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突然雷声滚滚更兼瓢泼大雨，津京一带皆笼罩在一片雷雨声中。
滕王府少有的不眠之夜。
滕王开着窗，久久地凝望着雨水顺着屋檐打在他的窗台上。
柳芽儿走上前去，欲关窗。
“不要关。”滕王的声音沙哑而疲倦。
柳芽儿只得回身来，替滕王裹紧了身上的披氅。
她只能将那炉火拨得更旺一些，尽管她自己早已是大汗淋漓。
炉火熊熊映照着滕王的脸，愈加苍白无血色。
白眉老道坐在滕王的对面，气定神闲。
他身旁的小徒弟弥清则显得焦躁了一些，虽然远离了炉火，仍旧将他师父的拂尘拿在手里不住地摇晃扇风。
“王爷您就放心吧，贫道之人必能够找到梁王。”
滕王之声孤冷：“找到他亦未必能够将他带回京。”
他太了解自己的小九弟，虽然十分推崇道家之“无为”，但只要他想做的，必是非达目的誓不罢休。
此番他不顾一切离京追赶太子而去，要想阻止必是难上加难。
“是本王疏忽了，不该向他透露应天府潮汛一事，想来他定不肯为一己之利而罔顾天下苍生，却不知如此一来，便将一切计划打乱，再要寻机上位，难矣。”
眼下圣上龙体不安，宫中局势十分微妙，而梁王却在此时离京，实难预料下一步会如何发展，毕竟，皇后党可都不是素人。
老道叹了叹。
“梁王的性子，与圣上太过于相似。如若当年狠下心来杀尽奸戾，又何至于“靖难”而败走麦城？善良，有时便是一把杀害自己的刀啊。”
滕王瞪视了老道一眼，老道亦悠悠然回视着他。
若不是为了将梁王扶上宝座这个共同的目标，此二人是绝不可能有机缘坐在一起相商的。
“唉，是贫道小觑了那个小长乐。”
“哦？”滕王有些惊讶：“小长乐有何不妥？”
老道并不言语，只是引着滕王将目光停留在案架的小金佛上。
滕王顿时倒吸了一口寒气，惊道：“你既知他是黄俨之人，为何不尽早将他除去？又怎能够让他继续留在梁王身边？”
“留他，自然是想让太子与汉王掐起来，我等好坐收渔翁之利，却不想这小东西竟连梁王也拐带了去，终成祸害。”
老道捋了捋白髯略一沉思，对弥清说道：“小长乐必死，见之杀之。”
“是，徒儿这就吩咐下去。”
老道吩咐完了徒弟，又转回脸对滕王笑了笑：“王爷请毋须多虑，再不济，贫道还可以退一步，弃梁王而取滕王您啦。”
滕王斜斜地看了老道一眼：“本王这身子骨若是允许，又何须麻烦您老人家？”
以滕王的慧根，欲谋大计并非不可能，而且，远比逼迫根本无心于朝政的梁王上位要轻而易举得多，奈何他的病体难堪，也只能将所有的赌注押在梁王的身上。
此时滕王已经意识到，他极可能输个精光一败涂地。
他忧虑地望了望窗外的连绵不绝的暴雨，前所未有的恐惧袭卷而来。
他不怕输掉自己的性命，怕的是滕王府、乃至梁王与他的梁王府数百号性命全都搭进去。
可是，为了母妃，他别无选择。
怎奈梁王的思想与常人不同，实难令他同心协力。
“江山与美人，他总要选一种。”老道笑了笑，在他看来，万里江山对于梁王来说，或许还不够有诱惑力，但美人攻势则不同。
筹谋了这么多年，一心为复朝而奔忙，挥指天下旧朝徒子徒孙，甚至将自己的亲孙女也舍出去了，只为复朝志在必得。
只是千算万算，终究不尽如人意……
想起自己的孙女郑岐儿，他有一些愧疚，但不后悔，为了复朝的雄图伟业，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此时老道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面色惨白，只说了一声：“滕王保重。”扶了弥清便匆匆忙忙离去。
“师父您怎么了？”
老道摇了摇头：“我的岐儿可能出事了，哎……”
殊不知，此时的妙姑早已经死在依人的剑下，身体变得僵硬，再也回不到她出生的大闽乡村。
“王爷，您歇了吧，啊？”
柳芽儿已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这样劝滕王，滕王总是摇头，这一回他连头也未摇，双眸凝望着窗外的雨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道的人会找到梁王爷的，王爷您就放心吧，啊？”
柳芽儿劝慰滕王的话说得自己亦毫无底气，老道刚刚从那黑漆屏风后面的秘道离开，而在此之前，一遍又一遍的传报均说未找到梁王。到后来，连消息也没有了。
“哎。”滕王虚弱地叹了一声，却如重锤一般砸在柳芽儿的心口上，但她只能静静地立于他的身旁，除了一遍又一遍为他拨旺炉火之外，却是无能为力。
天快亮的时候，滕王从座上站了起来。
“入宫。”就算仅剩最后一口气，也要为了母妃去拚一个你死我活。
柳芽儿默默地拿来披风为滕王披上，为他系紧绸带，忧伤的脸上却努力地绽放出一丝笑意来，柔声慰藉道：“王爷且放悠心些，莫要着急。”
她只是滕王府一个普通的宫人，不算聪明，也跟不上滕王的思路，但她的心中只认准了一点，但凡滕王决定要做的事，她便竭尽全力赴汤蹈火。
“柳芽儿。”滕王望着她，“柳芽儿，你就不要随本王去了。”
柳芽柔柔地笑着，望着滕王，摇了摇头。
“王爷去哪里，柳芽儿就跟到哪里。”
两两相望时，那眸子里的光芒似火，却又于短暂的对望之后，渐渐黯淡了下去。
滕王出门，这可是一年也遇不上一回的大事儿，全府上下好一阵忙碌，但最终滕王只允许柳芽儿一个人搀扶着他一起走出了滕王府的大门。
他吸了一口王府外面没有药草味的空气，久病而慵懒的目光变得清澈，紧了紧披风，抬腿正欲登上马车。
忽然，他觉得空气有一些不对，除了没有他府中的药草味之外，似乎还充斥着另一种紧张和肃杀的气息，此时天还未大亮，而城中似有脚步声匆匆忙忙地奔走，兼有马蹄声促。
一队人马从府门前经过，柳芽儿招呼了一声，那为首的一位将领下马来，朝着滕王揖礼。
“王爷，宫里出大事了，京城已戒严。”
与此同时一个浑身裹着丧服的公公急奔而至，带着哭腔宣道：“圣上于寅时宾天……”
滕王身子一晃，幸好柳芽儿紧紧地搀扶住了，才不至于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