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听见方羽柔出声心口便被揪了一下,她可怜这个女子,本来可以得到一个安然的生活,却被家人生生毁去,那种恨意莞尔能明白几分,所以案子走到这般地步,她确实觉得最为妥当。
虽然不知道侍郎使了什么法子将那两人都拿捏住,招认了罪行,但是站在方羽柔的立场想,她至少保下了性命。
如今秦义勇的瘫痪之症药石罔医,能撑着活几年已是奢求,方羽柔在辅国将军府只要安安生生也能养老。
方羽柔是个聪慧的人,莞尔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还要节外生枝……
堂上裴长卿见方羽柔上前跪在那两人身侧,挑了下眉头,说道:“秦少夫人出言打断本王的话,不知有何事禀告。”
她抬眼看着裴长卿,旋即又扭头扫了眼其他人,莞尔见她多看了孙书城两眼,以为是要说什么,可是她面色淡淡的扭开视线,伏地磕了个头,刚要说话,被侍郎拦下。
“孩子,你要做什么!王爷定会秉公执法,将此凶徒严惩,你不必再下跪请求,快起来!”
莞尔见侍郎额上冒出一层薄汗,眼眶发红,一直拽着方羽柔要将她拉起来。可是,决绝的人多数倔强,她竟纹丝不动的跪在地上,将侍郎的手指拨开。
“侍郎大人,民女只是来说些真话罢了,免得午夜梦回时难以成眠,心中愧疚。”
“快起来!官府断案你在此胡闹什么!”
说话的是将军夫人秦氏,因着将军和其他两子都在东北边境戍边无法来公堂之上,将军夫人便带了家中侄儿过来听审。
此时见方羽柔跪在地上,先前的谨小慎微都消失在那张白净的脸上,便直觉得这位儿媳要说些不同寻常的话,所以连忙出声喝止。
然而,方羽柔看都没看她一眼,依旧直挺挺的跪着。
将军夫人气急,正要上前教训两句,“啪”裴长卿重重的拍了惊堂木,将秦氏伸出去的脚又堵了回去。
“有话便请明言。”
“妾身今日来并非是听审,而是来谢罪,这次马场伤人案的凶手是我,杀死方以柔一家的也是我,一把火烧了侍郎夫人的成衣铺子的凶手还是我。只是,可笑至极,你们竟查不出来!还寻来两个下手顶嘴,以为这般就要掩盖案子的真相?”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面色各一,唯有裴长卿眉峰未动,叩了叩书案说道“既然自首,便长话短说,将案子的经过说清,将证物呈上。”
“自然是有的。”
随后她转向旁侧两个犯人,恭谨的行了一礼,说道:“二位大哥不必替我遮掩此事,你们也不过是被我逼迫着行了错事。秦义勇面善心恶,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害得你们家破人亡却心安理得的生活,被害死的妙龄女子不知有多少,这些孙书城孙公子应该清楚,你们一群人常去四海会馆,从那里买回不少人吧。”
孙书城闻言只是淡声道:“我与秦公子只是泛泛之交,从未一同进出烟花之地,所以不知。”
方羽柔笑了一声,说道:“这些丑事不说也罢,此人罪过既无人惩处,便由我来,案子是我一手筹划,那些毒草也都是我寻来的。母亲本是医女,我自幼被困在院内只能学习医法,所以医人害人我都是会的。”
旁侧那两人看着方羽柔,面色沉痛的磕了个头,没有多言。
“不必多礼,你们为我杀死那个心思歹毒的方羽凝,便是唤了欠我的人情。”
随后看着愣怔的侍郎和侍郎夫人,说道:“方羽凝被海外的人糟蹋了又送回来,你们心疼嫡女过去将军府受苦,便换了我,那个不知足的女人,竟将这作为把柄,同我要银钱!说是给那个秀才相公打点科考之路……”
说罢哈哈笑了起来,擦了眼角泪水,忽然起身便将上身外衫褪下,光着半身立在堂下。
“你!”
此举着实令人吃惊,一时间都愣怔原地,待看到她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和一些红色的疹子时,都瞪大了眼。
“他是个十足恶鬼,竟将我扔给那些禽兽友人,他们吸食五石散,疯疯癫癫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他带回那花柳之症,不敢寻人诊治,便强行沾染到我身上,让我试药解毒,可笑!我恨不得他死,怎会给他解毒,我配了药和他一起喝,让他越来越虚弱!”
裴长卿听到此处忽然出声,说道:“秦义勇坐骑吃的豆子,是他自己下的。”
“是,好胜心切,便使了这法子,没想到自食恶果!”
这番话犹如重重惊雷砸到众人身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将军夫人率先发难上来便将方羽柔推倒在地,“你不是方羽凝!不是方家嫡女,那你是谁!”
方侍郎从方才女儿脱下衣衫时便愣住,眼中悔恨交织,紧紧的捏着方夫人的手臂,将她甩开,脱下衣袍将方羽柔裹住。
随后朝着将军夫人叩头赔罪,“这是下官家中庶女,自有聪慧懂事,当初羽凝在海外受辱,已失贞。下官一时糊涂,才想出这个法子,他们都是好孩子,定会孝敬公婆,扶持夫君。谁知竟出了这事……”
方羽柔拢了拢衣衫,“侍郎大人不必自责,这一切不过是我命不好,如今我已时日无多,亦不惧得罪这些人,倒是大人,日后怕是麻烦,女儿今生不孝了。”
侍郎老泪纵横,可见他确实疼爱此女,见她面色渐白,便请求裴长卿传唤大夫。
“罪犯伏法,何须大夫诊治,侍郎和将军夫人好生商议,尸身如何安置。唐晚!”
“属下在。”
“将方羽柔收押,关到天字牢,莫要将那毒传给他人。”
莞尔应声垂首走到方羽柔身侧将她扶起,待经过侍郎夫人身侧时,她猛地扑来劈手便拽住方羽柔的头发,莞尔一时不查,被她得手,待反应过来时,抽刀便朝方羽柔头上砍去。
“唰”发断。
“砰”人倒,莞尔用刀尖对着侍郎夫人,冷声道:“公堂之上岂容你撒野!”
眼看着那夫人又要发作,主位上传来裴长卿冷喝,“带犯人下去!”
“是!”
那夫人已被神王府的人拦下,又见慕容昭面色难看便没敢造次。
天字牢是一个单独的狭小石牢,方羽柔进去后便靠墙而坐,她精力不济的喘息着,单薄的身子有些可怜。抿了抿唇说道:“你可有未了的心愿?”
说罢,自己都觉得稀奇,竟去管这闲事。
方羽柔缓缓睁开眼,说道:“官差还替犯人了却心愿?”
莞尔摇摇头,“我不是官差,是神王府的下人,问你这话不过是因为我爱管闲事。”
方羽柔笑了笑,侧头看向莞尔,“我自小便做梦自己成了一个飞檐走壁的侠女,能飞出那高高的墙壁,我极尽讨好,努力生存,本以为嫁了便自由了,哪曾想跳了另一个火坑。倒不如你,虽做个下人,得了主子看重反倒更好些。”
是了,她亦是懂医之人,所以探得出莞尔是女子。
莞尔听罢淡声道:“我亦有求而不得之苦,你只是不知道罢了。”
方羽柔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若是和有一日你见到唐雨烟,请将此物交给她,多谢她的救助之恩。”
“她?你的事她竟然插手?”
“自然不是,我只是先前欠了唐姑娘的人情,如今她已入了皇宫,我又将死,怕是无法当面还她,既然你可以代劳,我便托你帮我一次。”
“我同唐姑娘并无交集,怕是……”
“无妨,这里头是一个香料的古方,很珍贵。他日若是有缘你便给她,若是无缘那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多谢你愿意来问我。”
莞尔接过来,“我尽量。”
“多谢。”
说罢便闭上眼,莞尔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不知道她能否熬过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