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恪斋与如意回到房间没多久,马夫便悄无声息地从窗子外跳了进来。
方恪斋看了一眼马夫,马夫微微颔首,便将自己隐在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若不是如意亲眼见到马夫进了房间,不然当真会怀疑屋子里除了他和方恪斋,就只有一个在里间熟睡的何星辰。
如意既震惊又好奇,忍不住小声问道:“少爷,这马夫的功夫这么好,可是国公府的侍卫?”
方恪斋浅笑,如意还是个孩子,又是从西文县那等小地方出身,见识着实一般。看见马夫这等隐藏气息,人前人后两个面孔之人,也只能往侍卫上联想。殊不知,便是武功高强如皇上身边的侍卫首领石峰,也不会练此等功夫。
“马夫应是父亲培养的暗卫。”
暗卫?如意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上次逃跑不成,在林子里遇见的那伙来无影去无踪的黑衣人,事后星辰姐也有说过,那群人是皇上身边的暗卫。难不成,如今所有的皇亲贵胄、权贵重臣身边都有暗卫吗?
天下间竟有这么多暗卫吗?这暗卫怎么跟韭菜似的,一收一大茬子……
如意的小脑瓜里想七想八,不期然竟将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方恪斋听了觉得好笑,却也没有回答,只跟着调侃了一句,“这韭菜是谁家种的,那谁家可就享福了,一收一大茬。”
是啊,这韭菜又是谁家种的呢?
父亲明面上是个闲散的长驸马,不涉朝政,每日不过侍弄些文雅之事,再不然就是些风月花鸟。可如今看来,这些不过是父亲的伪装而已。有实力在卫家眼皮子底下培养暗卫而不被发现,又能将势力悄悄渗透进公主府,父亲到底要做什么?
这些暗卫,是只为方家所用,还是另有所用?
方恪斋直觉,父亲从前在隐瞒些什么,而现在,已准备慢慢将他拉入局中。
如意被笑话的有些脸红,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颇为局促不安。方恪斋再一次发挥自己善解人意,体恤小孩的优良品质,将话题转移开来。
“如意,今夜我与马夫就要去林府一探。你留在客栈,守好星辰。只守在门外即可,万不可进里间搅扰了星辰。我们天亮之前便会回来。”
如意被委以重任,感念主子信任,身觉肩上责任重大,异常坚定地同方恪斋保证了一番,只差没发一毒誓,说些“定不负主子所托”之类的话。
临出发前,方恪斋进里间看了一眼星辰,见她依然熟睡,心中定了许多。又将小香炉的香拨弄了一下,确保香不会被灰烬盖灭。为星辰盖好她踢到角落里的被子,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掩上房门,由马夫带着,从窗子跳了出去。
落脚在客栈的院墙外,方恪斋又一次抬头看了眼星辰所在的房间。
马夫突然开口发问:“少爷之前问我要迷香用在少夫人身上,可是并不信任少夫人?”
方恪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不再多说,转身向林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想起星辰之前无意间说到的那句话——你这少爷当得跟假的一样……
我只是害怕,害怕当真发现一些不堪的真相,被她看到。
可脑海中另有一个声音在心底阴暗的角落里阴恻恻地问他,当真如此吗?你若没有一丝怀疑,又怎么如此急迫避开她和如意,只带着马夫去林宅呢?
这样一个声音不停重复,好似说话之人就在他的耳畔。方恪斋忍不住加快脚步,疾步前行,想要甩开这个声音。
江德镇是个不算大的镇子,镇上的百姓许是因为不久前才见识过杀戮与血腥,一入夜便纷纷紧闭门户,连门前悬挂的灯笼都给灭得干净。偶有几声犬吠鸡鸣,听见倒让人安心不少。
周遭一片黑暗,好在此时临近月中,天上明月正圆,皎洁晕晕,倒给了疾行的方恪斋与马夫一丝光亮。
不多时,二人便找到了店小二所说的林家所在。环顾四周,发现当真一片荒凉,没有一丝人气,好似一块被世人遗忘的寂静之地。倒是有两声乌鸦啼叫,提醒他们这里还有生灵存在。
方恪斋却并不害怕这样诡异的环境,只笑着轻声自言:“好在你没跟着过来,不然以你那胆子,怕是打着牙花念‘阿弥陀佛’了。”
马夫带着方恪斋轻松跳入林家。不知怎地,一入围墙,方恪斋就觉得不舒服,有风吹过,只觉得鼻息间好似能闻到血腥气。
马夫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照了照四周,发现并不是错觉。光亮所照之所,有不少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大门上,柱子上,青石板上。那些暗黑色的印记,无一不在提醒方恪斋,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绝人寰的杀戮。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此刻方恪斋还是忍不住脸色发白,心中不知是悲悯之情更胜,还是惧怕之心作祟了。
而马夫却依然面不改色,注意到方恪斋一直呆愣在原地,淡漠地提醒:“少爷,距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
方恪斋定了定心神,克制住心中那些纷杂的情绪,说:“每一个房间都查看一遍,就连院子里的泥地、花盆什么的都不要放过,挖挖看。节约时间,分头行动。”
前世某些不知靠谱还是不靠谱的所见告诉他,万一大盛朝的人也喜欢将东西埋在院子里呢?
马夫听从指令,将手中的火折子交给方恪斋,而后“蹭”地一声从原地飞起,三两下便跳进了后院中。徒留方恪斋一人傻傻站在大门处,头顶冒出了三个大大的问号。
“你XXX会飞刚刚不直接带我飞过来?走过来多浪费时间你知道吗?我XXX以为你只会跳个墙了!”
一句咬着后槽牙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低声唾骂只吹得火折子的火光摇曳了两下,剩下的,怕也只有风与乌鸦听见了吧。
方恪斋顺着前院一直走到了后院,隐约可见从主屋里透出些许光亮。想来马夫是去林氏夫妇的房间了,他便从主屋前绕了过去,继续往里走。
林家的宅子虽然在江德镇人看来,大而富贵。但在方恪斋这种自小在公主府长大的孩子来说,当真是小的可怜。顺着一条主干道,从前院走到后院,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待走到主干道的尽头,方恪斋发现一座门上挂着铜锁铁链的小院子,锁未被破坏,门上却破了一个一人可进的大洞,地上还有一块烂成两块的牌匾。
走近一看,上面依稀看见“芙蓉院”三字,想来这里便是林茜在林家住了许多年的院子。这锁应该是林家人自林茜走后加上的,而这大洞……大概是来那群洗劫杀人的凶手在搜查的时候留下来的。
方恪斋从门上的大洞钻进了院子,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院子里到处是被反查凌乱的痕迹,倒是没有任何斑驳的血迹。
林茜的屋子早已被翻得一塌糊涂,方恪斋小心避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抱着一丝“指不定林茜留下的东西隐藏的深”的侥幸念头,不甘心地开始认真翻找。
奈何一番搜查,什么东西都未找到。方恪斋心中焦虑愈盛,难道这次真的是无用功吗?林茜这里当真一丝线索都查不到吗?
实在不甘心,方恪斋决意去屋子外面的院子里查找一番。
丝毫不在意周遭的脏乱,方恪斋随手捡起一块长条木板开始挖土,找了树下,翻了角落里花已枯死的花盆,甚至连院子里那处干枯藤架的周围都给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一无所获。
此刻,方恪斋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自我嘲笑道:“不要以为反派都是没脑子的,人家做事比你滴水不漏。一番自作聪明的筹谋设计,不过是白用功。还背上了一条人命,方恪斋,你还真是愚蠢得可笑。”
泄了心劲,方恪斋在藤架下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随手将手中的烂木板往石桌上一扔。木板受力,“啪”的一声,掉落了不少木渣、木块。
方恪斋循声不经意看了一眼,蓦然发现木板中间好像夹着什么东西。因着刚才他那一摔,露出了一块白色的小角。
他赶忙拿起木板,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下面削掉了两个小角,看着像是卡槽的地方。也就是说,这块木板原本是有底座的。
方恪斋用衣袖擦了擦木板上面适才沾上的泥土灰尘,发现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却被刻上了七道不长,但很深的凹痕。仔细一看,发现其中六道刻痕很是陈旧,唯有最下面一道倒像是不久前才添上去的。
他一时顾不得想这七道刻痕是什么意思,眼下急于想把木板中的东西取出来。
由于木板确实很破,故而唯一用力,方恪斋就又掰下来一大块烂木块,终于露出了模板里面藏着的东西的庐山真面目,是一块白色的布帕,上面有一些字迹。
方恪斋将布帕从木板中小心取出,借着火光,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
“小女林茜,家中九口人,其中父母、叔叔婶婶、一弟一妹共六人尽数死于毒妇钱氏之手,幸存者唯有祖母、堂弟及吾三人。祖母将我藏于江德镇林家,十数年来苟且偷生,虽心中有恨,但因祖母心愿,故不曾去找钱氏复仇。”
“不想钱氏丧尽天良,竟发现了祖母的秘密,近而将祖母逼出公主府,下毒将其害死。此仇不报,枉为子女。哪怕违背祖母所愿,我也定要将钱氏杀死,以报家仇。”
“往日小女因担心暴露身份,不敢光明正大为逝去亲人祭奠,唯有设立一块不显眼的无字牌位,上刻六道痕,以此代表早逝的亲人。本以为此生不会再添新痕,却不想祖母一朝被害。”
“我忍痛刻上第七道痕,并写下这封手书藏于牌位之中,以此提醒我时刻不忘家仇血恨。待有朝一日大仇得报,我会回来取回牌位,光明正大地为所有亲人设下你们应有的灵位,定将钱氏之血洒在你们灵前,以此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
“若小女未能留住性命,还望亲人在天之灵不必为小女惋惜。林家尚有一脉骨血存世,堂弟一出生便被祖母抱走,不被外人所知。小女虽嫉妒他无知无觉,但庆幸他无需背负仇恨。小女一生不会与堂弟有任何牵扯,唯愿小弟一生荣华。”
“不孝女林茜,敬上。”
堂弟?一出生被齐尚宫抱走?抱去了哪里?一生荣华又是因何而来?
难道……
方恪斋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封手书的最后一段话,脑海中渐渐生出一个意想不到却也最可能的结果。
他,方恪斋,就是那个被齐尚宫抱走的孩子。
方恪斋突然笑了起来,无声地张大嘴巴,做出狂笑的姿态,却没有一丝声音泄出,好似在演一场默剧,疯狂大笑却不能出声。浑身笑到抽搐,眼角有泪水沁出。
怪不得……
怪不得自他有记忆起就觉得齐尚宫对他异常关爱,其间感情早已超出了一般的主仆情谊。他十岁之前很是别扭这样莫名的关怀,总是对齐尚宫能避则避,却总能看见齐尚宫眼中那满是受伤的亲情流露。
怪不得齐尚宫还在公主府时,长公主对他只是捧杀,并未杀他。想来一是顾及齐尚宫将她奶到大的情谊,更是他这颗棋子还有用,不得不留。待齐尚宫一朝被钱尚宫逼走,他这颗已经完全养废了的棋子同时也没了用处,长公主忍了十数年,终于可以动手杀人了。
长公主忍了这须臾十数年,怕是憋了太久了。
一个跟方家、跟皇室都无半点血缘关系的野种,一个出身奴仆之家的棋子,占了熙元大长公主唯一嫡子,阳国公府嫡出大少爷的名分二十多年,凭长公主那般骄傲跋扈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留他性命呢?
可偏偏国公爷不知真相,还当他是方家的孩子,虽不喜欢他是长公主“所出”,但也不忍见长公主害他性命,这才一反常态,一而再再而三地保他。
可笑阳国公保了一个与他根本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野种……
原来,自长公主为他选一个同样是奴仆出身的妻子之时起,就已经在暗示他了——
方恪斋,同样也是下贱出身,鸠占鹊巢,死不足惜。
他再也克制不住了,从石凳上滑落下来,依靠着石凳,抱膝蜷缩在地上,无声地哭泣,似呓语般念着:“为什么?为什么齐氏要将我抱进公主府,为什么要用我顶替长公主一出生就死掉的孩子……”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什么念头,十岁那年在鸿鹄院听到的对话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记忆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在他眼前闪过。
终于,方恪斋想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那个时候,长公主需要一个孩子。
他那与卫太后早亡的八皇子巧合的生辰,就是其中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