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湛自然不会忘了，而郡主在此时提起，莫非……
“阿婉郡主是觉得，伏虎帮在为宣平王做事？”
“恐怕不是我觉得而已。”易尚风借着伏虎帮的势力在雪羲的手下玩了一招偷梁换柱，事先还一点风声都不曾露出，京城之中定然有人在为他们作掩护，这个人也一定不在那本名册之上。
“能够在大理寺和刑部的联手之下盗走那本名册，这个伏虎帮也是人才辈出。”萧湛蹙眉道，“如此一来，宣平王如虎添翼，我们又多了一个敌手。情况不妙。”
御婉沉默地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眸光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婉郡主。”萧湛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阿婉郡主有没有想过，其实都姓皇甫，江山也还是天瀚的江山，是皇上做皇帝还是宣平王做皇帝有什么区别呢？”
御婉手下顿了顿，抬头看他。
萧湛看了眼周围，确定没人在旁边，才轻叹了一声，“阿婉郡主别误会，我没有旁的意思……”
“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萧湛的话未说完，御婉便道。
“然后呢？”
“然后，然后无解。谁坐拥江山跟我其实没有多大的关系，安平王府守护的也只是天瀚江山而已。只要天瀚的根基不曾动摇，安平王府与留守北地的长平军其实是一样的选择。只要天瀚不倒，十万长平不出。”
“可萧湛，你觉得。让宣平哥哥坐上了皇位，我阿离哥哥还能活多久？”
萧湛突然噤声。
“同样的，宣平哥哥若不反，阿离哥哥能容忍他多久？”
萧湛同样没有出声。
“也许真的只有斗到你死我活，这场战争才能真的停歇了吧。”皇甫离和皇甫醒夏之间，终有一战，而她与纪凌珏之间，也会迎来真正刀剑相对的一天。
而在此之前所经历的一切胜利与失败，都不过是铺垫而已。
“那阿婉郡主打算如何做呢？战争总有结束的时候，皇上和宣平王生死决斗了，你和云南王呢？”
“郡主是不会让皇上死的，皇上若不死，又如何会放过已是反贼的宣平王和云南王。宣平王若死，云南王乃是忠臣良将，又岂会苟活于世？”
这场无解的局，难道就真的只能以血解开吗？
“谁知道呢。”御婉轻轻勾唇，分明是笑，萧湛却看见了悲凉。
回顾过往种种，萧湛都有些糊涂，究竟是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的。
御婉不理会他的千头万绪麻乱一团，丢了手中的树枝，示意萧湛看，“阿湛可看出了什么？”
“这是城池？两边依山，城墙坚固，这是东西城门，这是南门，这走势很像青山城啊。”萧湛又琢磨了一会，摇头否定道，“这不是青山城。”
“这是云川。”
“云川？”萧湛面露疑惑，“好端端的，郡主把云川摆出来做什么？”这云川不是没被攻陷吗？
“云川乃是入京的必经之地，与北南东三境入京必过燕尾城一样，宣平王若想拿下京城取而代之，必先拿下云川不可。只有这样才能将长平军拦截在外，浩诚军加以围堵，长平军就是那瓮中之鳖，再难作为了。”
“可是这么久了，宣平王的兵马舍近求远不说，还一点都没有要动云川的意思，为了什么？”
萧湛是何等敏锐之人，御婉这一提醒，立即清明，“难不成云川已经被他暗中掌控了？”
想起之前御婉特意提到伏虎帮，萧湛心中惊骇，“伏虎帮。”
“伏虎帮曾在燕尾城盘踞许久，根系坚固盛大到无法想象的地步，我从入了北地就一直筹谋算计，整整花了四年的时间才将其在燕尾城内的暗桩一一捣毁，却还是让人从我的手下逃了，这些人的隐蔽之术就算不在天一阁隐秘卫之上，也断能与之并论。”
“所以之前阿婉郡主想到要利用雪羲引出南冰洛来，继而借用天一阁之力，就是想找出伏虎帮剩余的暗桩，好一网打尽？”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没想到后来生出那么多的事情来，东渝皇室的确在我的意料之外，此时也就此搁置了。”御婉盘腿而坐，背靠着大树，“在靖州城雪羲告诉我她见到了易尚风，后来易尚风带人围堵我，我才记起了这茬。”
萧湛冷笑一声，暗带讽刺之意，“你说这易尚风若是知道伏虎帮的败露是因为他的这点小不忍，会不会气得捶足顿胸七窍生烟啊。”
“他现在会不会我不知道，但等我把他的老巢一同端了，他应该就不止是捶足顿胸外加七窍生烟了。”
看御婉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萧湛就知道她已经有了算计。“阿婉郡主打算怎么做？”
“他们玩阴的，我们自然也不能从明面上来，以免打草惊蛇。”御婉一指地上临时画出来的城池，又随手添了几笔，“这是云川大致的布防，伏虎帮既然能将云川把握在手，这城中布防定然也有他们的暗手在其中，所以借助城中守军将之一网打尽那是不可能的事。”
“阿婉郡主想的不会又是什么阴损招吧？”萧湛嘴角微抽，他到北地的时间短，却也见御婉耍了好几次阴招，将敌军耍得团团转不说，还能顺道从其身上捞得好处，委实让人又爱又恨。
“放心，损不了你多少阴德的。”御婉难得笑得明媚几分，看来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萧湛无语扶额，“只要不是让我扮鬼就成。”
“怎么可能，扮鬼已经用过一次了，别当伏虎帮的那群人是笨蛋。”
“……”一直把人家当笨蛋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这次我们扮僵尸！”握拳击掌，御婉声音都拨高了一些。
“……”果然，期望不能太高。
是夜，云川。
城楼下的阴影里，几名守城值班的士兵分坐着，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
“这鬼天气，大晚上的还这么热。”热得有些受不了了，其中一人抽出汗巾，拿在手中上下摇摆，希望能生点风出来享凉。
“诶诶，快弄回去弄回去，这要是让将军知道了，罚你就算了，别把我们都罚了受罪。”
那人气笑了，“我说，是不是兄弟？”
“就因为是兄弟，这才是提醒你而不是去举报你。”另外一人玩笑道。
“滚，一群混货。”嘴上骂着，那人还是乖乖地将汗巾塞了回去，新来的将军新官上任，一把火已经不知道烧了多少夜里偷懒的弟兄了，他可得小心一点，不然挨几下军棍还是小事，就怕得回家吃自己去。
想着想着又好像少了些什么，他四处看了一眼，才突然想到，“小程不过去如个厕上个小，怎么那么久啊？”
“好像有大半个时辰了吧？”
这确实久了些，几人面面相觑，这大半夜的，突然消失个人委实让人背后发凉，突然不知道谁说了句，“好像这几日一直有人半夜消失啊，还都是守夜值班的兄弟。”
“对对对，住咱们隔壁那个屋的，昨夜里就失踪了一个，一整天都找不着人了。”
“那小程，该不会也……”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最开始说话的人低喝一声，额上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冷汗一片，“小，小程也就是贪懒了，躲到什么地方睡觉去了。他胆子小，不敢跑太远的，你们不信，找找，找找就是了。”
剩余的几人连连说对，都坐不住了，要去找小程。
大热的天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风，阴寒阴寒的，背上凉嗖嗖的，直冷到骨子里。
“哎哟，你掐我腰干嘛。”不知道谁叫了一声，惊得几人纷纷去捂他的嘴。
城楼上有人，官职是副将，听见了这声高叫，浓眉一蹙，气沉丹田吼了一句，“楼下的，给老子好好守着，不许开小差！”
“是，将军！”
得到回应的副将呸了一句，“一群小兔崽子，就知道偷懒。”
“将军就放心吧，云川城一向安全，下头除了他们几个，不还有暗兵在吗。这般严密，不会有事的。”站在副将身边的一名小将道。
“你懂什么。”副将瞪了他一眼，叹气一声，“这前头正打仗着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打到云川来了。你没看见新换了将军过来吗，听说是京城里的这个。”副将偷偷竖起了大拇指，示意那小将看。
“这么厉害的人物啊。”小将眼睛一亮，“将军将军，您倒是说说，这是哪号人物啊，从来了云川我连面都没见过，但听兄弟们说得厉害，我这心也痒痒的。”
“你是新来的吧，知道京里有多少官啊，我细说了你也不晓得谁，好好守着吧。”副将拍了拍那小将的肩，到另一边巡逻去了。
城楼下的几人听没了声音，这才松了口气，可这大半天了，小程依旧没有回来，让他们不由得心凉了几分。
不会真的……
几人经过一番商量，决定留两个人在这边守着，其他人都过去看看。
摸黑到了如厕的地方，带头的人压低声音，探了声，“小程，小程……”
他才刚喊了两句，身后就有人死命摇着他的胳膊，手还抖啊抖的。
他有些不耐烦了，“干什么你！”
“那，那边……”
顺着那人的手看过去，只见幽深的巷道里，惨白的月光宣泄而下，被拉长的黑色影子一蹦一跳，发出轻轻的蹦蹦声响，空洞死气的眼珠子泛着幽绿幽绿的光，听见这边细微的响动，突然转身向这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