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为什么会对自己感到失望呢？
无力？脆弱？抑或兼而有之？
两年前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情时，她毫无警觉，直到对方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双手不安分地在她胸前游走，终于反应过来遇到了什么事，大脑瞬间空白，完全不知如何应对，像只弱小又愚蠢的猎物，被恐惧钉死在原地，眼睁睁任猎枪靠近。
她无法呼救，只能凭本能挣扎，然而那点微末的力气，在褪去人皮的野兽面前，不过炊沙镂冰。
所幸最后关头被其他人发现，及时制止，没有酿成最糟糕的后果。
她应该报警的，但她没有。伤害她的，是她的直属上司，九年了，只混到不痛不痒的中层小领导位置，郁郁不得志，敢怒不敢言，对上殷勤，对下喜怒无常，有时很亲切，有时又很苛刻，他跪下来哭着求她，周围人也说他上有高堂下有妻儿，既然没到最后一步，希望她得饶人处且饶人。于是她退缩了。
她应该接受赔偿的，应该用力踢他、打他、骂他，把自己遭遇无妄之灾的不满和痛苦统统发泄出来，但她也没有。
她只是一个人躲到卫生间哭了很久，比起恨那个人，更多感到对自己失望——不，不止失望。如果她更高一点，更强壮一点，更有力气一点，更凶狠一点，更聪慧一点，更灵敏一点……甚至，如果她不是她，是更高更强壮更有力气更凶狠更聪慧更灵敏的另一个人，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样的境地。
——是比失望更绝望的，名为自憎的感觉。
这种自憎，一直延续到跟徐立辉分手，如果那天没有被他的母亲刺激到，她或许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真正让她死心的，是他附和别人嘲笑她矮。她没有勇气启齿，因为这理由听起来微不足道到可笑的程度。可她心里过不去。她一遍一遍地想，如果自己再高一点，再漂亮一点，再性情温和一点，再如何如何一点，是不是就能博得他母亲的欢心，就能让他面对其他女人时更坚定，不被动摇。
这件事，除了程萌，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包括当时仍是恋人的徐立辉。
害怕他因此嫌弃自己。
如她对自己的嫌弃一般。
而现在，那样的感觉又出现了，吴民财压着她，像一只恶心的章鱼附着在她身上，五指是黏腻的触手，嘴巴是湿冷的吸盘，她几欲呕吐，就要彻底丧失思考能力了。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吴民财稍微顿了顿，满不在乎地朝她冷笑，继续动作。她一个激灵，头脑一下子清醒了。
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刻。
她的腿还能活动。
而吴民财那处丑陋又脆弱的部位此刻正暴露在她的腿上方。
她闭了闭眼，忍住恶心，小心翼翼地屈起膝盖，用力朝那里撞过去，一下、两下、三下……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击中，只能不断尝试，很快，吴民财痛号一声，手捂住下面，整个人像被扔进热锅的虾一样缩了起来，对她双臂的钳制也松开了。
她趁机挣脱，卯足力气将他推开，然而起身时却被他抓住了一只脚踝，那只手捏得死紧，仿佛要将她的脚踝生生折断，嘴里一边吸气，一边咒骂着：“臭婊、子，敢踢我，别……别想跑。”下面的疼痛让他话都说不连贯。
不知是因为太害怕，还是她和吴民财之间力量悬殊实在太大，她不但甩不开他，慌乱中反而被重新拽倒在地，头脑清楚地下达命令，必须把他的手掰开，身体却失去了足够的执行力，一直在发抖，别说掰开他，连控制都成问题。
吴民财死死瞪着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上去异常恐怖。她努力不去看他，命令自己冷静，就怕最后还能派上用场的脑子也乱了方寸，一边分神关注他的行动，一边思考可行的方法。
忽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得一声怒吼——
“吴民财！”
下一秒，吴民财的脸就被铁拳招呼上，整个人跌向一边，然后是手骨折断的声音，路小透被钳住的脚重获自由。
转变发生得太快，等路小透反应过来，已经被包裹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是她预期中的徐立辉。而是他。胡大福。
胡大福怒视她，吼道：“你为什么不喊！就算保安不在，万一有人经过听到了呢？你以为就凭你猫大点的体型和力量能自救？”
感受到怀里的小人儿抖如糠筛，他又是心疼又是责备，分不清心疼多一些还是责备多一些，又或者，责备本就是因为心疼。
路小透张口，试图回话，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低下头，把自己缩紧一些。
见状，胡大福不忍心继续责问，一肚子火没处撒，掉转矛头对准试图逃跑的吴民财。
“你他妈给我好好待着，我现在马上就报警。”
掏出手机，正要打110，谁知被路小透拦下，路小透无法出声，于是拿过他的手机，抖索着手指半天才敲出自己想要说的话：他是你叔叔。
与此同时，听见“报警”二字的吴民财脸色大变：“我是你叔叔，你不能这样对我！”
……还真是莫名其妙的意见相同，吴民财就算了，路小透这算什么？
胡大福冷着脸夺回自己的手机，“他如果还当自己是我叔叔，当自己是个长辈，就不会干出这种事！”
一边说，一边拨通了报警电话。
吴民财不敢相信胡大福如此不顾亲戚情分，瞬间面如死灰。
警察很快就来了，吴民财被押上警车，围观人群指指点点，胡大福怕路小透再受惊，连脸带人把她完全裹在自己外套里，全程抱着她，一刻也不曾松手。不远处，一个人影将一切看在眼里，紧随后方，坐着出租车跟到了公安局。
得到警察许可，胡大福陪路小透一起做笔录，终于发现，路小透不是不愿意出声，而是完全无法出声，急得团团转：“你怎么了？”
负责笔录的警察安慰地拍拍胡大福的肩，“有的受害人在极度受惊的情况下会失声，可能只是一时的，别着急，一会儿做完笔录赶紧去医院看看吧。”然后转向路小透，问道，“姑娘，能写字么？”
路小透点点头。
终于走完报警记录的流程，胡大福心急火燎地抱起路小透就跑，前往医院。先前跟到公安局的人影再度跟上。
医生做了详细的检查，除了脚踝淤青，只有几处小小的磕碰和擦伤，没什么大碍，至于失声，喉咙和声带检查完，也都没有问题，只是暂时不能确定会持续多久。
胡大福看看路小透，焦躁不安，“你不是医生么？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都不能确定么？”
医生失笑，“这位家属，稍安勿躁，病人的情况不属于病理性失声，我是外科大夫，并不擅长精神刺激方面的病情判断和治疗，精神科医师白天才上班，你们明天再来一趟吧？”
听到“家属”二字，胡大福愣了愣，没否认，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你都知道是家属了，家属多着急多伤心你知道吧？”
路小透拉了拉他的袖子，在纸上写下：以前有过这种情况，是暂时性的，这次应该也一样。等胡大福看完，递给医生时，加上一句：谢谢医生，如果明天还没有恢复的话我会再来医院的。
医生笑着点点头，“不用谢，我先给你开点常用药吧。看你精神状态不错，应该可以很快恢复的。”
一番折腾下来，时间已近凌晨，路小透也缓过来了，虽然身体仍有些虚软，但走路应该没问题，便对准备抱起她的胡大福摆了摆手，表示拒绝。胡大福担心地皱了皱眉，知道她性子硬，不能勉强，便收回手，任她颤巍巍地迈开步子，小心地在她身后护着。
走了两步，看不下去，直接打横抱起，“我的车还在公司门口呢，你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都快零点了。”
路小透想了想，不再拒绝他的好意。她只希望尽快回到家，洗干净身子，吴民财趴在她身上的画面冒出来，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了。压下恶心感，以口型表达谢意：“谢谢。”
胡大福笑：“这才对嘛，听人劝吃饱饭。”
说完先打了个电话给郑阳，让他把车开到医院来，然后才抱起路小透。
他的怀抱很稳，心跳很稳，步子也很稳，莫名地让路小透感到安心，放松下来，枕在他颈侧，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听到呼吸声稳定下来，胡大福低头看了一眼，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温柔。
这温柔持续到医院门口便消失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徐立辉。
“你怎么在这里？”胡大福警觉地问，不忘压低声音。
徐立辉担忧地望向路小透，问道：“小透出什么事了？”又是派出所又是医院的，他实在不敢往坏处想。
“她出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徐立辉略沉默了一下，“小透给我发了紧急联络。”
路小透动了一下，似乎被吵到，胡大福把她的头往自己怀里推了一些，然后轻轻捂住她朝外的耳朵，低声对徐立辉道：“放心，现在没事了。她非常累，你先回去吧，我会告诉她你来了。”
徐立辉低下头，握了握拳，没有任何立场，只得不甘心地退开。
不到十分钟郑阳就到了，胡大福带着路小透坐到后座，关上车门，徐立辉这才离开。
车里，胡大福仍然没有松手的意思，只简单调整了一下路小透头和手的位置，让她靠得舒服一些，怕车里太闷，将窗户摇开一条缝，又怕着凉，把盖在她身上的外套整了整，掖紧一些，不经意看到外套下被撕破的T恤，怒火重新涌上心头。
郑阳紧盯好友一举一动，略有些吃惊，抱着人不放，动作还贴心得要命，想问怎么回事，但见他脸色不善，咽了回去，改问路线。
胡大福答道：“不用，直接去我家。”
“……去你家？”郑阳内心从略微吃惊转为非常吃惊，不仅抱着人不放、动作贴心得要命，还带回家？这是春天到了百花开了？他终于开窍要开启新感情了？可是——这是好事啊，为什么不高兴？啊不对，关键是，“这样不好吧？路作者那位朋友好像是跟她住在一起的，你不先问问人家？”
“她出差了。明天才回。”
好吧。他无话可说。老老实实开车。
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胡大福，面色比起谈判失败时还要凝重，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在怀中睡着的人身上，似乎做了不好的梦，很不安稳，他便也忧心忡忡，至于自己这个大半夜被召唤出来的好友，毫不关注、毫无愧疚，路过减速带时，车抖了两下，确认怀里的人没被惊醒，才白自己一眼，“好好开车。”
——他没有好好开么？
郑阳深呼吸，提醒自己别生气，千万别生气，转移话题，“我看公司门口围挺多人，担心你急着要车，没来得及问，公司里出事了么？”
胡大福神情更阴郁了，“不用管，明天你就知道了。”
抵达后，胡大福扔下一句“晚上打车不方便，车你开回去吧”，便小心翼翼地护着路小透，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阳目瞪口呆，敢情他的作用真的只是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