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蘼砌好了一盏酽酽的碧罗香，凉至九分，默数着步数，一步一步缓行至梁王的跟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只不过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那大婚的红烛。
红焰如豆，在纪清悠的精心照护之下，燃得稳稳当当。
大婚喜烛以日记年，燃得越久，夫妻日子就越是长长久久、红红火火。
梁王已换了干净白裳，亦是稳稳当当地端坐，接过了茶。
“王爷小心烫。”张谨言急唤了一声。
纪清悠则笑道：“小长乐说过，茶凉九分，到王爷跟前时恰恰就在八分，不会烫着王爷。这些，清悠都记下了呢。谨言，日后你还须多学多看，免得小长乐一旦不在跟前，王爷便几多不适。”
果然是个天资聪颖、过耳不忘的主儿。
言语之间暗示着，小长乐迟早会不在王爷跟前，往后也将由张谨言逐渐取而代之。
魏蘼笑了笑，默然退到了一旁。
悄然抬眼处，正是梁王的侧颜，尖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唇角，双眸掩藏于如帘的双睫下，更兼茶芬酽酽如幻似雾，教人难猜他的心事。
然而，魏蘼仍可以从他眉心未散的一点点蹙痕，看出他极力抑制着的不安。
梁王府终究是不太平。
一夜之间十二名宫人横尸敕建的彩楼，骇人听闻，令人发指。
更令梁王头疼的是，这十二名宫人是宣德皇帝御赐的，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楔子，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恐难以交代。
“此刻他应该是在想，连翘背后的路数吧？”魏蘼暗忖，猛抬头，正遇上纪清悠的视线，她也正悄悄地察看着梁王，但不知她看出了什么？
茶饮了小半盏，梁王站起身来，走出了新房。
纪清悠紧跟着梁王。
“姐姐我怕。”张谨言胆小，一看到新房门外以及内堂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便腿脚哆嗦。
梁王停了下来，说道：“悠，你与谨言留在屋里。”
纪清悠双唇打着颤，却仍旧坚持：“不，清悠理当与夫君同进共退。”
梁王想了想，牵住了清悠的手，并且十分细心地放缓了脚步，双双并肩而行。
“姐姐有情，王爷有义。嗯，谨言也不害怕了。”张谨言斜看了魏蘼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魏蘼默默然跟在他们的身后。
不过几十步远罢了，有什么可炫耀的？人心叵测的大活人都不怕，还怕什么死人？
梁王忽地停下脚步，缓缓侧过脸来，冷幽幽问道：“小长乐，你一路嘀嘀咕咕些什么？”
魏蘼怔住了，指了指紧闭着的嘴：“禀王爷，小长乐没有说话。”
梁王目光峻冷瞥了她一眼，转了回去。
只那一瞥，她便知道自己所思所想，皆被看在那双冷眼里。
“你既能看透我心思，又为何这般不懂我不信我？”这一回是真的嘀咕出了声，梁王的肩头微微一震，却没有停下，径直走向内堂上座。
禄绥脊背挺得直直的立于内堂上，两名府卫押着连翘等候梁王审讯，从内堂到门外一溜儿的火光通天，令人分不清究竟天是亮了还是被照亮了。
“小长乐……”连翘奄奄一息，不求王爷明鉴，却口口声声唤着小长乐，教魏蘼止不住鼻子发酸。
“王爷，可不可以先给连翘包扎伤口？”魏蘼小小声地岂求，却招来张谨言的耻笑。
“哦？长乐小公公真不愧是多情种，对连翘姑娘还真是有情有义，只不知与她是不是同党？为什么她哪里不逃，偏偏逃到樛木去找你？”
魏蘼大方一笑，反问道：“夫妻本是同林鸟，你说我与她是不是同党？王爷既然已作主将她许给小长乐了，小长乐今儿个还真是要为她讨个恩典，求王爷开恩。”
梁王微微颔首：“流血过多，恐难续命，不利本王问话。”
王爷发了话，禄绥忙给连翘包扎伤口，只因她连伤了他几名兄弟，便下手狠重了一些，连翘疼得昏死过去，又教人用水泼醒来，王爷这才开始问话。
“禄绥大哥手下留情哪，这是我媳妇儿。”魏蘼连声大叫，禄绥有点不知所措，亦有些不解，这个时候能与连翘撇清关系的都尽量撇清，这个小长乐却偏要揽事上身，令人费解。
知道魏蘼底细的张谨言忍俊不禁，转过了脸去偷笑。纪清悠则凝目思虑，冷眼提防着魏蘼又想上演什么戏码。
梁王皱了皱眉，冷声说道：“好，小长乐，她既是你媳妇儿，你且说说看，她为什么杀人？”
“呃，她……”魏蘼语结，她实在也不知道连翘为什么杀人。
梁王正了正襟，端坐问话。
据禄绥的陈述，当夜巡视时遇见夜归的王爷王妃以及张谨言，便护送至彩楼。
魏蘼的心中咯地猛跳了一下，纪清悠与张谨言夜里也在樛木？她抑制住了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将注意力集中在禄绥身上。
当时彩楼的楼门虚掩，一个身影正蹲在门内，禄绥便大喝了一声：“谁？”众人举火高照，正是连翘。
彼时，连翘的裤脚被一双血手紧紧地扯住脱不开身，在禄绥那一声断喝之下，匆忙拔剑划破了裤子逃脱。
内堂的景象惨不忍睹，王爷怔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命令禄绥封锁王府捉拿连翘。
连翘摇着头：“冤枉哪。连翘只是路过，无端被那位姐姐拽住了裤脚，扯也扯不脱，府卫大哥个个如狼似虎挥刀舞剑直冲连翘而来，连翘不得已才拾了把剑划断了裤脚逃走。连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实在太害怕了，这才一边逃一边将手中利剑乱挥乱舞，误伤了几位府卫大哥，实非连翘本意。还望府卫大哥恕罪，望王爷明察。”
依连翘所述，似乎也合情合理。魏蘼明白，有时候人们即便亲眼所见也并非完全属实，事实的真相还须深查。
看连翘的样子，虽非蒲柳之姿般柔弱，却也难想像以她一人之力能够一夜之间扑杀十二个人。
除非她有同伙。
“连翘姐姐，你是说，你进门的时候那个女子便倒在门边，她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拽住了你的裤脚求救，而此时王爷与府卫大哥恰恰好看到那一幕，便误以为你就是凶手，是这样的吗？”
连翘拚命地点头，对魏蘼是感激涕零。
然而梁王的重点却并不放在此处。
“连翘，本王念你重伤，不忍加刑，你须得从实招来，你的主子……”
“连翘姐姐，你就实话实说，不是自己的罪也别揽上身，王爷会为你作主……”
梁王几番被魏蘼打断了话，有些气恼，略一眯眼斜看了她一眼：“要不，小长乐你来问？”
魏蘼方才闭上了嘴，知趣地垂头退到一旁去，只一味地想退到灯火幽暗处，却不料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具趴卧着的尸首，赶忙地双掌合十拜了拜：“这位大哥，多有得罪了，无心之过哈，万万见谅。”
低头躬身连拜了几拜，正要退回来，却猛地怔住了。
那趴着的尸首身下，隐隐露出一角枯黄的叶子。
纪清悠时刻盯着魏蘼的动向，这一怔之间，纪清悠已然看出了端倪，朝着张谨言示意，张谨言便大着胆子抢先一步将那片叶子扯了出来。
叶子仅半片，枯黄而生脆，一扯一捻便碎了一地。
纪清悠与张谨言都有些失望地退了开去。
魏蘼则蹲下身子来，将地上的碎末捻起一闻，一种极细微的熟悉的气息在鼻前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