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感”是一种唯有切身参与其中，才能体会的存在，签合同时没有感觉到，一大笔钱进账时没有感觉到，直到参与长达两个小时的主创会议，导演、编剧、美术设计、音乐编辑、监制、企划等等，各路高手济济一堂，反复且严格地对自己的小说改编进行讨论，路小透才真真切切地有了实感——
她的小说真的、真的将要被搬上荧屏了。
尽管由于对相关专业知识知之甚少，导致两小时下来依旧云里雾里，但从会议室出来，路小透胸口的怦然一刻都不曾停止过，眼神便也没了一贯的壁垒，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胡大福喜欢她放松的神情，凑上前，问：“怎么样，感觉很棒吧？”
路小透点点头，第二次露出羞涩：“谢谢你。”
“那有什么。”胡大福大方地摆摆手，“如果你的作品不行，也不可能被看中，互惠互利嘛。”
这是俩人相识以来，第一次放松地谈话，胡大福终于正视自己的良心：“那个，桌椅等会儿就搬来了，你要不将就我的办公桌用一下？”早上被迫分出办公室，对方还是自己很介怀的存在，所以见路小透往地上坐时，故意无视了。
路小透摆摆手：“不用，也就一会儿，反正我在家也是这样坐的，背靠沙发，比椅子舒服。”
胡大福小声嘟囔，“怪人。”
不爱带包，不爱打扮，还不爱坐椅子。
路小透没听清，问道：“什么？”
胡大福赶紧摇头，“没什么。你确定不要？”
“十分确定。”
“好吧，随你。不过你要是想用了，自己过来就行。”
“谢谢。”
这个谢谢，相比前面，又恢复到客套疏离的状态。接下来各自工作，再没有言谈，大约十分钟后，桌椅送到摆好，在胡大福办公桌侧方，路小透起身拍拍裤子后面的灰，挪位置，依然没有过多交谈，直到下班，收拾好笔记本，客气地对胡大福说声“部长再见”，便离开了。郑阳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没影儿。
“她走了啊？”
“走了。”胡大福撇撇嘴，不知是为自己鸣不平，还是为好友鸣不平，“这姑娘真不好相处，我看你啊，没戏。”
郑阳白他一眼，“有戏没戏又不是你说了算。”
闻言，胡大福气结，竟无言可对。
对路小透来说，跟徐立辉分手的阴霾，通过今天的会议，终于正式有了散去的迹象，回到家高兴地跟程萌分享，本想喝一杯庆祝，但为了胃着想，便以橙汁替代。
程萌最关心的还是八卦，迫不及待询问路小透跟胡大福相处感觉如何。
“就那样吧，毕竟是我的伯乐，人挺好的。他说了，他喜欢你这种类型的，长腿大胸。”
程萌不屑地撇嘴，“肤浅的男人。”
路小透笑，“我也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最喜欢你了。”
“小透——”程萌感动地扑过去往路小透胸口蹭，“我也最喜欢你了！”
“别蹭了，本来胸就小，这一蹭没了可怎么办。”
“不嘛，我就要蹭！”
……
在笑闹和逐渐恢复的心情中，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路小透来到公司，又一杯热牛奶放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路小透注视牛奶半晌，心中思量可能送牛奶的人，然而毫无头绪，一开始觉得最有可能的是阿梨，问下来，并不是。来路不明的话，还是不喝的好吧。
正将牛奶挪到一边，这时胡大福走了进来，见她动作，便问：“你不喝么？”
路小透摇摇头，“想不出来是谁送的。”
“管他谁送的，你不是胃难受么，只管喝，什么时候找到人再感谢不迟。”
“你怎么知道我胃难受？”
胡大福整理文件的手一顿，神色不自在：“昨天老看到你捂胃来着。”
“哦，这样。”路小透不疑有他。
“你喝就是了，我会帮你留意的，看谁偷偷进办公室了。”
“……好吧，那拜托你了。”
见路小透将牛奶喝下，胡大福满意地笑了起来，“今天下班后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吧。”
“……好。”
路小透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一眼，缓慢应声。
胡大福急急辩解，“你什么眼神，我绝对不是抠门怕你讹钱。”
“所以？”
“咳，做那种检查，没有男人陪着的话，会被医生误解吧。”
“嗯——谢谢？”路小透眉一挑，这理由倒教她刮目相看，然而接下来的话依然让胡大福想要吐血，“正好，看你做那种事应该不少，你也去好好做个检查吧。”
“……谢谢，不需要。”
胡大福想生气，可惜气不起来，路小透眼神真挚，表情平静，看得出并没有任何揶揄或者嘲讽的意味，真的只是出于健康考虑，建议他做个检查而已。
就这样，胡大福带着郁结的心情，陪路小透来到了医院。
医院人多，稍微挤一挤，小巧玲珑的路小透便没进人群，没了踪影，胡大福放眼望去，除了部分跟他差不多的高个儿，其余多是头顶，徒劳找了会儿，认命放弃，直接打路小透电话。
“你在哪？”
“我都看到你了，你看不到我么？”路小透很诧异，“那我现在挥手，看到了么？”
胡大福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不远处挥动着一只细白的手臂，边回话，边愤愤走过去：“那是因为我个高，谁让你那么矮，你通过脑袋顶认个人我看看？”
就见路小透冲他毫无温度地一笑，啪一声挂掉电话。
不管怎么说，俩人好歹汇合了，正要往妇科方向走过去，忽听有人在身后犹疑地喊：“……小透？”
路小透一回身，脸顿时垮了下来。
胡大福循声望过去，是个比路小透高大半个头的男人，长相挺清秀，除此没有特别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对方也看向胡大福，不可置信地问：“他是谁？”仿佛一个丈夫质问出轨的妻子。
路小透冷着脸：“他是谁不关你的事。”
说完转身要走，却被对方拽住手臂：“你不告诉我他是谁，我不会让你走的。”
胡大福在一旁观望，见路小透不情愿的样子，想要出手，但不知道这个男人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犹豫了一下，选择暂时旁观。这时路小透在拉扯中已经红了眼，努力克制自己发抖的声线：“徐立辉，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任何权利质问我他是谁。”
徐立辉？
这个名字胡大福记得，那天晚上听路小透身旁的疑似“监护人”说的，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就记住了。这下胡大福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上前将路小透的手夺回。
“这位……先生，大庭广众之下，拉着别人的女朋友不放，不太好吧。”
徐立辉一窒，眼中有火冒起：“我只是跟别人相亲而已，你竟然连男朋友都找好了，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要分手了？”
——只是相亲？
胡大福一听，突然觉得好像多管闲事了，就相亲这点小事，指不定人家小俩口闹几天别扭就好了，自己这一说，反倒可能给他们造成多余的误会。这样想着，手松开，脚跟提起，准备偷偷退到一旁，不料刚撒的手立刻又被路小透抓了回去。
她的手，在发抖，根本抓不紧他，眼见就要滑下去，胡大福闭了闭眼，豁出去了，重新将路小透的手牢牢握进自己掌心。
好小的手，他的手可以完全包覆住她的，心湖忽然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怜惜。
而路小透借胡大福紧握的手找回了一些力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我早有预谋，我劈腿已久，满意么？这么多人看着，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各走各的吧。”
周围果真有好奇群众不断围过来，徐立辉面上一臊，留下一句“路小透，我还会找你的”，便挤出人群离开了。
热闹没了，人群也散了，胡大福体贴地将路小透带到人较少的地方，以便她平复自己。等她看起来好一些了，才尝试着开口劝和：“你说你买醉买到胃出毛病，这么舍不得，他看起来也不想放手，你们就和好吧。相亲这种事，家长都爱那一套，总觉得自己挑的最合适孩子，我妈也那样，有时候为了不伤他们的心，总得做做样子，敷衍一下。刚刚说你是我女朋友只是情况不明之下的权宜之计，放心，我会去跟你男朋友解释清楚的。”
尽管胡大福对于自己这一大串苦口婆心的话很是有自信，然而路小透并不买账，只是兀自捂住了眼，将就要破堤而出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半晌，恢复日常不冷不热的表情，对胡大福说道：“刚刚谢谢你。估计快排到我们了，先去医生那儿吧。”
胡大福琢磨不透路小透到底怎么想的，拧着五官冲自己摊了摊手，自嘲地想，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挂上号的医生是一个身材魁梧，相貌有些凶悍的中年女医生，被她的目光扫到，胡大福下意识心虚起来。女医生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很温柔，只听她柔声问路小透：“是要做那方面的检查么？”
路小透点头：“是。”
听完，女医生又扫一眼胡大福，“他是？”
“男朋友！男朋友。”胡大福迅速抢答，生怕路小透说错话，比起没有男人陪同，关系不明的男人陪同更容易引起误会，所以一开始就约定好了，如果医生问起，就说是男女朋友。
不料女医生看他的目光更可疑了，“小姑娘，你成年了么？”
胡大福委屈地捂脸，想冲到珠穆朗玛峰顶喊冤。看他模样，路小透没忍住，乐了，拿出身份证递过去：“谢谢医生，我已经26岁了。”
女医生接过身份证，确认后，终于爽朗地笑开，“哈哈小姑娘长得真让人误会，我差点想要不要报警。”
路小透也跟着笑起来，胡大福则无力叹息。
做完检查，俩人边商量隔天来拿结果时还要不要一起，边往科室门口走去，没想到，居然又遇到了徐立辉，他身旁还站着另一个人。
四人八目相对，俱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