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会议室的时候，胡大福便察觉邬娜娜和路小透之间氛围不对，仔细观察，邬娜娜的敌意盛一些，路小透只是防御。认真回想了一下，确定在公司的几天，路小透没有得罪邬娜娜，也没有任何交集，难道她们以前认识？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猝不及防相撞，路小透看看他，又看看她，神色平静地低下头继续梳理手中的资料，邬娜娜则紧盯着他，眼中似有深意，胡大福不明就里地一笑，因尴尬转开视线，又回到路小透处，兀自思忖——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女人。
邬娜娜咬了咬下唇，不甘再度充斥她的心口。
正好此时讨论到剧情改动，挟带私愤之下提出意见：“原作太平淡了，最好让关系非常亲密的女主和女二都喜欢上男主，为爱撕逼，在闺蜜情和爱情之间痛苦两难，这样能增加矛盾和看点。女主因为矮而碰壁的剧情也没有必要留下，观众喜欢的是身高差萌点，谁关心她因为矮碰了多少壁。”
身为原作者的路小透不认同，“这样完全就是重复过往套路的另一个故事了吧？”
“套路能流行起来就证明观众吃这套，以我的经验，这样的故事才会大火，我的小说就是最好的例子。”
路小透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摇头，“我承认，你的小说人气很高，但我不认同用套路进行流水线式的生产。在这个故事里，女主角的心路历程变化，是决定感情线发展的重要因素，如果以三角恋作为决定因素，‘身高差’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是个道具而已，这样的故事市面上足够多了。我更想表达的是，人们无处不在的偏见，以及偏见背后的合理与不合理。”
因为人气高，邬娜娜的小说传阅度很广，但除了粉丝之外，不少资深读者都指责过于套路化、没有新意、缺乏深度。路小透的话与那些指责无二，邬娜娜仿佛被当众打脸，不甘和愤怒一齐涌上：“谁要听你们矮子的心路历程。”
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胡大福虽然爱好和平，但还是觉得这话过分了些，有人身攻击之嫌，正打算替路小透说话，没想到，路小透自己反击了。胡大福越看越觉得路小透像那只猫，外表小小巧巧的一只，除了不亲近人之外，看起来完全没有攻击性，然而一旦被触碰，爪子伸得比谁都快。
乐得看戏。而且，说实话，最开始他也考虑过邬娜娜持有的这类观点，在业已成型的市场里想要做不一样的内容，很冒险，他虽然爱动画，但也是商人，终极目的还是赚钱，不赚钱就没法继续做动画，所以他也想听听路小透身为原作者是怎么想的。
随着看似讨论、实则剑拔弩张的言语往来，像小侯这样单纯没心机的人紧张得直冒汗，胡大福和主编剧这类老谋深算的人则丝毫不受影响，反而非常投入地观战，在以言辞为刃的正式战斗中，激昂的战势往往出现在问题最核心、最关键的部分，由此碰撞出的火花妙不可言。
待路小透气定神闲地说出“抱歉”，胜负已定。
胡大福眼露欣赏，只想鼓掌——反击得漂亮。既没有因私怨忽略正题，又进行了犀利的反攻，关键是，分寸恰当，点到即止，哪怕超过一点儿，势必会演变成难以收拾的恶性局面。
正沉迷看戏不可自拔，忽然被主编剧点名。
“我同意原作者，如果把‘身高差’的骨拆了，留张皮确实没什么意思，这类作品现在已经有不少了。张导、大福部长，你们的想法呢？”
有些胖的张导略一沉吟，答道：“我也赞同原作者。”
接下来就看胡大福的意见了，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胡大福。胡大福清了清嗓子：“我认为娜娜的意见也是应当考虑的，现在套路剧情的确卖得不错。”
这话除了站在投资方的角度，同时也站在上级的角度，过于一面倒的情势对于对垒双方来说都不好，均衡利于管理。
邬娜娜面色终于缓和下来，用胜利者的表情望向路小透。
路小透不受影响，“观众在市场中处于被动接受方，有时候不是不想选择，只是无法选择，无数事实都证明了，好故事总会有市场的。”
闻言，胡大福耸肩，未置可否。
倒是主编剧突然发问：“你认为你的故事很好么？”
“身为作者，写的时候尽了全力，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故事糟糕。不过肯定有很多不足和盲点，所以必须仰仗各位了。”
路小透说着起身弯下腰，深鞠一躬，表现谦和而得体，赢得在场除邬娜娜外一致赞赏的目光。
接下来的讨论很顺利，依然除邬娜娜。邬娜娜陆续提出主角矮过头了，应该再设置得高点儿；男三应该设置成一个彻底的渣男；男主的家人应该激烈地反对两人的感情等等，一个都没有被采纳。
从会议室出来，路小透恢复了初识胡大福时的模样，不冷不热，保持距离。两人视线落差大，胡大福未能及时注意到，只顾着表达自己的欣赏：“看不出来，你那毫无威慑力的外表下，竟然藏着一个战士。”
曾经被那只猫抓过的他，深深明白这战士的灵魂有多警觉和强悍。
“……”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看作小猫的路小透没回话，径直往办公室走去。尽管在会议上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要说没有一点失落，肯定是假的，她以为作为她的伯乐，或者……总之，至少他会赞同自己，没想到，反而是除了他。
“你为什么不理我。”胡大福借身高优势一把揪住路小透后领，仿佛揪小猫儿。
猫儿停下，转过身，眼神冷峻地睨他，依然不开口。
胡大福一怂，立即缩回手，赔笑：“不好意思，顺手了。”
沉默。持续的沉默。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默。
两个人的办公室被不自然的沉默所占领，胡大福战战兢兢，本以为会议上那个犀利的路小透足够恐怖了，没想到一言不发、冷如冰山的路小透更恐怖。
幸而，邬娜娜的到来打破了这无边无际的沉默，胡大福亮出大大的笑脸相迎，语气中藏不住喜悦：“娜娜，你有什么事？”
见状，邬娜娜得意地望一眼路小透。路小透毫无表情地回望她，拿起资料在空中扇了扇并不存在的苍蝇。
邬娜娜不以为意，对胡大福说道：“部长，我有事情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胡大福刚想说不用，有什么直接说就好，路小透已经起身，将空间让给两人。走到门外，碰到郑阳，便悄声告知他邬娜娜在里面，郑阳点头，并没有离开，反而兴味盎然地将耳朵凑到门口，同时示意路小透也跟着偷听，路小透摇摇头，靠着墙壁，专心看资料。
见路小透干脆地离开，胡大福无奈一笑，然后调整好姿势，问邬娜娜：“说吧，什么事情？”
原来邬娜娜对于会议讨论结果并不满意，越想越不甘心，通过会议上胡大福的表现，认为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于是想要说服他采纳自己的意见。
胡大福挠挠头，“这个，你应该跟主编剧谈吧？编剧的部分由她全权负责。”
“可是，你是这部作品的企划，还是出资方。”
郑阳在门外一边咂舌，一边摇头，看来这邬娜娜是没戏了。
果然，胡大福笑容虽不变，但热情彻底消失了：“你不会是要我以资方的身份强迫他们按照你的想法改吧？”
邬娜娜点头，自信满满，“他们当然应该听资方的话。”
“那要不我把主编剧换成你？”
邬娜娜没有察觉胡大福细微的神色和语气变化，信以为真，努力压下喜悦，矜持地道：“如果部长你认为我可以的话，我会尽力的。”
郑阳一把捂住脸，内心涌起深深的遗憾，没眼再看。
只见胡大福突然坐直了身子，叉起十指，笑得格外亲切：“你可能不知道吧，这部原作是我亲自挑选的。”
受稍显强势的母亲影响，胡大福对女性向来和善，从男人的角度来说，对女性他也乐意敞开胸怀，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喜欢，自作聪明然而并没有脑子的女人，是他唯一敬谢不敏。
邬娜娜终于看清楚眼前的局势，自己原来半分优势也没有，骄傲被挫伤，控制不住红了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因为她是你女朋友，你才偏向她吧。”
“啥？”胡大福傻眼，“谁说的？”
门外的郑阳则惊掉了下巴，目瞪口呆地望向路小透，恰巧过来送会议记录的小侯也听到了，一听胡大福问谁说的，刚要踏进办公室的脚立刻顿住，缩回，转身想开溜。
可惜往往事与愿违，胡大福危险的声音响起：“小侯——”
小侯急中生智，将郑阳和路小透一并拖入办公室，于是五人互望，气氛略有些尴尬。
邬娜娜咬牙，对胡大福撂下狠话：“你会后悔的。”
胡大福无辜地摊手，心道又得重新招人了。
果不其然，隔天就收到了邬娜娜的辞职信。当然，这是后话，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胡大福和善地望着小侯：“小侯，不知道你逃跑的意思是你传的谣言，还是你自觉不该听上司的隐私？”
小侯紧张地擦汗，“回部、部长，我是自觉不该听上司的隐私。”
胡大福表情一肃，“果然是你说的。”为证清白，向好友提问，“你信么？”
郑阳将路小透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一遍，再将好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然后认真地摇头：“不信。”以他对好友的认识，绝无可能。不过，空穴来风必有因，换上亲切的面孔转向小侯，“小侯啊，你为什么说路作者是大福的女朋友呢？”
小侯委屈巴巴地将上周五在医院所见道出。
一听医院，胡大福和路小透同时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医院里没发生什么，但出了医院以后，雨中相拥以及车里差点走火却是不争的事实，要是被看到这个部分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好在，小侯只看到了跟徐立辉拉扯的一幕。
确认没有其他，路小透主动站出来澄清，“那天跟福大福，呸，”一紧张嘴瓢了，赶紧纠正，“胡大福部长，只是在医院偶遇，他见我被前男友纠缠，过来帮了一把而已。”
小侯一听，自责难当的同时，对自家部长生出滔滔不绝的仰慕之情，放下会议记录，蹬蹬蹬跑出去：“部长放心！我这就去澄清，然后告诉大家你是多么侠义的一个男人！”
而郑阳则是抱着肚子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桌：“好怀念我们‘福大福’。”
“……笑不死你。”
郑阳对好友的不高兴视而不见，直接走到路小透跟前，握住路小透的手：“路作者你果然深得我心，请务必赏脸一起吃饭。”
一旁，胡大福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身体快过脑子，脱口而出：“我也去。”
胡大福和路小透都以为，只要小侯将流言澄清，就不会有问题了，于是都将这件事抛诸脑后。然而际遇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延伸出去，人类身上最不可靠的器官有两个，一是脑子，二是嘴巴，恰恰，流言这种东西，由脑子加工，由嘴巴传递，于是成为了更不可靠的存在。
至于这不可靠的存在，将会引发如何不可靠的际遇，任谁也无法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