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抿了抿唇有心拒绝,但是见裴长卿已经回身给了她一个背影,便又将嘴边的话咽下。
回了声:“是。”
正要转身,又听裴长卿淡声道:“听闻……杜凌风尸身正寄存在寺内,你若是做的好,可前去祭拜。”
“奴可以去?”
裴长卿看了她一眼,似乎笑了一下,声音依旧冷淡说道:“当然,你亦可以不去。”
“去!只是武媚向来机敏,她会不会……”
“你如今样貌与当初在宫中时倒是变了不少,若非亲近之人很难发现,只要你谨言慎行,应该无事。你倒是应该担心唐雨烟。”
莞尔蹙眉道:“她也去?”
“武媚义妹,琴中又有梵音,正好结伴去,这有何奇怪。”
莞尔喉头哽了哽,垂眼说道:“奴不是奇怪她要去,而是奇怪她能这般沉得住气,还没什么名分的住在宫中。”
裴长卿转身走到案前,看着她说道:“你怎知她沉得住……”
随后又看着她语带警告道:“她自然认得你,想必也会借此机会拉拢你,本王只希望你头脑清醒,莫要被人哄骗,再做什么逃离王府的美梦。”
莞尔无奈,撇嘴道:“王爷既然这般觉得,又为何让奴去。”
“本王只是想告诉你,没有神王府的庇护,你寸步难行!此次护国寺之行结束,本王派人护送你回洛州,来回七日,取到东西即刻返回,你若借机逃走,半夏、夜枭、巴图会因你而死,凤泉山庄会被夷为平地,望你三思而行。”
“奴才不敢。”
“下去吧。”
她起身退下,回到自己的屋子,从门缝小心的看着书房。裴长卿果然是只狐狸,他没有对半夏他们出手就是为了牢牢的将她控制在手心。
算下来她在王府已过去四个多月,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结识了新的朋友,练功习武、伺候主子……裴长卿自然看得清楚,料定她现在已经逃不出手心,所以才敢命她寻找朱雀留下的遗物。
还有半夏他们几个,抓着他们,就是抓着她的软肋。
此人处处算计,还极有耐心,老神王的事他分明很在意,却不流露半分,自从初来时问过朱雀将军的事,其他时候再未询问一句。现在看来他就是在等,等着摸清莞尔的性情,抓住她的把柄,困住她的手脚,然后才放心的让她去拿那个东西,这个时候,也就不怕她再玩儿什么花样。
若是以前,她定会觉得被算计。可是,现在心境变了,也不觉得这般做派有何不妥,比起那些暗地里的阴谋算计,裴长卿的步步为营倒显得磊落了不少。
反正,于莞尔而言朱雀将军留下的那东西迟早得拿出来,最终还是要交给裴长卿,所以定在什么时候都无所谓。她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一趟可以寻个机会再回山庄看看。
第二日,南府来了些人,他们在书房与裴长卿攀谈了许久,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裴长卿神情还算平淡,摆弄着廊下的几只翠鸟,偶尔会垂眸沉思片刻。
莞尔来回经过都会停下来看看他,树影之下那人长身而立,衣袖飘动间带着几分孤寂萧索。莞尔不禁怀疑,这样呼风唤雨的人也会有忧愁?
忽然,裴长卿若有所感的侧身看过啦,莞尔连忙拿起扫把仔细的清扫枯叶。
一连两日她都在绞尽脑汁的烹煮那几种野味,每次摆上书案前都会私心的尝几口,再留两碗给厨房的人。
时间飞快,转眼便是第三日,武媚礼佛的日子,莞尔一大早收拾妥当便到堂屋外的空地寻傲风他们,这是一次队伍出行,所以要仔细听着头领吩咐。
此次共三百府兵,莞尔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直挺挺的站好,一色的素黑护卫服,只是在徽章、顶冠、配刀上有些许区别,可以区分出一等、二等。傲云、傲风还有九霄立在队伍前头,神情肃穆,大家都在等着裴长卿。
莞尔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待前头有一阵脚步声响起,便抬头看过去,这还是她头一回看裴长卿穿铠甲,虽只是不甚正式的银色软甲,却依旧让她惊艳的久久回不了神。
大概戏文中说的天将就是这般风采了吧,英姿飒爽、眉眼坚定没一处都是那般耀眼,不得不说,此人真是副好皮囊,宽衣博带尽显魏晋风流,紫袍官服衬得雍容华贵,而今铠甲加身,那股大将风范又显露无遗。
清晨的薄雾中,那眉眼比寻常更加冷峭。
“咱们王爷是不是风华无人能及。”
莞尔猛地回神便看到秋生立在身后,连忙躬身行了一礼,“是,王爷自是独一无二。”
秋生双目湛然有光,看着裴长卿点兵,竟好似自己也升出豪气。
莞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三百府兵前的裴长卿,他抬手挥了一下,傲风等人便带着身后的人大步往外走去,莞尔向秋生行了一礼也匆匆追上去,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前头一排排黑色的人头,心中竟有些紧张。
出了院门,众人便翻身上马,一队精兵便朝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城门口她才知道,圣上除了调来神王府的人外,还加派了禁军,此举着实让人有些不快,似乎信不过神王府一样,傲风等人脸色立马变得难看,冷冷的看着朝他们过来的禁军,领兵的正是霍炎武。
他如今进了御林军,是勋翊卫中郎将,虎皮衣,六驳马,英姿勃发,莞尔眯眼看着他催马而来,一时恍惚。
多年前,他便说过想做一个将军,即便做不得将军也定要做武官,骑马佩刀杀敌,这样才够痛快,如今这般倒也算是做到了。
莞尔先前被傲风拎到了前头,正好在裴长卿右后方,此时见霍炎武过来便抱拳施礼。
霍炎武勒紧缰绳,马儿停下来打了个响鼻,他直起腰双臂抱胸,冲裴长卿笑了一下,说道:“如何?”
裴长卿淡笑一下,说道:“恭喜霍朗将高升。”
“啧,怎的这般敷衍,唐晚,你觉得如何?”说罢冲她挑了挑眉。
莞尔是真心替他高兴,从一个禁军小卒到中郎将应该很不容易,他定是凭着自己本事做了些功绩,便伸出拇指晃了晃,说道:“恭喜霍二公子得偿所愿。”
霍炎武朗声笑了笑,转而看向裴长卿说道:“听闻你将神王府的裴俊将军逐出南府了。”
“嗯,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只是裴俊也是个人才,这般废弃倒也可惜。”
裴长卿冷笑一声:“留着他再谋五万将士性命?害群之马,必须处死。”
霍炎武揉了揉脖子,又说:“听闻边疆那些突厥人又不安分,弓月城的官员已经发来奏报,你说,战事会不会再起?”说着看了莞尔一眼。
裴长卿坐在马上,听闻此言只是用马鞭敲了敲手心,淡声道:“不知,神王军的军权已还给朝廷,本王如今不过是闲赋在京,修身养性,至于何时开战,只需圣上一声令下,本王就是拖着病体也会效命。至于朝堂政策,想来各位朝臣会商定,何必费神猜测。”
霍炎武听罢耸了耸肩,也不知是真是假,便恭维了一句:“果然是忠心不二的护国神将。”言罢又好似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说道:“豹骑卫军统领董万忠一死,朝堂各方都在争抢控制权,你倒是两袖清风,听说圣上特意招了你去,要将令符给你竟被婉拒,长卿,你竟然舍得这块肥肉。”
“神王府都是行军之人,粗野惯了,做京中卫军巡防一职恐难以胜任。朝中有的是人才,定能寻出最合适人选”
霍炎武撇了撇嘴,不死心的凑到裴长卿跟前,低声道:“怎么,以后你就做些护送妃子出宫、查凶捉人的事?不觉得委屈?”
“都是为圣上分忧。”
裴长卿显然是不想掺和到京中这些军权之中,谁知霍炎武听罢,说了句:“京中斗争激烈,你却还是不改耿直的性格,这般不知变通日后如何在群臣中立足!”
莞尔和九霄等人都愕然的看着霍炎武,见他确实一脸担忧的看着裴长卿,顿时绝倒。
耿直?不知变通?他竟以为狐狸一样狡诈的裴长卿是这般人物?
裴长卿也楞了一下,随后扯出一个凉凉的笑意,将视线收回落在霍炎武脸上,说道:“看来霍郎将入了禁军后对朝堂纷争颇有心得,日后本王得拜托你多加照拂。”
“这是自然,你的性子太过冷清淡泊,易与人不睦,再加上这神王府的名头,定会招人妒忌,日后……”
“武昭仪的车驾来了。”
莞尔站在傲风身后,闻言探头看向明黄车驾,顿了顿小声道:“武媚何时升至二品昭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