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正在小会议室召开防疫工作总结会,许静芝同牧场的几个畜牧卫生员在会上汇报工作。今年因为有许静芝管着防疫这一块儿,整个牧场基本都没出现啥传染病,齐怀正也挺高兴。
齐怀正问那些卫生员说:“你们负责的片儿的防疫针都打完了吗?”畜牧卫生员们都异口同声说:“都打完了。”只有一个新来的卫生员怯生生地说:“有一家不肯打。”齐怀正说:“哪一家?”那个卫生员说:“杨北斗家。”齐怀正说:“为什么?”那个卫生员说:“他说所有的羊群全打了,他的就用不着打了,别的羊群都不生病,他的羊群就染不上病了。”齐怀正心里暗骂,这个贼人。他咳嗽一声说:“还是要动员打。”卫生员说:“我动员了好几趟了,可他说没钱。”齐怀正说:“不是记在上交的成本中吗?”卫生员低着头说:“他说那也没钱。”
许静芝叹口气,说:“明天我去吧,我去给他做工作。”
天空中刚刚透出些亮光,许静芝背着药箱去了杨北斗的草场,杨北斗也在围栏里放牧,但都是些杂种羊。许静芝在围栏边跳下马。
杨北斗一见许静芝,就说:“许兽医,你来啦。你是来动员我给羊打防疫针的吧。”许静芝说:“是呀,前几年你都打了,今年为什么不打了?”杨北斗说:“打了没用。”许静芝说:“你怎么知道没用?”杨北斗说:“大家的羊都打了,我的羊就不用打了。别的羊不得病,我的羊也传染不上。我还花那个钱干啥!反正我的这些育肥羊一入冬就得卖掉,我还欠着刘世棋的钱呢。”许静芝说:“杨北斗,你这种侥幸的心理可很危险啊!”杨北斗说:“许兽医,现在我经济上很紧张,欠了一屁股的债,能省一点是一点,所以你也别劝我了,劝也没用。反正我不打!”说着赶着羊往围栏的深处走去。
许静芝无奈而痛心地长叹了口气。
清晨,太阳还没从山顶上露头,天空中的启明星还在熠熠发光。林凡清已经在试验室里工作了,窗户里透着灯光。库兰走到试验室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敲门走了进去。
林凡清看看库兰说:“刘库兰,你找我有事?”库兰说:“林场长,我有个请求,还是让我继续放牧那群品种羊吧!”林凡清说:“为什么?”库兰说:“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件挺光荣挺神圣的事。”林凡清说:“库兰,齐场长不是已经找你谈过了吗?”库兰说:“是。”林凡清说:“这是我们种羊场领导集体研究慎重考虑后决定的。你知道,羊只的品种改良工作是件非常细致要求非常严格的事情。一旦出现些状况,就会直接影响整个试验数据的准确性。”
库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是因为我父亲的关系吗?”
林凡清肯定地说:“我不想隐瞒什么。你父亲是牧场的牧工,不属于我们种羊场管。自从牧场实施家庭承包后,羊群的管理和饲养由牧民自己决定。这项改革是成功的,牧民们的工作积极性有很大提高,牧民们的收入也成倍地在增长。而我们种羊场的责任是,在科学养羊方面,在羊的品种改良方面做出示范,做出榜样,用事实来吸引牧民们如何科学养羊,而不是靠行政命令。单靠行政命令只会打击牧民们的养羊积极性。”
库兰还不死心,依然恳求说:“林场长,这些道理我都懂,所以我想放牧那群品种母羊群,为羊的品种改良工作出上一份力。”
林凡清说:“你的这一愿望当然好,但我们也得面对现实。你父亲养了几只大尾公羊,搞自然繁殖。他有他的自主权,我们不能横加干涉,只能今后用事实慢慢地引导他。你父亲的草场又紧挨着我们种羊场的草场。一旦母羊到了发情期,他放牧的公羊又到处乱跑,染指了我们正在改良的品种母羊群,后果是什么,我不说你也清楚。”
库兰说:“那我跟父亲划清界限好了。”
林凡清说:“那个时代早就过去了,父女就是父女,正常的交往是应该的。你还是去放牧育肥羊吧。齐场长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同种羊场签的合同上有关你的待遇和报酬都不会变。”
库兰说:“我不在乎报酬!我只是舍不得离开这个岗位。林场长,我可以立个保证书,哪怕是减少我的报酬都可以!”
林凡清说:“该说的道理我都跟你讲明白了,很多事情不是靠立保证就能解决的。你是个懂理的姑娘,希望能配合我们的工作,从现今的政策看,我们种羊场的发展前景是非常美好的,你就好好在种羊场干吧。”
库兰在林凡清那里也没能挽回自己的这个岗位。她早就在种羊场的牧工那里听说林场长耳朵根软,心肠好,但在她的这件事上,林场长给她的回答却是毫无商量的余地。一脸沮丧的库兰骑着马来到羊圈。羊圈前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楠森,另一个是跟着榆木老汉一起放牧种羊的李春森。
楠森看到库兰就说:“刘库兰,你好。齐场长让我陪着李春森来接你的羊群,你们交接一下吧。”库兰哭了,说:“楠森技术员,你去跟齐场长、林场长说说吧,让我还放这群羊吧!要不,我觉得我都没脸再待在种羊场了。”楠森很同情地叹口气说:“今天齐场长给我的任务就是让你和李春森交个班,然后我再陪你去接另一群羊。至于别的,我真的爱莫能助。”
楠森和库兰一起骑马在草原上走着。
库兰说:“楠森技术员,你不是咱们草原上的人吧?”
楠森说:“我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但不在这里,我们那片草原跟你们这里隔着一个大洋,在澳大利亚。”
库兰说:“你是华侨啊。”
楠森想了想,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在我回国以前可以这么称呼。但从严格意义来说,我应该是个澳大利亚爱国华侨的子女。现在呢,受父辈所托,也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同她一起来到祖国大西北的草原上,我要和我的爱人,在这大西北的草原上扎根,振兴这里的畜牧业!”
库兰扑哧一声笑了,说:“楠森技术员,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老电影里的热血青年啊!”
楠森说:“对!我就是要做那个时代的热血青年,满怀一腔热血准备为祖国大西北的畜牧事业奉献自己的一生。”
库兰不笑了,很认真地对楠森说:“你的这个自我介绍虽然啰唆,但真的很让人感动。”
楠森说:“这样介绍才全面,是吧?”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楠森说:“刘库兰,我告诉你,我也很喜欢你。”
库兰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说:“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啊!”
楠森说:“刘库兰,你不要误会。我说的喜欢,不是谈情说爱的爱!我只是想说,你是个让人喜欢的姑娘,有人仰慕你爱你是很正常的,我的茂草哥喜欢你爱上你也是很自然的。他是真的爱你,就像我爱林丽兰一样,爱得很深而且不含任何杂质。要知道,茂草哥为了你,那么坚决地拒绝了齐美兰的爱。齐美兰很美丽也很可爱,也是个一看就让人很喜欢的姑娘。所以说,茂草哥对你的爱是纯洁的、深刻的、真诚的、专一的,非常非常可贵的!”
库兰说:“楠森技术员,你说这些干吗?”
楠森说:“不干吗。我不是在帮他拉线搭桥,我只是看到你就想起了茂草哥,一想到他因为爱你,被那么多人围追堵截承受着那么大的压力,而你却还在误会他,所以就忍不住想把这些话告诉你。我觉得不管你对他是怎么个态度——因为这是你的事——但至少你应该知道茂草哥究竟是在怎样地爱你。这些话绝对不是他委托我说的,而是我作为他的朋友,作为他将来的妹夫,我认为我有义务向你通报这种情况。”
库兰看了楠森一眼,看到他满脸的真诚,转过头没有再说话,但眼里却流露出了感动。
这次给库兰转换岗位,齐怀正和林凡清没少花心思,因为种羊场里跟库兰同样学历的牧工太少了,周转起来捉襟见肘。他们俩凑在办公室里讨论这个问题,商议着再招一批高素质的牧工。
齐怀正拍案表决说:“行,就按你说的办!招聘的牧工也得有学历,高中毕业以上的。现在要当咱们种羊场的牧羊人没有文化可就不行了。”林凡清见这事没什么异议了,这就想回试验室。齐怀正一把拉住他,说:“哎,等等,你慢走,还有点事。”林凡清苦笑一下,说:“不会又是美兰和茂草的事吧?”齐怀正说:“对,就这事!对我齐怀正来说,这也是天大的事!你把美兰和茂草这个任务完成了,咱俩还是同事加兄弟;你要完不成这任务,咱俩就是同事关系,这一层兄弟关系就没了。”林凡清说:“那我就不要这个儿子了。因为这个任务我恐怕很难完成。而咱俩的兄弟关系我可不愿意丢!”齐怀正说:“你这是在撂挑子,不行,儿子也得要,婚事也得成!这是我齐怀正这几十年来给你下的头一件也是最后一件死任务,必须完成!”
林凡清愁苦地一笑,说:“那你干脆杀了我吧。”
齐怀正说:“杀你干吗?我还想跟你做亲家呢!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林凡清说:“齐场长,那我也求你了,你再分派个其他任务给我,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让我扛得起的都行!但这个任务不是我努力就能完成的,因为这事的决定权不在我。如果我们非要来硬的,最后的结果,肯定是事与愿违!在婚姻这个问题上,给孩子们一个可以自主的空间吧。”
晚上,齐怀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闷头抽烟。齐美兰进屋,喊了声:“爸。”
齐怀正内疚地长叹一口气说:“美兰,老爹对不起你呀!”齐美兰说:“爸,咋啦?”齐怀正说:“就你跟茂草这档子事,老爹都给你办不成,真是没面子啊!连你林叔、郑叔、静芝阿姨都出马了,结果茂草那小子就是不松口!”齐美兰说:“爸,这才是我的茂草哥,我的茂草哥就应该是这样。所以,你们也甭为这事操心了,也不要再让林叔、静芝阿姨为难了。”齐怀正说:“怎么?放弃啦?”齐美兰说:“爸,我觉得在这件事上,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不管茂草哥爱我也好不爱我也好,这都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可我却把它弄得全民皆兵,让你们这些几十年的老交情为这事烦心,我真的很过意不去。”齐怀正说:“你放弃了?”齐美兰说:“我才不会呢!我会像静芝阿姨那样,永远追下去!”齐怀正说:“哎,这才像我的女儿!坚守住阵地,阵地坚守住了,胜利才有希望!”
黄昏,库兰在另外一处草场放牧着羊群。这儿的围栏要大得多,因为是放牧育肥羊的地方。
随着太阳西下,茂草又骑马来到围栏边。
库兰看着走近的茂草,心情有些复杂,说:“茂草哥,你怎么又来啦?”茂草说:“因为你误解了我,所以我必须来!”库兰说:“对不起,那天,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我把你也看成城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了。”茂草说:“你怎么会把我看成那种人?”库兰说:“我说了,对不起。”
茂草跳下马,走到库兰跟前说:“库兰,你和齐美兰一样,是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同齐美兰在一起时,没有这种感觉,但那天我看到你,突然就产生了那种感觉。你爱不爱我,这是你的事,我不会强求,但我爱上你了,我就得说出来,憋在心里你知道有多难受!”
库兰说:“我没有想到过,也没有往那儿去想过,因为我们的家庭是有差距的。所以那天你突然对我那么说,我感到很突然也很吃惊。我在城里那几年,总是有一些家伙围着我转,嘴上说着爱你爱你心里却只想着要玩玩我,所以我才会说出那些话。我那是本能地说了那些误解你的话。茂草哥,给我时间好吗?”
茂草说:“太阳下山了,我陪你回吧。”
夕阳映在树梢上,红红的一片。茂草与库兰骑马赶着羊群在往羊圈走。齐美兰骑马来到他俩跟前,库兰有些紧张。
茂草说:“美兰,有事吗?”齐美兰说:“我是来找库兰的。”说着,跳下马。
库兰和茂草也相继跳下马。
齐美兰朝库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刘库兰,请你原谅我。”库兰说:“美兰姐,你这是……”齐美兰说:“那天我说了些伤你的话,还跟你撒了谎,说我和茂草哥已经是定了的关系,我不该那样,因为这不是事实。”库兰有些不知所措,说:“美兰姐……”齐美兰说:“我做出那种傻事,是因为我爱茂草哥,可他却看上了你。我为了把你这个竞争者赶出局,所以才会那样说。这事我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
库兰看看茂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齐美兰又转向茂草,说:“茂草哥,也请你原谅我。那些大人们,还有丽兰,他们是因为关心我,希望我俩能好,所以才会去找你的,结果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让你和林叔还有静芝阿姨为难,对不起。”
茂草说:“我知道,他们都是好意。”
齐美兰说:“但是茂草哥,我还要告诉你的是,我向刘库兰和你道歉,并不意味着我放弃了对你的爱。我会像静芝阿姨一样,坚守住我对你的爱,哪怕是一辈子!”说完,齐美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走了。
七月,火辣辣的阳光灼烤着大地。围栏边草场的草长得十分茂盛。林凡清、茂草、齐美兰、林丽兰、楠森还有其他一些牧工在挥刀割草。李春森正在围栏里放牧着羊群。楠森带了个录音机正在放着节奏强烈的迪斯科音乐。
郑君骑马来到草场。
林凡清说:“不是让你在家休息么?割草这活太累,你身体又不好。”郑君说:“让我也晒晒太阳,活动活动么。我这身体再不活动,那就真成病秧子了。”楠森说:“割草出一身汗,什么病也都治好了。”林凡清说:“那也得看是什么病。郑君,你自己把握好,别太累着了。”
中午,月亮牵着马给割草的人们送饭来。大家一面休息,一面吃着饭。
林丽兰说:“楠森,这会儿不干活了,换个音乐,吵死了。”楠森说:“那你想听什么啊?”林凡清说:“郑君,你的琴怎么没带来?好久没听你拉琴了。”郑君说:“又被蒋进江那小子借走了,这家伙现在比我还痴迷呢!”楠森说:“对了,有一次郑叔拉的小提琴我录下来了,录音带我带了,我们就听这个吧。”
郑君来了兴致,说:“好啊,放出来听听!这东西比留声机可方便多了,到哪儿都能带着。”
录音机里响起了郑君拉的小提琴声,是一首欢快的舞曲。郑君和着录音机里的节拍兴高采烈地跳起舞来,大家开始鼓掌,楠森和林丽兰也跟着跳。草原上响起了一片欢笑声。
忽然间,几道闪电划破天空,霹雷响彻大地,然后大风狂吼。
楠森说:“林伯伯,这儿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呀,刚刚天气还蓝天白云好好的。”
林凡清指着围栏边一个牧羊人休息的小屋,说:“大家都到小屋里去避一避吧。”
围栏边的小屋里挤满了人。屋外狂风四起,天昏地暗。围栏被刮倒,羊群涌出围栏,在狂风中四处逃散。
林凡清首先冲出屋子,紧跟着茂草、郑君、林丽兰、齐美兰、李春森等人也都冲出小屋,去赶逃跑的羊群。楠森也冲出屋子几步,黄豆般大的冰雹倾泻下来,楠森立即逃回小屋里。
林凡清、郑君、茂草、林丽兰、齐美兰、李春森等人在冰雹下把被打得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羊群汇集起来往围栏里赶。林凡清的额头被冰雹砸得流出血来。茂草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说:“爸,你头上流血了,快包上吧!”
林凡清推开茂草的衣服说:“快赶羊!”
羊群被赶进围栏。
风停了,冰雹也停了。乌云在天空上翻滚着飘散开来,一缕阳光射了下来。林凡清、郑君、茂草、林丽兰、齐美兰、李春森等人把吹倒的围栏扶起来。楠森也从小屋里出来帮忙。
林丽兰气不打一处来,冲着楠森喊:“楠森,你个胆小鬼!我们都出来赶羊群了,你干吗躲在屋子里?看我老爸、郑叔,这么大年纪了,又是场长、专家,郑叔的身体又不好,都跑出来了。你跟我老爸郑叔比,是不是也太渺小了?”
楠森不以为然地说:“所以呀,我觉得你们挺可笑的。”茂草说:“什么?我们可笑?”楠森说:“是呀,你们想想,是人重要还是羊重要?当然是人的生命更重要!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首先要保护好人。”茂草说:“喂,外国佬!你为你的胆怯倒找出理由来了?”楠森说:“我不是在找理由,而是事情就该是这样。尤其是像林伯伯、郑畜牧师这样的年纪,根本就不该这么做!”
林丽兰恼怒地说:“楠森!你这理论在我们这儿可是行不通。我就是认为你胆怯,怕死!”
林凡清说:“别吵了。楠森啊,你说的道理没错,人当然是第一重要的。但你林伯伯这几十年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把一种思想变成了一种本能。当我们的事业需要我挺身而出的时候,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包括郑畜牧师也是这样,因为这往往是最能体现你人生价值的时候。当然,我们也会尽可能避免无谓的牺牲。如果今天冰雹下得会砸死人,我和郑畜牧师,还有我的孩子们也会逃到小屋来的。这几十年来,齐场长、郑畜牧师还有我都是这么走来的,更不要说茂草和丽兰去世的亲妈妈红柳了。”
郑君说:“我们中国人也有中国人的价值观,以人为本不错,但我们也不怕死,关键得看是不是有这个需要,是不是值得!”
黄昏,夕阳倚在山边打着盹儿。天空中布满了五光十色的彩霞,连草原也被层层浸染,如波斯花毯一般绚烂。林丽兰、楠森跟着人群往回走。林丽兰还在气头上,嘟着嘴不理楠森。
楠森小心翼翼地说:“林丽兰,你怎么啦?”林丽兰说:“滚回你的澳大利亚去!”楠森说:“林伯伯和郑畜牧师也没说我错呀。”林丽兰说:“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还没错?”楠森说:“我当然没错。不过你爸爸和郑畜牧师说的那种精神也很伟大,我会向你爸爸和郑畜牧师学的。”
林丽兰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甩胳膊大步流星地就往前走,边走边喊:“你今天真是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楠森紧紧跟着,憨憨地说:“那我改还不行吗?”
茂草离开人群,独自骑马来到库兰放牧的羊群的围栏边。草坡上,刚刚投掷过冰雹的雨云已经退散,几道橘红的云霞穿过天空。但库兰放牧羊群的草场显然没下冰雹,只是湿漉漉的一片。
茂草跳下马,问库兰说:“你这儿没下冰雹?”库兰说:“没有,只下了点雨。我看着冰雹从我们草场的边上过去。雹打一条线么。茂草哥,你是特地赶过来看我的?”茂草说:“当然是。冰雹下得这么大,我不来看你心里放不下。”库兰觉得心弦一阵的颤动,她说:“茂草哥,谢谢你。”茂草说:“谢什么,你没事就好。”库兰说:“茂草哥,你砸上冰雹了吗?”茂草一笑点了点头说:“脑袋上砸了好几个包呢。”库兰说:“让我看看。”茂草说:“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库兰说:“我不!我要看看。”
茂草低下头,库兰拨开头发,看到茂草头上一连串的包,突然一把抱住了茂草的头,把脸贴在了茂草的头上。茂草下意识地轻轻推开她。库兰说:“砸得不轻啊。”茂草说:“所以我担心你也会被砸。”
库兰眼里忽然充盈着泪水,别过头去。
茂草说:“怎么啦?”
库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她又一次拥抱了茂草,说:“茂草哥,我感觉到了,你是真心的……”
茂草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库兰。
夜晚,林凡清家。许静芝帮林凡清处理额头上的伤,有些心疼地说:“你和郑君跟楠森说的倒是挺有道理,还好冰雹不是很大,我看就算个个都像乒乓球似的,你和郑君还是会一股脑地往外冲。”
林凡清一笑说:“大概是惯性吧。”
秋天,草原上已是一片黄色。杨北斗去打开羊圈时,发觉不少羊都耷拉着脑袋。杨北斗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妙,脸色顿时变了。
杨北斗一回到家就哭丧着脸蹲在地上,两腿夹着脑袋,对抱着孩子的老婆说:“完了,这下完了,羊染上病了。”杨北斗老婆气恼地说:“谁让你不打防疫针的呀!谁劝你都不听,连刘世棋大哥都说,什么钱都能省,就是打防疫针的钱不能省。你就是不听!”
东边的雪峰间已有晨光乍现,林凡清一早就已经上班去了,许静芝也收拾着准备出门。杨北斗冲进林凡清家,带着哭腔对许静芝喊:“许兽医,快去救救我的羊吧!”
杨北斗把许静芝领到羊圈边上。他心里还抱着点希望,紧张地问许静芝说:“许兽医,你看看我的羊到底咋着啦?”
许静芝往羊圈里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杨北斗,你的小精明害了你的羊群了。你这些羊如果打上防疫针,根本就染不上这种病的!”杨北斗:“那现在咋办?”许静芝说:“没有别的办法,全得埋掉。”杨北斗说:“许兽医,没救了吗?”许静芝坚决地摇摇头说:“杨北斗,我得立即去告诉齐场长、林场长,然后派人来赶快把羊群全部处理掉。”
杨北斗抱着头,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我的娘哎!”绝望地痛哭起来。
郑君家里,月亮还没出门,正在收拾屋子。杨北斗领着老婆和儿子,一进门就跪在月亮跟前喊:“姐,救救我!”
出了这种事,月亮也没了主意。她让杨北斗先回家,等着牧场派人来处理羊,自己跑去试验室找郑君。偏巧今天郑君和林凡清都下牧业队去了,月亮都快急红眼了。
晚上,郑君一回到家。月亮就哭着把这事告诉了郑君。月亮对郑君说:“不管咋说,他总是我弟弟。你这个当姐夫的,帮他想想办法吧。”郑君气恼地说:“他这是咎由自取。他就会耍他那点愚蠢的小聪明。自从你弟来后,事情就没断过。”月亮说:“那他该怎么办呢?他还有老婆孩子,总不能眼看着他饿死吧!”郑君说:“把我们的积蓄全拿出来吧,借给他,让他重新开始!”月亮说:“全都借给他?还是拿出一半来?”郑君说:“就那么点积蓄,拿出一半管什么用?全借给他!”月亮说:“那你看病吃药怎么办?”郑君说:“公家不是可以报销一部分吗?”月亮说:“有些药可是要自己掏钱买的。”郑君说:“我们不是每月发着工资吗?”月亮哭了,说:“郑君,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你平日里恨他,骂他,可是到这种时候,最帮他的人还是你……”
郑君说:“说什么呢,咱俩是夫妻,肉贴着肉呢。你那个弟弟,跟你又是血连着血,我怎么可能不帮他!”
月亮抽噎着说:“……我这辈子只有往死里爱你,才能报答你。”
郑君说:“好啦,越说越没谱了!你弟的草场围上围栏后,现在的草长得很好,说明他还是有觉悟的时候。让他现在就到咱们场里的供销科把钱交上,预订上明年的育肥羔羊,只要好好把羊喂好,翻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天,月亮拿出个存折,去了趟牧场场部,把里面的钱都取了出来。下午她去了杨北斗家。把一叠钱放到桌子上,对杨北斗说:“从今后,你好好按你姐夫说的去办,你要再耍你那小聪明,我和你姐夫再也不管你了!”杨北斗感激涕零地说:“姐,我知道了,我该咋谢我姐夫呀!”月亮说:“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没嫁错人。”杨北斗说:“以后我一定听姐夫的。”月亮说:“你姐夫这个人是嘴上凶,但心肠比姐还要好,你有这样的姐夫是你的福气!”杨北斗:“姐,我心里明白了。”
杨北斗送月亮出门。月亮叮嘱说:“这钱是你姐夫省下看病买药的钱给你的,你可得用到实处,别再耍你的小聪明了。”杨北斗说:“姐,我知道了。”
不远处,刘世棋来找杨北斗,听到了姐弟俩的谈话。杨北斗送走月亮,回来正要进门。刘世棋想了想,从墙角转了出来,说:“杨北斗,你什么时候还我钱呀?”
杨北斗说:“不是要到年底才还吗?”刘世棋说:“你现在啥都没有了,年底拿啥来还呀?”杨北斗说:“要不你先缓一年,我姐夫给我借了一点钱,明年让我买上种羊场的育肥羊羔,我围栏里的草已经长好了,明年一年我只要好好把羊喂好,肯定能翻身。后年我一定把钱给你还上,利息给你翻倍。”刘世棋说:“你说的是年底还,哪能一动嘴皮子就挪到后年了!我可等不上这么长时间,明年开春我也要围围栏。要不,你把你的围栏草场同我的草场换。”杨北斗说:“草场是队上划的。”刘世棋说:“我跟队长说去。另外,围栏草场你已经用了一年了,得按折旧后的价钱算!所以你还得赔我一些钱。”杨北斗说:“赔多少?”刘世棋说:“你姐夫借你多少?”
杨北斗老实地说:“在屋里头,我还没数呢。”
刘世棋说:“走,进屋,我给你数数。”
一进屋里,刘世棋拿起桌上的钱数了数说:“就赔这些吧。再加上你草场上的围栏,咱们就算两清了。呶,这是你的借条!”
刘世棋把借条往桌子上一拍,然后装上钱就要出门,杨北斗追上去喊:“世棋大哥,你不能这样呀。”刘世棋说:“借债还钱,天经地义!要算总账,我刘世棋还吃着亏呢!我刘世棋不能因为帮你忙,跟着你一起喝西北风!杨北斗,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这个人,谁还敢相信你呀?一个扶不起的孬种!”说完,拔脚出了门。
杨北斗抱着脑袋绝望地蹲在了地上。郑君和月亮正在吃晚饭。杨北斗领着孩子老婆走进郑君家。一进家门,杨北斗哭了。
月亮吃惊地看着他说:“不是才把钱给你送去吗?又咋啦?”杨北斗哭着说:“姐,姐夫……”月亮说:“又咋啦?刚不是说好了吗,明天去供销科预订上明年的育肥羔羊,只要好好把羊喂好,翻身是没问题的!”杨北斗哭着说:“我钱没了,羊也放不成了!”
郑君火了,说:“怎么回事?”
月亮也是又气又疑惑,问:“到底是咋回事,你说呀!”
郑君气得一宿没睡好,趁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把这事讲给试验室里的这几人听,最后感慨地对林凡清说:“你看看刘世棋,他干的这事!这不就是现代黄世仁和杨白劳的故事吗?”
楠森正把一份表格送给茂草,齐美兰在埋头登记数据。
齐美兰叹了口气,说:“唉,我这个舅舅,既不争气又可怜。不过,刘世棋的心肠也太狠点了吧!”楠森在一边说:“我觉得这件事情也不能这么责怪刘世棋。面对一个丧失信誉的人,刘世棋只能这么做。他当然应该保护自己的利益,有什么错!”茂草说:“楠森,你哪来这么多奇谈怪论啊!刘世棋拿走的钱,是郑叔叔借给杨北斗的!他怎么能随随便便拿走了。”楠森说:“他为什么不能拿走?郑畜牧师把钱借给杨北斗,只能说明郑畜牧师现在是杨北斗的债权人,但这钱就已经不再属于郑畜牧师,而是属于杨北斗的了。杨北斗欠了刘世棋的钱,刘世棋也是他的债权人,当然可以拿走已经属于杨北斗的钱,因为这笔钱的所有权转移了,不属于郑畜牧师了,所以刘世棋也没错啊。”
茂草气得横眉怒眼的,一挥手说:“去去去,什么嘛,还绕上了!楠森,我看你这个人就是有点是非不分,我妹妹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货!”
楠森说:“茂草哥,我不是货!我只是随便听到了发表点意见,而且我的意见并不见得就是错的呀!你干吗这么专制,不让人说话呀?应该民主么!每个人都有自己说话的权利!”然后咬着茂草的耳朵悄悄说:“将来刘世棋可是你的老丈人啊!”
茂草说:“去!这是两码事!反正我也认为他做得很过分!”
齐美兰说:“郑叔,那我舅舅现在怎么办呢?”
郑君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经济上,再想帮他我已经是无能为力了。反正我说了,有月亮和我一口饭吃,也会有他们的一口饭。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全家饿死吧。”林凡清说:“郑君,你别说得那么凄惨。杨北斗身上是有不少毛病,但毕竟是放了这么多年羊,是个有经验的牧羊人。要给他安排个工作应该是没什么问题。而且,在围栏放牧这件事上,他比刘世棋觉悟得还快么!现在他人呢?”郑君说:“应该是在家里待着吧。”林凡清说:“现在我们种羊场发展了,正缺少有经验的牧羊人呢。他现在面临的这点困难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呀!这事我同齐场长商量后再说。”
这事很快整个种羊场的人都知道了,库兰听到了些议论,一时间也觉得脸臊得慌。回到家,她对刘世棋说:“老爹,你这样做也太过分了!”
刘世棋眼一翻,说:“咋的啦!”
库兰说:“你知道吗,整个种羊场都传遍了!你把人家杨北斗逼得走投无路!你就是个现代的黄世仁。”
刘世棋说:“你少跟着人家嚼舌头!也用不着你教训我!那能怪我吗?杨北斗那个人我最清楚,整个一个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上次打防疫针的事,那么多人劝他,我也好心跟他说,省这两个钱不值得!老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你这些带毛的畜生,一旦染个病落个灾就啥都没了,可他就是不听!我说你还借着我的钱呢,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好家伙,一拍胸脯,你放心,年底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给你!哼,这会儿真出事了吧!羊都没了,他拿什么还我!他这种人,我要不趁他手上有俩钱的时候赶快讨回来,末了就是我去喝西北风!”
库兰说:“我们家有穷到这份上了吗?没这笔钱我们就活不下去了?那钱可是郑畜牧师借给杨北斗的!”
刘世棋说:“管他谁借的,只要是在杨北斗手里那就是他的钱!我的钱也是血汗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凭啥就不能讨回来?”
库兰说:“你这是在落井下石,把人家逼上绝路!”
刘世棋说:“不是没上绝路吗?再说了,他不是还有他姐跟他姐夫吗?我呢?我有谁?养了个女儿,成天胳膊肘还往外拐!”
库兰说:“老爹,你说这话,也太没同情心了吧!”
刘世棋说:“同情心值几个钱?不要说眼下,想当年在战场上要是对敌人有那么一分一厘的同情心,你老爹我早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