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莞尔逼问,这黄易之依旧不紧不慢,说道:“父亲死后书房被盗,宅子着了大火,我也是侥幸被江湖人士所救,在外躲藏多年吃尽苦头。”见莞尔面色不耐的看着他又止了话头,说道:“账册和书信都没了踪迹,在下也寻了很多年,而那时方侍郎经常出入父亲书房议事,对府中各处都熟悉,所以,在下怀疑正是他拿走的。”
这还真是死无对证便开始贼喊捉贼,贪污受贿……黄忠国若是活着,这罪名给他倒是合适。
黄家出事时,黄易之才十三岁,怕是对他爹的行径还不熟悉,以为那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吧。
于是说道:“据我等问询,黄大人在任上时对黄白之物甚是看重,以至于在他手下讨生活的官员不得不孝敬。那账册,与其记录他人孝敬,还不如说是黄大人中饱私囊收受贿赂的证据,应该是黄大人比较怕吧。而且,黄大人胃口似乎不小,搜刮银钱的手段层出不穷,他若真记有账册,那么上头的人恐怕几十上百,黄公子是凭什么认定,这账册引出的杀人之案,就是方侍郎所为呢?”
“他是我父直属下官,平日也最为亲近,父亲出事后,他从未露面,紧接着却被调任京师,这般做派不让人怀疑么?”
莞尔笑了一声,“不知黄公子如何理解‘亲近’二字,可是先前我们去询问方侍郎时,他对黄大人似乎并无此感。”
黄易之紧接着又说:“他和我父亲还在花楼发生争执,为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以下犯上,对我父大打出手,若非我父宽厚不与他计较,早就将他推下官位。听闻那女人是方侍郎老师家女儿,谁知他们是不是早有情愫,故意设下圈套迷惑我父,又相互勾结谋我父亲性命。”
莞尔看着他眼神中的一丝怨恨,说道:“先前是因账册,又说因女子之争,想来黄公子也未理清头绪。”
黄易之打开折扇晃了两下说道:“他有杀人的动机,和里应外合的帮手,那女人手腕多的很将我父迷的很少回宅,他定是什么话都同那女人讲,然后他们两个旧情人联手除掉我父。”
这般推理倒是有几分道理,而且他那样子似乎就认定了方侍郎有罪。
既然如此,眼下便按照他说的这些线索查证,那折页上零零碎碎的记录着他脑中记忆的一些事,还有多年来的推断和暗查的线索。
莞尔已记在脑中,之后可以慢慢梳理。
随后又问询了些其他,莞尔他们便告辞离去。
出了巷子,傲风便说道:“这鬼儿子应该知道你是女儿身。”
“万花丛中混迹的人,自然对男女极为敏锐。我猜,此人先前或许就藏在烟花之地,身上带香,媚骨天成,吐气如兰……这都是那花楼惯常之法。”
傲风瞪了眼,“这你都知道?”
“在江湖行走没些识人辩物的本事如何成事,像这些人,平日习惯了那般做派即便压制也会留下印记,你看看他那双手,柔若无骨,白皙光泽比各府公子保养的还好。”
傲风恍然道:“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此人哪里不对劲,原来是那股子柔……”说罢搓了搓手臂,翻身上了马。
一路催马朝神王府驰去,她将马匹交给马夫后便朝书房走去。
“王爷,唐晚回来复命。”
“进。”
莞尔推门进入,透过屏风隐约看见有人在裴长卿的书案前,便侯在外头。
“过来。”
莞尔抚了抚衣裳垂首进了里头,走近后发现是巴图回来了。
她跪在巴图身侧,磕头行礼后,便垂手跪坐着,等裴长卿问话。
过了半晌,裴长卿将手中的纸卷扔在案上,说道:“还有几部未在盟约上盖印。”
看来是在问巴图,莞尔动了动脚,继续听着,“六个,都靠在海岸一代,他们靠水吃水,与外域之人交往甚密,不愿与天朝缔结盟约,但是也承诺不与天朝为敌。”
“这是打算两头讨好,占尽便宜!当年内乱之时,跪在本王面前求助,并愿意对天朝俯首称臣,见本王回京便想反悔。”说罢叩了叩书案,冷声道:“六部加起来还抵不住天朝的长安城大,就敢这般出尔反尔,真是同当年一样,毫无眼界,没长进!”
随后,冷哼一声,“研磨!”拿出纸笔便伏案书写。
莞尔挪到案前便快速研磨,撇了眼信纸,看到上头写着“岭南道巡查使及两广州府刺史”。
裴长卿写的很快,写罢加盖神王印章,腊封完成后递给巴图,“交给蒙舍部首领,让他带着信去寻岭南道巡查使来广义,就说本王命他们速速扩建对外贸易,同域外邦国谈判,若想与我天朝贸易,前提便是禁止与南境六部有任何往来。”
巴图接过信收入怀中,迟疑道:“那外域之人野心勃勃,好不容易迷惑住那几个小部,怎会轻易放手。”
“你也说,他们野心勃勃,天朝地大物博区区六部怎会被看在眼里,他们有什么?不过是些海产、海岩。,可中原之地的瓷器、茶叶、药材、丝绸……全都是他们没有的,本王不花一兵一卒,便将他们困死在那弹丸之处。”
巴图点点头,“属下定亲手交付书信。”
“嗯,本王自然放心。”
随后才看向莞尔,说道:“案子如何了?”
“奴先后拜访方侍郎和黄易之二人,他们所言不尽相同,各有遮掩,但是也得了些线索。其一他们都提到一味女子,别驾黄忠国和方侍郎曾因她大打出手。其二,黄易之提到黄忠国曾留有一部账册记录那些贪污受贿之人,他疑心方侍郎因想得到账册对黄忠国下了杀手。”
裴长卿听罢,放下茶盏淡声道:“这黄忠国倒是个有趣的人,收受贿赂之后还留一本账册,这是打算和那些孝敬他的人同归于尽呢,倒也不失为好手段。若真是方侍郎下手,说明他给出的银子是个大数目。”
“可是,当初州府的刺史不理政务,长史又安稳处事,黄忠国在洛州独揽大权,底下孝敬的人多的是,再加上他在别处为官时也这般作派,结的仇家定不在少数,不一定就是方侍郎。”
裴长卿看着她,说道:“你既然在此替方侍郎说话,又为何派人围了侍郎府,你不知这般做法是告诉别人,神王府已经认了这个凶手?”
莞尔心中紧了紧,抬头面色淡定的看着裴长卿说道:“奴就是要人这般想。”
“哦?”
“奴不认为方侍郎是凶手,原因有三,一他胆小。奴今早走时曾派人详查方侍郎数年来的经历,总得是坎坷二字,他胆小犹豫,总是与机会失之交臂而被其他使手段的人挤下位。三他妻管严,少年贫寒入赘岳父家,靠着赵夫人家中财富一步步上位,出门众人都呼侍郎夫人为赵夫人而非方夫人,他拿出来孝敬的银钱都是赵夫人母家之财,更精明之处在于,金店账户纸上写的都是赵夫人家舅的名字,所以即便查到贪污受贿,赵家人大可将这名头分摊,所以,他杀黄国忠显然没有必要。”
裴长卿听她解释,轻轻的点点头,说道:“你是说,方侍郎早有准备。”
“应该是,否则很少人会防备受贿之人记录账册。”
“你继续说,三是什么?”
莞尔垂首思索片刻道:“因为,那女子还在黄忠国手中。”
“你觉得他在顾及那红颜知己。”
莞尔点点头,“你觉得方侍郎对那女子有这般看重?”
“目前是。”
裴长卿点点头,说道:“三日之内可否了结?”
这么快?
难道是此案被上头催促了?
于是低头想了想,说道:“奴定尽力查明此案。”
“嗯,下去吧。”
莞尔起身告退,转身之际听裴长卿吩咐道:“去本王寝屋将案上那几个折页拿过来。”
“是。”
莞尔出来后有些疑惑的看着门,裴长卿竟然让她进寝屋?
据她观察,那地方就好似王府禁地一般,从未有人进去过。
每日清早他会出去练功,回来后便会去侧厢房沐浴,随后再进入寝屋。大概一炷香后便收拾整齐去书房,整整一日都在书房理事。
深夜回屋也不点灯,秋生有时会提着灯笼送他到门口,也从未进去。
今日竟让她进屋……
她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宠信加身,反而觉得诡异不安,裴长卿是不是又想试探,看她进了屋会不会翻看他的东西,对了!
他定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借此机会拿回那枚玉佩。
脚步不禁沉重,走到寝屋前便停了下来,屋外尚有余晖,可屋内如今黑漆漆的,就好似年少时看到的鬼屋散发着寒气,她竟有些迟疑,手刚刚触到木门,便听着秋生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唐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