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就这般了结,方侍郎纵然无甚罪责,但也因此得罪了辅国将军府和安国公府。
一门姻亲竟成了生死仇敌,安国公的儿子还被莫名牵连背了几日骂名。
之后九霄回来说,秦义勇在方羽柔死去那日便也没了,不知是不是梅毒发作。而将军夫人也亲自登了安国公的门致歉,为先前诸多误会之言,两家算是摒弃前嫌,只是真好假好外人也分不清楚。
莞尔正浇着院子里几颗新移过来的桂花树,现在已经进了十月份,可这花竟刚结了花苞,刘大说这是西域来的稀罕品种,花期是一年两季,初夏和晚秋,花瓣有一股子清香,比中原的要更加丰润,若是做成桂花糕和桂花汤定会香甜。
九霄便靠在一旁的竹子看着她照料桂花树,边讲着此案的后续之事。
“案子已结,案宗已入刑部。”
莞尔用铲子将肥料都撒在树下,起身拍了拍袍子,说道:“安国公此次倒是得意了,案子与他府上半分关系都没,反倒是礼部侍郎因自家女儿的事抖搂出来,那些个被掳走的勋贵之家的女儿又被人提及,受了牵连,那些家中有未嫁之女的怕是恨极了他们一门。”
九霄淡笑,说道:“即便打起来也与我们无关了,王爷不是说这次你有功劳要赏么?你没求些什么?”
莞尔洗静手上污泥,闻言顿了顿才用细麻布擦净手上的水,说道:“我如今求那些身外之物有何用,又没处花销。”
“你回京也三月有余,还从未出去逛过,不如请王爷赏赐,出去走走。”
莞尔闻言心中倒是一动,是不是可以去看看半夏。
于是转身迟疑道:“我,真的可以讨这样的赏?若是可以,我确实想去。”
“自然,咱们王府又不是监牢,你想出去休息半日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若是你想去,我倒是……”
莞尔点点头,笑了一下,“多谢霄大哥!近来我也确实琢磨过,只是不敢去求这事,既然你说能试一试,我还真想去探望我的朋友,当初寺庙一别还未曾见过,她定是担心我,这次去也能报个平安。”
“这样啊,也是,你确实该去看看朋友。你不必这般谨小慎微,王爷开明宽厚,不会因为这般小事便责备你的,再说了,你也没那个本事逃过神王府的追查。”
莞尔失笑,将身上的袍子泡在水盆,便去冲茶,“我这就去同王爷说说,多谢霄大哥提点。”
“无妨,去吧。”
“好。”
虽然九霄这般说,可莞尔依旧不觉得裴长卿是个多宽厚的人,去求这赏不过是姑且一试,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
她倒是觉得裴长卿那般多疑,指不定以为她是想密谋什么事,从而将她想法驳回在借机明朝暗讽。
不过,她确实很想念半夏,若真能出去,就是挨一顿责骂又有什么呢……
于是紧紧的端着茶盘,往书房走去,待到门口后深吸了口气,轻声唤道:“王爷,热茶来了。”
“进。”
裴长卿正在翻看公文,莞尔瞥了一眼,见厚厚一叠文书叠放在案头,眉心皱着,看样子有些不悦,便犹豫要不要说起外出的事。
正踟蹰间,便听着裴长卿忽然出声:“有话直说,欲言又止是何做派。”
莞尔抬眼见他正冷冷看来,抿了抿唇沉声道:“王爷那日说……此案了结我也有些功劳,可讨些赏赐,不知有何限制?”
“若是合理自然可以。”
“那奴想出去半日,可以吗?”
“准。”
这般好说话?
迟疑了一下,又说道:“没有人跟着的那种外出。”
说罢小心的看了裴长卿一眼,便见他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说道:“你难道以为本王会派人跟着你?”
莞尔连忙垂首说道:“奴只是……”
“本王还没那份闲功夫,而且你也不必高估自己,这洛阳城你若是能出去或是翻出浪,本王这神王也做到头了。去吧,晚膳前回来便是。”
“是!谢王爷。”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般开心,便真心的笑了,眉眼弯弯,嘴角聚起两个浅浅的梨涡,连虎牙都露出来,整个人竟分外可爱。
裴长卿看了一眼,便垂下眼,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听见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随后是一阵轻快的脚步。
就这般开心么?
只是能出去半日罢了,这样便满足了?
对于莞尔来说确实如此,或许在一年前她根本无法理解何为“自由”,然而今日,待她穿着平常的粗布麻衣,昂首挺胸的走在街道上时,她才知道“自由”便是一种心境,不被他人所扰,不被闲事所累,就这般一身轻松的走在街上。
她忘记弓月城的死状,忘记在神王府的谨慎,她今日只想做一回自在的人,去看看半夏,问问她近日可好……
半夏的铺子就在南市,那里鱼龙混扎,走南闯北的人多的是,所以必须得身怀本事。半夏的本事便是那一手好账,再大的账目给她两日便可算的清清楚楚,任何人别想坑蒙她一分。
莞尔今日要去香料铺子里寻她,那一处在南市最深处,装饰的极为精美,寻常都是招待些贵妇人或是姑娘,所以很雅致也很舒适,半夏若是在京定会住那儿。
香粉铺子名为“一品香阁”,在京能排在前三,有几分名气,是一处二层小木楼,前后两进,楼前有一处小院,规模不大但是胜在货好,一入巷便可闻到幽幽香气,莞尔放松一笑,便顺着香味走过去。
柜台前的女子有些眼生,应是半夏新雇的帮工。见一身男装的莞尔进门张望,便含笑走了过来。
“公子要买香?”
莞尔摇了摇头,“请问夏老板可在?”
那女子打量了她一眼,温声道:“公子可有事先约了东家?”
莞尔将怀中一根红绳递出去,“此物交于夏老板,她自会来见我。”
“公子稍等片刻。”
莞尔点点头,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小院里的景致,身后一阵香风袭来,她一躲一抓便将来人手腕擒住,二人竟动起手来。
好一阵,半夏被莞尔抓着手臂压在旁侧木柱上,便哎呦呦的喊停。
“臭丫头!一来便与我动粗!”
脸上被掐了一把,莞尔笑眯眯的揉了揉,乖巧的将手上的小木匣递出去,“这是我做的几样点心,送与你尝尝。”
半夏接过,忽然瞥见她皴了的手,脸色变了变,咬了咬嘴唇又笑道:“你的手艺没变,还是那般香甜,你……在王府可好?神王可有欺辱你?”
莞尔笑了笑,站起身跳了跳又转了几圈,“我现在精神头好得很,身上的伤都是王府那位神医治好的,王爷治军严明,生性刚直,虽严厉了些,却是个极好的人,我在那里很好,你不要担心。”
“这次来可有人跟着?”
“没有,整个京师都有神王府的势力,我又能跑去何处,裴长卿是料定我生不出事,所以便放我出来了。”
半夏一直抓着她的手,闻言好奇道:“你是不是立了什么功劳,得了赏赐,才出来的。”
“嗯,前几日辅国将军府和安国公府那两位公子的事你可曾听说了?”
半夏想了想点点头,说道:“这案子在贵人中传的沸沸扬扬,那工部侍郎着实胆大竟然将庶女代了嫡女嫁到辅国将军府。”
“一个可怜人罢了。”
半夏听罢拍了拍手上面渣说道:“你还是改不了这毛病,见谁都要可怜几分。那女子买凶杀人,毒杀夫君又在大堂上揭发案子,害的家族在她死后背负众人责骂。这样的人心都狠着呢,有何可怜处。”
莞尔额头被点了点笑道:“你说是便是,反正人已死恩怨便了。这次能出来多亏霄卫想帮,你将我留在此处的那把匕首寻出来吧,宝剑配英雄,那东西便送给他好了。”
半夏点点头,起身将她带到多宝阁后头一处暗阁,将木匣递给她。
“多谢,我这一来竟是说些自己的事,你最近如何?身体如何?铺子里生意如何?可有那刁蛮客人欺负你? ”
半夏噗嗤一声笑开,拍了拍她的脸,说道:“我只是本分做生意,能有什么大事,只是最近因着那方侍郎的案子,京中贵女最近都待在闺中,香料和成衣首饰铺子生意都冷了下去。”
莞尔不解道:“那案子都结了好几日,那些人还在避讳?”
半夏摆了下手,说道:“你大概是还未听说,那方侍郎不知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此案刚过去,今早又被人告到了大理寺。”
莞尔闻言放下茶碗,奇怪道:“那位方侍郎?王爷他们都未说起,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