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胡大福虽提不起兴趣，但见好友话里有玄机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猜了一句：“认识的人？”
“嗯哼，给你一个提示，”郑阳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这位原作者遭遇的‘巨大人生打击’，被我说中了，就是失恋。”
灵光闪过，胡大福瞠目：“难道是？”
郑阳打个响指：“Bingo！”
然而，好友的脸色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好转，反而像是被雷劈中，变得更差了。只见胡大福迅速翻开桌上的两份合同，确认全部签署完毕后，瞬间如丧考妣：“居然特聘合同也签了，你、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你明知道她跟我——就不能缓缓签，跟我商量商量再说？”
“为什么要商量？”
“一旦她进公司，我跟未成年人……那什么的事情可能就兜不住了，没有交集的话还能私下解决完一拍两散。”
郑阳领悟过来，原来好友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于是拿起合同，指着签名：“这个，这是本人签署的。”怕好友没听懂，将重点信息重复一遍，“本、人。”
法律规定中，未成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至少要年满16周岁，所签署的合同才可能具备法律效力，否则必须由监护人代签。身为营销总监，好友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也就是说，她一定不止14岁。
幸福来得太突然，胡大福有些不敢相信，“你确定？”
郑阳笃定地点点头：“身份证已经确认过了。”
胡大福的眼眶慢慢湿润了，用力一握拳，难抑激动之情地抱住好友：“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紧紧拥抱你——不愧是兄弟！”
郑阳差点背过气去，嫌弃地推开胡大福，“本人直的，爱好美少女，对你没有兴趣。”
“没关系，”胡大福再度抱住好友，“我对你有兴趣就够了。”
心头大石落下的胡大福，只觉天儿也蓝了，花儿也香了，风儿也沉醉了，整个人沐浴在夏日明媚的阳光下，轻快无比。低气压警报解除，女职员们终于敢靠近，打趣胡大福，“失恋又复合啦？”
胡大福捧着心口，喜笑颜开，“比失恋复合还美好。”
自命美女雷达的双眼重新启动，眼尖地发现了一个好看的新面孔，波浪长发染成栗色，身材修长匀称，妆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硬要说缺陷的话，眼睛和鼻子动得稍微明显了些，太网红脸了，缺乏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当然，没什么，好看就行。胡大福整了整衣衫和发型，带着光芒，越过人群走向对方：“你好，这位美丽的女士，来本公司探亲么？”
对方愣了愣神，脸颊微微发红，羞涩地笑：“你好，我是新来的编剧。”
“原来是将要共进退的新战友，未来请多关照。”胡大福说着伸出手，“请问如何称呼？”
“邬娜娜，”对方压下羞涩，骄傲又不失矜持地将手递出，“叫我娜娜就可以。”
胡大福轻柔地握住对方，露出标准的绅士笑容，压低声线。
“娜娜。”
羞红即将再度爬上邬娜娜的脸时，突然胡大福身后的女职员们爆发出大笑，毫不留情地吐槽：“装，你继续装。”其中一个有着可爱梨涡的女生上前拍了拍邬娜娜，亲切地解释：“大福部长对每个女生都这样啦，初见面装模作样地撩得人家小鹿乱撞，然后就不负责任地跑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猪蹄子。”
“什么大猪蹄子，”胡大福表情一垮，佯作不悦：“我不要面子的啊。”
闻言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邬娜娜面上红了又黑，僵硬地扯开嘴角：“谢谢，我不会当真的。”而后转身离开。
耸了耸肩，胡大福不以为意地哼起了仅会的大长今旋律，“呜啦啦，呜啦啦，啦啦啦啦~”邬娜娜心中动了动，想要停住，但骄傲反而促使她加快了步子。
不知何时出现的郑阳把文件卷成筒状，戳一戳好友：“怎么样，是你的菜吧。”
胡大福留下一句“兔子不吃窝边草。”便继续轻快地飘走了，郑阳矗立原地，望着好友的背影，不自觉叹气，大福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浪荡公子哥的呢？是那个人离开以后吧，五年了，一点都没有要收心的样子，伤口……还无法愈合么？
相比胡大福好转过头的心情，路小透仍旧处于郁郁寡欢中。
对每一个作者来说，出书、获奖、改编成影像作品，任意一项都是值得万分兴奋的事情，然而处于分手和身体不适双重夹击的当下，路小透完全高兴不起来，反倒生出一种“情场失意，职场得意”的酸楚感。
吃不下饭，只想醉过去，否则连觉都无法睡。
于是，今天程萌下班回家，见到的依旧是满地啤酒罐，以及抱着空酒罐躺在地板上睡着的路小透。
程萌很生气，用力拍醒路小透：“你又喝，又喝。”
路小透笑：“高兴，动漫改编版权卖出去了，赚了好多钱。”
“真的？”
“真的。”
路小透说着便把合同递给程萌，程萌一看，高兴坏了，包都忘了放下，一把抱起路小透转圈圈，“我们家小透真棒！”
路小透赶紧喊停，“别转，头晕，想吐。”
程萌放下她，一脸嫌弃，“谁让你这么喝的。”语气一转，“不过这么天大的好消息，现在不喝，还什么时候喝！”说完兴冲冲地跑下楼买酒和小菜，一定要庆祝。程萌一出门，路小透的笑就蔫了，直到程萌回来，又重新展开。
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一笑一哭都感同身受、紧张不已的人，只有程萌，这点恐怕母亲都做不到，母亲有她从未参与过的悲欢，任何对彼此的讲述或者倾诉，难免隔着一层纱，程萌与她却是一路偕行，比亲姐妹更要好，闺蜜那样的词也显得肤浅，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她所能想到的只有——挚友。没有任何黏腻和矫情，百分之九十九的合拍，剩下百分之一是对各自独立人生的尊重。这个词语她曾经以为只存在于书里。家庭的关系，从小就难以对人敞开心怀，初中与程萌相识，也只是维持浅淡的交情，并无刻意亲近，直到高中同校同班同宿舍，才逐渐亲密起来。
比起人生中的失望，终究庆幸更多一些。
程萌举杯：“为即将成为大佬作者的最棒的小透干杯！”
路小透举杯：“为十年的友谊和最棒的挚友程萌干杯！”
杯与杯相碰，流进胃里的，是十年的情谊佳酿。
喝着喝着，程萌突然想起一直没来得及问的事情，酒杯一放：“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哪天晚上？”路小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天晚上啊，小陈上了救护车，你跟那高个男人那啥了吧？你们怎么凑到一起的？”
路小透将她所记得的一五一十道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并不知道怎么凑到一起的，总之就是凑到一起了，什么都做了。
程萌喝口酒，咂咂嘴：“那个男人怪怪的，不愿意承认就算了，说什么监护人什么的。”
路小透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天早上醒来之后，非得拉着我谈什么赔偿，家长跟警察叔叔都从嘴里蹦出来了。今天去谈合同也遇到了，说让监护人跟他谈赔偿，莫名其妙。”
俩人这一合计，对看一眼，异口同声地道：“该不会——”
多年默契，一拍即合，程萌抱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路小透脸黑得堪比包公附体。当时顾着生气没细想，一口一个“小朋友”的，再明显不过了。
为了不让好友的脸变得更黑，程萌努力止住笑，“其实感觉人还行啦，要是渣男，管你是不是未成年，吃干抹净就撇清关系了。”
路小透喝自己的酒，“错也好，不错也好，跟我没关系。不过接下来可能会在一起工作，想想很生气啊。”
“一起工作？什么情况？”
“就是，今天去的那家动画公司，他在那里上班，我也接下了特邀编剧的工作，后天就开始去了，剧本创作期间会全程参与，少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吧。”
“啧啧，要不试着接触一下？我原本还想撮合你和小陈来着，不过，”程萌坏笑，“那天你可是亲口说了，‘昨晚不错’、‘再做~一晚的朋友’。”
路小透脸瞬间爆红：“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程萌严肃地点点头，“你不仅说过，还拉着人家不松手。”
“我的天——”
路小透懊恼地把脸埋进掌心，简直不敢相信，她都说了什么糊涂话。
门铃声及时响起，将路小透从鸵鸟埋头的动作中拉出来。程萌皱眉，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
“谁啊，这么晚。”
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徐立辉。鬼火直往上冒，握紧拳头往他眼前挥了挥：“赶紧滚，揍你信不信？”
徐立辉低下头哀求：“让我跟小透谈一谈好不好？”
程萌拉下脸，双臂交抱胸前，简洁利落地答：“不、好。”
徐立辉不甘心地试图往里探头：“小透，你出来，我们谈一谈好不好？”
感觉衣角动了动，程萌回身，叹气，“你们就在家里聊吧，我在门口等着，不然你跟他出去我不放心。”
说完便跨出门口，将徐立辉让进屋内。
久久的沉默在室内弥漫，路小透注视着这个在一起六年的人，还是一样的衬衫牛仔裤，一样的碎斜刘海，唯一有些变化的是眉尾，比分开那天杂乱一些。以往都是她替他修的，想来分开这几天，完全没有打理过吧。这感觉真是奇怪，几天前还那样熟悉亲昵，此刻却仿佛面对一个陌生人，中间隔山隔海。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徐立辉眼睛红红的，伸手想要抚摸路小透的脸庞。
路小透让开，“你看起来没怎么瘦。”
“小透，别闹了，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闹？”路小透眼眶也红了起来，“你都去跟别人相亲了，是我闹？”
“只是相亲而已，你知道我妈暂时接受不了我们谈婚论嫁，我不能让她老人家太伤心。”
“只是相亲？”路小透几乎笑出来，闭了闭眼，“你走吧。”
一直听着屋内动静的程萌迅速跑进屋，把徐立辉往外推，“赶紧走，赶紧走，小透不会再见你了。你相你的亲去吧。”
撵走徐立辉后，路小透把脸埋进沙发，终于哭了起来，声音低低的，被压抑着，困在沙发里。程萌想说点什么安慰好友，然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手足无措半天，最后默默地在旁边坐下，轻拍好友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