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见她感兴趣,便盘了腿朝她挪了挪,说道:“那应是还没传出去,我也是听此处两个买香的谈论。说是八年前洛州别驾一家被杀,那家的儿子没死,这次是寻仇来了,写了血书状告方侍郎买凶杀人。”
“八年?那好些证人应该都已寻不到了。”
这要如何查?
半夏用纨扇敲着手心,说道:“说是方侍郎是要毁灭证据。”
莞尔蹙眉,喃喃道:“竟有这事,这侍郎怕是得罪了人吧,先是毁他声誉,这又来要他的命!”旋即摇摇头,说道:“又与我何干,此人是柳家势力,也算是王皇后的羽翼,这些人定是争权夺势的时候下了杀手。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作恶多端迟早会被寻上门的。”
半夏点点头,狠声道:“是这个理!那位洛州别驾在任上时也是个张扬跋扈的性子,当初王世伯做县官时没少被他压制,当初说是遇了山匪被杀,如今又说被买凶杀死,这些人成天满口瞎话,也不知谁真谁假。”
两人感慨半天,又闲聊了些别的,莞尔便带着几个香囊回了。
她知道半夏几次想说起武林盟主杜伯伯的事,但莞尔怕隔墙有耳,再被裴长派人听了去,便没有多言,两人只是聊了些家常琐事。
“日后得了空,我再来寻你。”
“好,路上小心。”
莞尔点点头,抱了抱半夏便大步离去,她一走半夏便快步上了二楼,从窗口能看到莞尔一边走一边在抹眼泪。
她重重的捶了下窗框,红着眼,哽咽道:“她如今瘦成那副样子,手上粗糙的如同乡野妇人,说话时谨小慎微,眼睛也很沉沉的没了光彩!才三个多月而已,她竟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人走到窗口,也随着叹息一声,说道:“王大人之事一日查不出,她便要留在王府,那里树大招风,荣耀多年,也是时候乱了,莞尔,在那里或许能发现一线生机。”
此人正是许久未出现的夜枭。
莞尔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脸上泪痕,又用手捏了捏脸颊,对着石墙龇牙咧嘴的笑了一通,才转而进了府,回去后将带回来的一些礼物都放到屋中便匆匆准备晚膳,待一切收拾妥当已精疲力尽,便回了小屋。
简单梳洗后便瘫倒在床上睡去,第二日将那些买回来的小物件都分好,便分送了厨房的刘大几人、裴长卿的护卫还有药堂的陈伯师徒三人。
都是些精致的小吃,众人都没有推辞,谢过她的好意。
唯有秋生处多了两个香囊,九霄处多了把精致匕首,刘大和陈伯处多了几个小孩子的玩意儿。
秋生寻常都喜爱些雅致之物,衣裳从来都是干干净净,一个褶皱都没有,身上还带着淡淡沉香气。半夏的一品香阁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香料坊,送他倒也拿得出手。
看得出他很喜欢,但是依旧浅笑的说道:“费心了,此香提神醒脑,很是清爽。”
莞尔笑了笑,“一直都受着秋总管照拂,这小小香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多谢。”
正说着,书房内传来裴长卿的声音,“唐晚,你来。”
莞尔连忙朝着秋生行了一礼,拍拍衣裳往书房走去。
“王爷有何吩咐?”
“卷宗。”
折页被推到跟前,莞尔翻开一目十行的读了一遍。
洛州别驾黄忠国一家于八年前惨死在归家途中,一行二十人无一人幸免,金银全部被劫,当初官府定为山匪所为。
而今,有人自称为黄忠国之子,状告方侍郎雇凶杀人。
八年前都无法取证的案子,如今要如何破解……怪不得大理寺会将案子推过来。
她了解了大概情形,便将卷宗又轻轻的放了回去,说道:“王爷是要奴才去查此案?”
裴长卿正在批阅公文,闻言并未回答,依旧快速的书写,莞尔见状抿了唇挪过去开始研墨。
他将最后一笔收尾,吹干墨迹,合上放到一边,那里叠着至少七八本册子。
再看桌上的烛台,已燃尽,怕是又忙碌了一夜。
“此案与方侍郎相关,你先前跟着九霄查二公子一案同他接触过,这次还由你去。”
“奴一人?”
“九霄和巴图都被派到别处处理事务,近日难以脱身,你拿着这令牌,调几名王府护卫跟着,晚间回来向本王禀告探查结果,遇事沉稳,莫要自作主张,只需闻询缘由,了结来龙去脉即可,剩下的事,本王自会吩咐。”
莞尔施了一礼,沉声应下,裴长卿竟这么放心将案子交给她……
抿了抿唇,给他添了杯热茶。
“还有事?”
她抬头便看到裴长卿面色淡然的看过来,手指动了,从怀间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给了过去。
“这香囊是半夏的一品香阁所制,用料都是最佳,里头用了西域而来的薰草、还有上等白菊、檀香,香味清淡,夜间放在枕侧有安神之用。”
见裴长卿只是垂眼看着那香囊却不接,便解释道:“王爷这几日公务繁忙,常常通宵达旦,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的。”随后又往前递了递,“王爷若是不放心大可交给陈伯检查。”
说罢裴长卿依旧不为所动,眼睛好似长在了香囊上,紧紧盯着,忽然又皱眉看莞尔一眼,这一眼令她心头一紧,缓缓缩回手。
刚一动作,便听着裴长卿忽然出声:“拿来吧。”
裴长卿收回视线,凉凉的说了句,朝她伸出手。
莞尔将香囊放到他的手上,又将案上令牌拿走,行了一礼便躬身退回。
出来后,便去寻了傲云,她虽不想和这位冷着脸的护卫打交道,奈何人家正是这王府的护卫首领,他看到那令牌时,眉心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旋即恢复,冷淡的看着莞尔说道:“几人?”
莞尔思索片刻伸出两根手指,“两人。”
“心中可有人选?”
“我可否选风卫和玄青陪同?”
风卫便是傲风,玄青王府的一等护卫,平日沉默寡言,但身法极快,九霄还说他懂医理,莞尔便选了这两人。
傲云听罢面上无甚表情,说道:“可以,你何时出发,本卫会命他们在静心院外等候。”
莞尔哪敢让这些人等着,连忙摆手,“我已准备妥当,会在院门口候着,护卫大哥何时……”
傲云冷声打断她的话,“此令牌乃王爷手令,见者如见王爷,你既然拿着便莫要这般畏畏缩缩,随后他们还会听你调度,这般卑微之态如何服众!这是王府一等护卫服,拿去换上。”
这是认识他以来,他说过最长的一番话,虽面色不善但句句有理,莞尔听罢不由得便挺直了腰身,接过那装着新服的木匣,回了自己屋中。
王府之中亲卫品阶最高,有六人,莞尔目前只见过九霄、傲云、傲风三人,再加新入巴图。
一等护卫十人,莞尔选的玄青便位列一等。剩下二等三十,三等五十,再加上厨房和医堂的人,裴长卿身边应该有百十来人。
神王府后院之地是禁地,闲杂人是不允许过去的,莞尔也是前不久才知道那里是一处练兵习武的地方。
莞尔将秋生先前给她的那身护卫衣裳和这一等护卫副摆在一处,那三等护卫服顿时就显得灰头土脸,虽然针脚精致但比起柔滑的绫缎来,确实差了许多。
女子都喜爱好看的衣物首饰,莞尔也一样,傲云给的这绫制服是王府新做的样式,她将房门关好,便将这衣裳换上。通身素黑,唯有衣摆处绣以银色暗纹,王府徽章正在左胸口处,配青黑襆头纱帽,乌皮六合高靴,铜质腰带,还有一柄环首刀。
莞尔将颌下带子系好,摸着凉滑的布面,心中不免感慨,以前她仗着父亲宠爱,皇后撑腰何等娇纵,吃穿不愁,张扬肆意,而今一套新的护卫服便让她这般喜欢。
这便是所谓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富贵也不得能长盛不衰。
就好似她,一朝春风得意,一朝便零落成泥。昔日骄傲的凤凰被一把火烧成了焦黑,从此低若尘埃。
她又是幸运的,至少活了下来。所以,她很清楚,比起含恨赴死,为奴为婢已经是最简单的事了,她只要谨小慎微,察言观色,裴长卿定会庇佑她到死。
思及此,莞尔又将裴长卿给的那令牌拿出来仔细端详,上头盘着两条狞厉的龙,龙尾在背部盘绕,中间有三个隶书大字“神王府”据说这三个字是开国皇帝亲笔,即便亲王、公侯见了都要行上一礼。
所以,裴长卿给她的权利可谓是足够大的,甚至,她想调兵围攻官家都可以。不禁喃喃道:“裴长卿你就不怕我带着你的人杀到萧家与他们同归于尽?即便败了也……杀一个是一个。”
回应她的只有“叽叽喳喳”的鸟雀声……
她起身走到窗口,盯着树影后裴长卿的书房,思索着裴长卿此举的意图。
王府人才济济,随便寻个人出来便能调查此案,可裴长卿不仅命她带人查案,还将如此重要的令牌交给她。
难道又是试探?
看她会不会利用这没令牌做些事来谋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