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抬手打断她的发问,沉声道:“若守卫能说出有用的东西,咱们便不用领这差事了,整个案子的匪夷所思之处便是其中的不合理之处,驿站亦有其他停留之人,案后询问,却各有说辞,有人说申时一刻左右听到重物坠地声,有人又酉时闻到血腥味……尸身是被一位胡大川的货商发现,他说取货时自己养的狗儿一直往墙后狂吠,护卫见事有蹊跷才入后院查看,才看到尸身。”
莞尔仔细听罢,忽然道:“霄卫,这驿站是谁的势力?”
“原先是左相的势力把持,刚刚被移入武懿宗手中,调派来的护卫也换了大半,王爷也曾怀疑是此人从中作梗,但后来发现那些护卫都是圣上亲自指派的军营之人,武懿宗还没有完全接管。”
所以说,武懿宗从中挑拨的可能性也基本可以排除。
莞尔,思索片刻后,觉得此案与当初神王府裴长卿被下毒一案极为相似,都是有护卫把手,却在内部出了乱子。
于是说道:“当初王爷被下毒,咱们也曾怀疑是凶手飞天遁地,否则如何越过森严护卫组成的屏障。可最后才发现,是里头的人使了坏。”
九霄很快便懂了莞尔话中的意思,说道:“你是怀疑突厥人中混入杀手。”
“这有何不可?突厥内部主战主和本就两派,他们内部又何尝没有吐蕃亦或是契丹、中原的探子,咱们自家人定是希望蛮族老老实实的待在他们的北境。可诸如吐蕃、契丹无不巴望着咱们两族打的昏天黑地,好让他们趁机捞些好处。这驿站人来人往,竟是些四方来客,保不齐就有细作混在其中,和凶手里应外合,造了这杀局!”
她话音刚落,便看到玄青带着一个护卫快步而来,待人到了近前,便行了一礼。
玄青颔首回礼,便看向九霄,说道:“霄卫,所有的人都盘问了一遍,他们的腰牌也仔细核对过,都是跑货的商人,来往于南疆、吐蕃、契丹还有东夷,其中也有中原商队,长安胡大川和营州顾敏。从现在的供词来看,这些人都没什么问题,都能找到作证之人且证词一致。”
莞尔闻言,说道:“可否容我见见这几人。”
玄青看了她一眼,淡声道:“自然可以,那些人都被勒令待在房内,你和霄卫可以再去查问。”言罢,有人在远处唤了一声,他便转身离去,
莞尔看向三层木楼的都亭驿,小声道:“圣上现在的意思是……”
“安抚突厥人的情绪,暗查其他异族近日的行动,尤其是虎视眈眈的吐蕃。不过王爷的意思是,将此案传播出去,只有那凶手觉得奸计得逞,才会立刻进行下一步。”
“王爷真是深谋远虑,只是这样会不会纵容凶手,让他们更为猖獗,万一再杀人怎么办?”
“凶手隐藏的很深,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后全身而退,便说明早有同伙接应为之掩护,大理寺查了半日后毫无进展,紧接着第二次诛杀便又开始,圣上大怒,将此案移到神王府,凶手借着我们的交接空档便已完美的隐藏,所以,咱们很难用正常的章程将人擒住,只能剑走偏锋,让那凶手自己露出马脚。”
莞尔点点头,心中也觉得此法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只是依旧担忧外头那些纷纷攘攘的传闻。
“院子是凶案现场,重兵把手,眼下不但那剩下的突厥护卫进去了,还被凶犯诛杀,这不管是谁听了都会觉得杀人者是朝廷的人,我方才还听有些人在私底下议论,说是朝廷是监守自盗。”
九霄冷笑一声,说道:“那都是外族之人的诋毁之说,不必当真,况且这话传到突厥又如何,他们今年储备不足,马儿都养不肥,拿什么与我大唐军队奋战,不过是叫嚣的厉害,眼下只需按照王爷的吩咐去做,那些个凶手定然还会有后招,那个时候便是咱们出手的时机。走吧,你不是说要看看那些提供证词之人?”
莞尔点点头,跟在九霄身后进了驿站。
都亭驿是国都最大的驿站,各项配备都是最好的,所以驿站的客房能比得上城中的中等客栈,干净整洁,还有来往服侍的仆从,莞尔走在大厅内私下打量一遭将那些可疑之处都记在心里。
她希望这些稍枝末节都能成为扳倒萧家的证据。
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他们先进了左侧那一件屋子,门一开,她便看到前日午时遇见的胡大川,没想到竟这般巧,先前他还提醒半夏要小心那些突厥人,莫要沾染祸事,可他却陷进案子里,比起驿站内其他人,作为头一个发现尸身的人,他的嫌疑最大。
而且,众人也都知道,他商队中养活着身手不错的镖师,不管是杀人还是协助他人杀人,他都是可以做到的。
胡大川显然认得莞尔,见她跟着九霄进来,指着她迟疑道:“嘿,小兄弟,你不是……”
莞尔点点头,说道:“正是在下,乃王府侍卫唐晚,前日在城南马场附近,咱们见过一次。”
“对对,你和夏当家在茶棚喝茶。”
“是,胡大哥,想必你也知道现在外头的情形,我便开门见山了,昨日那几个突厥使臣被杀和今日后远处发生血案,你都听到了什么动静,亦或是看到什么人举止怪异,驿站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被杀的突厥人。”
胡大川眼神不安的朝左右看了看,最后拢着袖子说道:“我连日跑商精疲力尽,哪还顾得上去打量别人,到驿站只不过是拿些文书,再歇歇腿脚,真的没想到会碰上这些倒霉事。”
“胡大哥,你再仔细想想,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对周边之人的异样应该最为敏锐。我知道你不想惹麻烦,可你以为这般闭嘴不言便安全了么?你可知道若这案子一直悬而不破,你就是头一个的嫌犯,你们那几个发现尸身的兄弟,极有可能就会变成凶手!”
胡大川忽然起身,大声道:“不可能!我们什么都没做,官府不可……”
他愤恨又惊慌的看着莞尔和她身侧一直默不作声的九霄,手指掐着书案的木沿,骨节都泛了白,可见他自己也知道莞尔说的这些很有可能发生,只是嘴上却不承认。
莞尔等他叫嚷完摇摇头,耐心的劝说道:“你真想由着那些人拿你当替死鬼,此事的后果便要你自己担,你连年跑商辛辛苦苦的挣些银两不就是想后半辈子能宽裕些,妻女能跟着享享福?你不说实话,便是包庇凶手,怎么,你还打算替他认罪?”
“我真没……”
“这驿站还困了好些人,凶手定然还在中间,我和霄卫会依次问询,到时候你若想通了,便让人来寻我。”
说罢也不等他回答便离开了屋子,朝隔壁走去。
这是三个来自吐蕃的商人,他们神情凄苦,围着一根蜡烛正在埋头祈祷,昏暗的光线下,这几人的头对头顶在一处,远远看去还以为是邪门歪道在商议什么阴谋,莞尔轻轻推开房门,便立在门边,九霄放重脚步走过去,那几人便被惊到,连忙起身警惕的盯着门口。
九霄抬手示意他们不必惊慌,说道:“本卫乃神王府亲卫,奉神王之命彻查突厥使臣被杀一案,各位可听得懂?”
如瑾知道他是在明知故问,便立在靠门的位置仔细看着,就见一个黑瘦的男子从昏暗中走到门口,带着些许口音,说道:“神王府的名声如雷贯耳,我等都听过,案子交给神王府也能还我们一个清白,突厥人死,却将我们当做疑犯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在驿站从来都没出去过,如何杀人!”
他越说越激动,似乎想上前理论,却被后头两个人拽住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