礼,“少夫人不必犹豫。奴婢姐弟两人始终都是少夫人的人。如今少爷与少夫人有难,奴婢姐弟又怎么可能置身之外。况且如意那小子一向有些小聪明,别的事情他做不了,打听消息想来是没问题的。少夫人无需担心。”
星辰叹了一叹,吉祥说得没错。只要他们一日没有从公主府脱身,那便一日不得安宁。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那便让如意去吧,嘱托如意,行事务必小心。这些时日长公主虽不在京城,但也不可大意。”
方恪斋又说待他写一封信给国公爷,同给如意的信一同送去。吉祥应是,便退出明堂,准备去写封信,托宗纬的人送至国公府。
方恪斋眨眨眼睛,起身走到星辰面前蹲下来,仰头看过去,“娘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让如意去啊?”
星辰苦笑,有些话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亏欠方恪斋的人是她,与吉祥如意无关。如今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将吉祥如意陷入险境,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星辰当真心中愧疚难安。
没听到星辰的回答,方恪斋却有些了然,他郑重其事地说:“我知晓他们在你心中的分量,往后不会讲他们当做下人看待,而是与你我一般共进退之人。如意的安危,我拼了命去求宗纬,求父亲,也一定会保他无虞,可好?”
星辰眼眶有些发红,她抿着嘴唇,笑着用力点头,“好。”
你与他们,都是我的家人,都很重要。
国公府,静轩。
方子澄收到宗纬送来的信,看完之后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宗纬面无表情地静候在一旁,等着方子澄的指示。
“宗纬,你可知方恪斋为何专程写信让我放了如意去查?”
宗纬一动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冷漠回道:“不过是因为小的拒绝帮他,他光明正大的问国公爷要人,实际是拐着弯的告在下一状。实在小心眼。”
方子澄笑意更盛,“你既知道,又为何让他有机会告你一状呢?”
宗纬依旧表现的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一样,“长公主现下不在京城,几乎把所有人脉都调走了。这么宽松的环境下,少爷还要让我等出马,被小的拒绝后,还要这般告状,小的不惧怕他说什么,却也当真鄙夷。看来经过洪先生的教导,少爷并没有立时有大的改变。少爷往后,恐怕还有得学。”
方子澄终于忍不住大笑了出来,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喜不自胜。而后,挥挥手让宗纬下去将吉祥的信交给如意。
待宗纬离开后,方子澄失神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一处。半晌才自言自语,“是啊,方恪斋要学的还很多,却也让我欣喜。”
这个儿子,终于不再与他是隔着一层虚伪的客气,表面上维持得过去的父子之情了。
这个儿子,终于会向他告状,向他撒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