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胡大福来说，一天还没结束便再度与自己的罪孽相逢，完全是始料未及的。
在早餐店被撇下后，胡大福心里很不是滋味，倒不是因为被问那方面是否有病，而是明明一夜良宵，对方看上去并没有对自己生出半分好感，反而一副急于撇清的态度。不是他自吹，他各方面条件都很优，不至于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吧？
抚着下巴，胡大福感觉自尊心受到了指甲盖大小的打击。很快恢复，小孩子嘛，没有欣赏眼光也正常，何况失恋的小孩子。
——不对，不对，对方还未成年呢，什么良宵？龌龊！你这是残害祖国花朵，要遭天谴的。
想到这里轻轻抽了自己一嘴巴。
虽说对方看起来并不打算追究，但难保出什么问题，或者临时反悔呢？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胡乱冲了个澡，胡大福习惯性地走到冰箱前，想要给自己倒杯西瓜汁，思及昨晚才喝了酒，于是换成白水。端着水站在落地窗前，皱眉沉思，脚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车潮跟他的心情一样杂乱，烦躁难以纾解，瞪向角落的猫窝，踢了一脚。
并无作用。
于是拿出近期的新作企划，试图用工作平整思绪，呆坐半小时后，认命放弃。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好朋友就该在这时候发挥作用，于是毫不犹豫拨通郑阳的电话。
“兄弟，我觉得，我可能要完蛋了。”
电话那头愣住，“什么情况？”
“唉，见面细说吧。”
郑阳匆匆赶来，听胡大福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无言半晌，吐出两个字：“禽兽。”
“……”
“女人跟小女孩你都分不出来？”
“……可能鬼迷心窍了。”
因为心虚，胡大福声音很小。其实他只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一个人用那样破碎的声音，呼喊另一个人的名字了，久到他都快忘记那个雨夜的自己，心是如何碎成一地狼藉的。或许他真正想要安慰的，是自己也说不定。尤其当他拥住对方的时候，对方毫无保留地回应了他，所以，理智失控了。
郑阳抓狂：“你还敢说！”
胡大福立马闭嘴，手脚并拢，低头含胸。
郑阳气不打一处来，见好友乖乖等着被训的模样，心又软了，“你再仔细想想，对方看起来真的很像未满14岁的小女孩么？”
“不是太像，五官更开阔一些……不过那身高，”胡大福摇摇头，“不可能成年了。”
他们所在的L市，是典型的北方城市，身高低于一米六的成年女性较为少见，即便低于一米六，大多身形粗犷，并不及她纤细秀巧。
“好吧，就当对方未成年，也有可能是十六七岁？你没留下联系方式么？”
“想留。跑得太快了，没来得及。”
闻言，郑阳一脸莫可奈何，见不到人，什么都白说。
于是，一人苦恼变成了二人苦恼，宽阔的客厅里，只剩无言弥漫。
天光流逝飞快，夜幕悄然降临，胡大福仰天一声长叹，只恨自己不察失足。
郑阳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喝一轮？”
“拒绝。”胡大福摇头，就怕破事重演。
郑阳起身：“想什么呢，不是酒吧，听说新江路那边开了一家烤串店，去过的人都说不错，走吧。”
就这样，胡大福跟着郑阳来到了烤串店。吃到一半的时候，看见路小透和程萌慢悠悠地走来，好死不死，迎面朝着他的方向，坐定位置还离得很近。
胡大福迅速竖起衣领，低头假装喝酒。
见状，郑阳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待路小透背对他们坐下，胡大福才放下衣领，凑过去小声地对好友道：“斜前方那桌。”
立即领悟，郑阳坐直身子，假装看风景迅速瞄了一眼，倒吸口气，“看起来真的好小。”
“对面那高个，会不会是她妈？”胡大福忧心忡忡。
郑阳忽然愣了愣，很快恢复正常，回答道：“不像，看着年轻，顶多姐姐吧？”
“一会儿我从这边先走，你结账，千万别惊动那两尊菩萨。”
早知道会再遇到，还有监护人在旁，他打死也不会来。是，他知道，这种做法不合适，是个男人，就该勇敢面对自己犯下的错，然而，一想到家中高堂白发，便退缩了，给二老脸上抹污不说，让老人家眼睁睁看着膝下独子坐牢，何等悲痛。
父母痛哭的面容在脑海中打转，胡大福不禁悲从中来，眼角一滴热泪涌出，举起酒一饮而尽。
“你丧什么，再看看。”
郑阳特意移到侧边的位置，方便观察那一大一小。半晌，得出结论，“肯定是姐姐，要是亲妈，小闺女这么个喝法，早拦了。”
听了郑阳的话，胡大福才注意到路小透喝得极其凶猛，一杯接一杯，面前的串儿基本没动过。突然有点生气：“这监护人怎么当的，不怕喝出问题啊。”
“你什么眼神，不是拦了么，拦不住啊。”
“压根儿就不该让点酒，吃肉得了。”
“看起来酒量不错，喝了这么多没见太上头。”
“酒品也还行，不吵不闹。”
说完心中却冒出一股复杂难言的感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喝酒，像在喝水，就算不吵，哭一哭也好啊，失恋加酒精就该放声痛哭，怎么能悄无声息呢。抚了抚胸口，胡大福觉得很不舒服。
思索间，忽见路小透起身，目光立即跟上，两分钟后，只见路小透抱着一瓶白酒出来，抬手便灌了一口，紧接着打了个嗝，身子顺着门框滑下去，直接坐到了地上，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抱起酒瓶又开灌。已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了，胡大福看得心急，想冲上去，自觉不合适，握紧拳头控制自己别冲动，再看“监护人”，低头吃串不知道想什么，完全没有发觉异状。
一口，两口，到第三口，胡大福忍不住了，起身冲到“监护人”面前，猛地一拍桌。
对方被吓到呛住，好不容易缓过来，生气地冲他吼：“你谁啊？拍什么拍？”
郑阳捂住眼睛，好友也太冲动了。
眼见酒被夺走，胡大福刚要松口气，路小透的视线突然移向他，神经一下子被拉紧了，待路小透说出“昨晚不错，再来一晚”，胡大福差点吐血，迅速蹲下身，捂住路小透的嘴，冲“监护人”赔笑：“什么一晚两晚的，汤圆么，小姑娘喝多了净瞎说。”
“监护人”明显不信，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我家小透认识你？”
胡大福干笑：“那个……我是她在……学校附近认识的朋友，对，朋友。”
“监护人”挑眉，不说话，胡大福嘴角都快咧抽筋了，这时路小透一把拉开他的手，转为握住，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对的，朋友！一晚的朋友。朋友，要再做一晚的朋友么？”
回望那双亮晶晶的眼，胡大福笑容正式僵住。
“监护人”眯了眯眼，想到什么，脸色变得不太好，“原来昨晚是你。”
用力咽了咽口水，胡大福感觉自己要栽在这里了。这时路小透突然弯下腰，“呕”地一声，要吐的样子，胡大福抓紧救命稻草，扶路小透到路边，轻拍她后背。看起来真的没吃什么东西，净喝酒了，吐的基本都是酒水，酸味跟酒精味混在一起，胡大福只觉得自己胃中蠢蠢欲动，也要跟着吐了。
“监护人”赶过来，拍开他的手，换成自己，另一只则手掏出手机，递给他：“联系方式留下，等明天小透酒醒了，我问清楚什么情况再找你算账。”
顾不上担忧，胡大福迅速接过手机，噌地起身，用力呼吸新鲜空气——谢天谢地，胃里总算平静了。
郑阳跟过来，抬起手肘拐拐他，“没事吧？”
胡大福一边点头，一边老老实实将自己的号码输入。怎么说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面对吧。为表诚意，胡大福特意拨通，确认是自己的电话号无误。
“监护人”对他的脸色这才好一些，专心关注路小透这边。
“徐立辉这个王八蛋，真想现在就把他揪出来揍一顿。小透你傻不傻，为那种人糟蹋自己身体。”
徐立辉？胡大福眉头挑了挑，看来是那位引发失恋的罪魁祸首了，听名字也没什么吸引人的嘛，还不如他的，土是土了点，但朗朗上口又好记。
“没有，没有。”路小透用力摇头，一直笑。
“笑，还笑，要哭就哭啊。”
路小透扁扁嘴，用力把五官皱起来，一会儿之后泄气地松开，“哭不出来。”说完也不再笑了，头一低，埋进“监护人”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想他。”
“监护人”叹气，将路小透背起，“傻小透，咱们回家吧。”
俩人的背影很快便淹没在人群中，胡大福收拾心情，准备跟好友继续撸串，转过头，却见好友盯着俩人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便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你不会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吧？虽然你喜欢萝莉，但也要看合不合法啊。”
闻言，郑阳翻个白眼：“谁跟你一样禽兽，我只是喜欢娇小的女孩子，又不是喜欢小女孩。”
胡大福耸肩，“谁知道。”
郑阳一拳送过去，“喝酒。”
酒杯重新举起，胡大福没了往日的轻松，只喝出了壮行酒的意味，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将去兮，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