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便被裴长卿瞪了一眼,不过他也没有训斥,只是冷哼一声便出了门。
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药堂,莞尔每日便听着药堂的秀娘说些府内的事。
她说那日不单单是着火,许多人都听到了爆炸声,可府内不许传言,只说是天干物燥,不小心着了火。
九霄正在撤查刑房着火一事,可所有守卫口都说从未看到人影。
自从裴长卿被毒之后,北院便在各个出口增派了护卫守着,院内巡卫也比寻常多了十倍。
所以能在神王府护卫眼皮子底下窜进牢房并且放火的人必定是当下一等一的高手。
莞尔将能想到的厉害人物都琢磨了一遍,觉得当今天下除了江湖中七门八派的首领外,便是现在禁军头子和骠骑营大将,可这些人都有头有脸,会闯入神王府做这见不得光的事?
药汁见底,她拿起巴掌大的铜镜照了照脸,青肿已经消了大半,好歹看起来是张人脸,裴长卿来的那晚,她还肿成了猪头,这几天都不敢看镜子。
现在脸上还留着些紫痕倒是不碍事,嘴角结着痂吃喝都不方便,其他伤处都好的七七八八。
“唐晚,这是伤药,记着按时服用,不然这容貌毁了可莫要寻老夫晦气。”
莞尔笑了一声,扯痛嘴角伤疤又连忙压住嘴角,“瞧您说的,我这小命可全靠您给护着,否则早就见了阎王。而且,自打来了神王府我这别的本事没见涨,吃药的速度可是越来越快,这几日我一口气便能灌下一大碗苦口汤汁。”
见她面上得意,陈伯失笑道:“这你也拿来炫耀,我倒是希望你少来这里,小小年纪可得爱惜身子啊。”
莞尔心中很是感激,在这神王府内,陈伯是第一个对她友善的人,所以在她看来这位老人家身上除了医者的慈悲还有长辈般的爱慈。眼睛有些热,她连忙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谢过陈伯转身跑了出去。
一路上见了好几队巡卫的护卫,他们都经过严苛的训练,看到她也没有多余的打量,见她穿着王府奴仆的衣裳,手上拎着药堂的药包便没有多问,径直朝前走去。
刚到静心苑门口便被人拦下,“护卫大哥,我是王爷身边的唐晚,一直住在静心苑的。”
其中一人听罢冷声道:“静心苑不准再有下等奴仆,你自今日起便移到后头勤思院。”
“我还有几件衣物……”
那人不耐烦道:“速速离开!”
莞尔紧了紧手上的药包,看了眼院内,转身走了两步便看到大步走来的傲风。她下意识的垂下头,用颊边的头发挡住自己青紫的左脸。
“唐晚?你伤势好了?”
“嗯,多亏了陈伯的医术高明,我又活蹦乱跳了。”
傲风看着她的脸勉强跟着她淡笑了一声,看了眼守门护卫,说道:“若秋总管问起便说本卫带唐晚进去的。”
“是!”
守门护卫让到两侧,莞尔回到自己那阴沉的屋内,将寻常用的东西收了收,只有扁扁的一个包裹便随手挎在手臂上。
“去向王爷说一声吧。”
莞尔摇了摇头,说道:“府内人员调动都是秋总管在分派,既然让我去勤思院定然是有理由的,王爷近日公务繁杂定很劳累,我就不去麻烦了,先告辞。”
傲风看着她的脸皱了皱眉,说道:“勤思院都是北苑的一些三等奴仆,你过去或许会不适应,但是药必须按时服用,不论如何都不可亏待自己。”
“好!”她跨出房门,看了眼书房方向,走了几步又说道:“风卫,不知纵火一案现在查的如何了?”
“有些棘手,大火是因火药爆炸瞬间燃着,刑房只是为平时看押犯错的护卫奴仆,所以只是木质构造,加之风大,火势一起便将三间刑房都烧了大半。”
莞尔思索片刻,说道:“我怀疑,动手之人不是从外头进来,而是关押在内的人。”
“哦?”
“可否容我看一眼尸身。”
傲风点点头,领着莞尔去了停尸的地方,路过先前烧着的刑房她忽然停下来,说道:“我想进去看看。”
“去吧。”
莞尔将包裹放置一侧,撩起衣摆探了进去,墙上是有喷溅的血迹和烟灰,横梁断裂,门窗被毁,地上已有凌乱的脚步,看不清出事时的场面。
“那三人都在这角落里?”
“嗯,本打算等着王爷伤势痊愈后提审他们的,只可惜被人抢了先,一夜之间,避开所有护卫将人灭了口,这天下竟有这般人物,飞天遁地,神王府护卫连班巡卫竟无人看到凶手。”
莞尔四处看了一眼,没有应答而是眉头紧锁,仔细思索着。
“去验尸。”
傲风点点头便朝另一个院子走去。
门一开便是刺鼻的烧焦味,肉焦中夹着硫磺,木板上摆着三具焦黑尸身,周围放着冰块,用麻布遮盖着。
这般看去应是被炸得有残缺之处,她正要蹲下掀开遮布,被傲风拽住手臂。
“这些尸身都已面目全非,你还是莫要看了。”
“这怕什么,当年父亲任知县时,我常跟着衙内仵作四处走动,什么奇怪的尸身没见过,虽然算不上什么厉害的仵作,可胆子还是有的。”
说罢复又蹲下,将麻布掀开。
三具尸身一一过目,仔细的查看一遍后,沉声道:“是刘大!”
“何以见得?”
莞尔起身指着地上的几具尸身,说道:“刑房周围守着护卫,院内还有巡卫,除非他们眼瞎看不到从此门进去灭口的人,所以凶徒若想得手只能是从房顶下手。”
傲风点点头说道:“所以,我们眼下怀疑来者定是顶尖的高手。”
可如瑾不赞同的摇了摇头,“那我便来说说为何疑心刘大,首先咱们可以按照你的推论来看,外来刺杀之人是在房顶用火药杀人。可是他若想得手,必须极为精准,不但要让他们恰好聚集在一处,还必须扔到这人身上,还得在落下时恰好爆炸。那间屋子只有窗户被被炸,人的身子也没被炸得粉碎,这就说明火药威力不大便于携带,是市面上新出来的小手雷。”
说罢,她便从包裹中取出一只簪子在地上画出形状,这东西,一年前才在黑市出现,莞尔曾在半夏那里见过。
巴掌大小,藏在腰间很难发现。
傲风颇有兴致的听着莞尔分析,又看了眼地上那火雷更是觉得稀奇。
莞尔站起身,指着那火雷说道:“这种小的火雷制作麻烦,工艺复杂,确实精巧却也有个弊端,那便是从燃着到其炸裂,中间短暂的空隙,是足够人逃开的。那几人都是打过仗的人,对于火硝硫磺的味道不陌生,不至于全都炸死。他们在监牢担心受怕也不会睡得那般沉,些微动静便能惊醒,可他们却全部都死了……”
随后又走到那刘大的尸身身侧,他被炸的最严重,腰腹已不知去向,只余上半身还有残缺的小腿,胸口被炸得粉碎。
莞尔指着那些炸裂的伤口,说道:“火雷就藏在他胸口,你看,他这后背的伤处和胸口伤处,炸裂的力度不同,所以他身前已被炸得粉碎。再看其他两人,他们与刘大伤的差不多,亦是身前被火药炸裂,只是这二人离得略远,所以还留了大半个尸身。刘大应是靠墙坐着,然后引了火雷再把那两人招到身前,所以刑房的墙上血迹喷溅之处应该也是刘大身后的西墙最多,他们身下的干柴引发大火,火势从西墙向东迅速蔓延。”
傲风俯身看着那几具尸身,觉得有些道理,便说道:“到底是赏金猎人,有几分断案的本事。你说确实有些理,只是我还需禀明王爷和霄卫。若是你这推论为真,便替神王府护卫洗脱了污名。我们巡查多日,整个王府就没有一人看到凶犯,这不是无能是什么!”
“我相信神王府护卫的本事,所以才想到了这一层,再能上天遁地的高手也不可能在守卫森严的神王府来去自如,不可能毫无踪迹。”
“只是,刘大还有老母和儿子怎会舍得死呢?恕我直言,当初你怀疑刘大时,我们这些人都不信,谁不知他为了家中老小一直都未娶妻,洗衣做饭事事亲为,平日又最是和善,他怎么能做出毒害主子的事来?真是想不到……他还能有狠心炸死自己。”
莞尔也想不通,他都不等着裴长卿审问时辩解两句便自杀,其中到底在掩盖什么秘密。
“对了,听闻南府那个与刘大私交颇好的人失足落了水?”
“嗯,南府是这般说的。”
莞尔不禁自责道:“都怪我心急,让人去查他,眼下莫名死去定是凶手想推个替罪羊出来以此结束此案。”
傲风盖上麻布,走出那停尸的院子,说道:“上一次南府出了个混账东西被王爷逐出神王府,他们便闹出这么一出。就算证据毁了,可他们这做派也定是心里有鬼,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你被南府那管事打了一顿后,王爷直接休书一封递到老将军手中,勒令南府之人不得再擅自入北府,和他们相同的侧门全都封上,并派人常年驻守两府交界。”
“这不是……闹翻了?”
“这是王爷顾念旧情才这般和和气气的写了封信,若是我,怎会这般轻易了事!!”
莞尔笑了一下,心中却隐隐不安,神王府之所以被人忌惮,一是裴长卿和他祖父辈们确实立下汗马功劳深得皇帝信任,二来便是神王府不仅仅只有神王所居的北府,还有裴姓诸位子弟,他们虽不能袭爵却也多出俊杰。镇守边关,远征各域亦是军工卓著。以前神王府南北府是一家人,所以其他氏族便不敢欺负。
眼下这局面却是不妙了……
神王府南北两府不睦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开,那时候大家族联合起来分而攻之,这里还能像之前那般坚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