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正淡,风正轻,日子正寻常而琐碎地一天一天流过去,周末又临近了。
邬娜娜的漫画预告仍未发出,应对讨论方面,大部分人支持静观其变,于是日程恢复一贯的节奏,稳当地向前推进。郑阳和程萌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进展,两人别别扭扭的相处状态离打破似乎愈发遥遥无期。胡大福和路小透之间则比预想更快地进入平淡相守期。
周二,回到对胡大福来说稍嫌窄小的路小透家,为了应对渐凉的天气,胡大福占据的床位从一侧变成了中间——斜中间,路小透只剩下一个四十五度角,大部分时候腿都伸不直,还有胡大福的体重对她来说沉了些,说是抱着睡觉,一旦睡着,手臂的重量压下来就会让她感觉喘不过气,因而躺在床上时,对他的拥抱总有些抗拒,对此胡大福认为相爱的人睡在一起不紧紧相拥,难道还楚河汉界么?两人都有不能退让的理由,床第之间开始有了激情之外的日常碰撞。
周三,路小透一心只把外卖点,胡大福坚持不能总点外卖,做饭更能兼顾营养。做饭可以胡大福解决,洗碗就头痛了,讨论过买洗碗机,但厨房容量有限,已经没有洗碗机的位置,而且锅碗可以交给洗碗机,灶台还是得人工清洁,路小透也有别的考虑,毕竟是租的房子,东西多了不免成为负担。
周四,家务活分配加入了讨论,胡大福想法简单,请小时工或者家政就好了,他屋子的清洁工作就是这样解决的,路小透出于消费习惯和不愿意被陌生人入侵私人空间的生活习惯,无法接受。
总之,对话内容越来越日常,浮夸的情话频率越来越低,几乎没什么情趣可言,唯独做喜欢的事情时还有火花四射。
这对路小透来说是个能让心里踏实的变化,她一开始是有些抗拒早早一起生活的,但是一起生活后发现,尽管矛盾难免,比起甜得发腻的泡泡滤镜,她到底更喜欢生活本来的面貌。恋爱如果一定会毁灭的话,曾经真诚地共同接受生活的考验,也算不负对未来有过的期待吧。
突然——
“老婆,明天我们去约会吧。”
胡大福一句话重新打破了日常。
你可能觉得很突然,完全没有一点预兆的样子,路小透的想法也是这样,作为一个几乎跟屋子融为一体的资深死宅,她给自己安排的非日常必要出行仅敬老院一项。不过对胡大福来说并不是心血来潮。
话还得从四十分钟前说起。
两人就洗碗问题进行了深刻的探讨后,晚饭只剩下两个选择,外出和外卖,路小透当然选择外卖,胡大福拗不过她,不甘不愿地吃完饭,想要温存一会儿,路小透电话响起来了,是她的母亲,没有废话,接通后直奔主题。
“小透,你忙完了没,什么时候可以相亲啊?”
路小透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完全忘了答应母亲相亲的事情,看着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的胡大福,只能尬笑,“妈,我实在有点忙不过来,之后再说吧,我要是空了立刻给您打电话。”
“你这孩子,都推了多久了。”
母亲一通埋怨,好不容易安抚好挂掉电话,面前还有一个更难安抚的——
“你为什么不说你已经找到男朋友了?”
“就像不想吓到你奶奶,我也不想吓到我妈,她知道我跟徐立辉已经谈婚论嫁了,结果这才分手多久,又跟别的人在一起了,我妈这人挺保守的,会觉得我的决定太轻浮。”
理由听起来滴水不漏,但胡大福总觉得她没有说实话,“我怎么不太信?”
路小透有些心虚地别开眼,“事实就这样,你不信我就没办法了。”
其实母亲的话言犹在耳——“不能后半辈子一直仰着脖子过日子”——胡大福的出现对她来说原本就在意料之外,对胡大福来说,她也是意外,两个意外能撑多久,她没有信心。
胡大福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让她正视自己:“是你不信我吧?”
“哪有。”路小透矢口否认。
胡大福叹气,把她抱起放进怀里,“你这个女人变得也太快了。”
“我么?”路小透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有这么一说。
“当然是你啊。”胡大福看上去怨念很深。
“……说说看?”
“比如,你现在都不会脸红了。”
开头几天多可爱呀,随便挑逗一下小脸就红彤彤的,像美味的苹果,让人迫不及待想咬上一口,现在不仅不会脸红,他求欢的时候她还能义正严辞地讲道理,说什么凡事要节制才能长流,像个老气横秋的小老太婆,虽然她有足够诚实的身体,胜利最终是属于他的,但他就是觉得不爽,掰着指头数一数,他们在一起还不到十天——不到十天啊,她究竟是怎么把热恋生活变成老夫老妻生活的?
路小透满脸问号:“我要是天天脸红不退,那应该是得病了吧?毛细血管破裂什么的?”
胡大福一时竟然无法反驳,再接再厉:“你心跳越来越平稳了。”除了做那件事的时候,她心跳平静得就好像他是个普通朋友。
“据说人一生的心跳是有限的,持续过快,寿命会变短。”
“……人家说女为悦己者容,你一次都没有为我费心打扮过。”仅仅告白那天穿了外出的衣服,剩下清一色见她都是宽松没形的家居服,还都是裤子,连裙子都没有。
“都在家还收拾打扮也太麻烦了,做好基础清洁就够了吧。”
“……你从来都不主动拥抱我!”一脸清心寡欲的样子,他不主动她就只顾写她的文。
路小透终于有点动摇,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那个,你太高了,我抱你的时候很别扭,像抱个大柱子一样。”
胡大福一呛,几乎吐血,“柱、柱子?”
敢情他这进可攻退可守的最佳男友身高,在她眼里还碍事了?
路小透愧疚地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腰,“你看我们这么坐着没有太大高度差的时候,我还是很想拥抱你的。”
“‘还是’,说得可真勉强。”胡大福此刻心灵很受伤,流露出委屈小媳妇的神情,“你是不是不爱我?”
“哪有不爱你。”
路小透手臂收紧了些,希望借此传达自己的心意。
胡大福不信,继续陈述自己的委屈,“我一直叫你‘老婆’,可你一次都没有喊过我‘老公’。”
路小透表情不自在起来,“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呀,我跟徐立辉在一起六年也没有开口喊过他老公。”
这种甜腻又露骨的恩爱,她实在学不来,而且老公老婆什么的,结了婚以后喊才会自然吧。本以为胡大福听后会心理平衡一些,不料他反倒生气,“拜托,我比你那个前任可优秀太多了,你当然应该对我比对他有所优待啊。”
“……是是是,你特别优秀。”路小透叹气,果然男人恋爱的时候都是孩子心性,不过,不得不承认,她在感情里的确不够坦然,她总是有许多顾虑,也不会撒娇和依赖,徐立辉也说过,跟她在一起,有时候会很没有安全感,然而对她来说,他们想要的安全感,是要她毫无保留地信赖并交出自己,她做不到,很小的时候就看着父母关系破灭,比起幸福的准备,她总是优先做最坏的准备,为了最坏的结果到来时不至于哭天怨地,走进绝望的死胡同,守好自己就是她的首要任务。
“就一句话就完事了?你不该有点表示么?”胡大福震惊脸。
“这个……还能怎么表示?”
“叫老公。”
路小透脸上满是为难,“我……真的不习惯。”
“我生气了。”
胡大福气呼呼地转开脸,甚至拨开了她抱他的手。
路小透绞了绞手指,这是她在感情里的硬伤,既然选择跟他在一起,她是愿意试着改变的,或许并不能完全成为他期待的样子,但或许会有更好的方式,她和他都会感到舒服的方式。在找到之前,在此刻,需要迈出尝试的第一步。
深呼吸,再深呼吸,张嘴,试着让喉咙发声:“……老……”
来了!胡大福忍住偷偷上扬的嘴角,不时瞟她一眼,然而,“老”了半天,到此为止了,路小透很懊恼,最后的字眼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见胡大福失望地垮下嘴角,心一横,揪住他衣领,闭上眼,主动吻上他。
被她包围那一刻,他承认,他输了。
事后,她还没来得及红脸,他反倒面色泛红,像个被驯服的象宝宝,不顾自己硕大的身躯,硬要蹭进小小人类的怀里,撒娇似的开口——
“老婆,明天我们去约会吧?”
路小透差点被拱翻,还好反应快,及时抓住他手臂,“为什么?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这样挺好的,在两个人的小天地里,你不是也不太希望被人知道么?”
“什么为什么,恋人之间哪有不约会的。”胡大福对她的反应极其不满,“我只是觉得暂时没必要让家里和公司知道,又不是要地下恋。”
“可是,我们除了家里和公司,也没有更多的地方需要说了啊。”
胡大福低头一想,还真是,无力反驳,但依然觉得不爽,“你这个女人真的很奇怪,有这么优秀耀眼的男人,别人都恨不得第一刻就昭告天下,要是对方不肯,少说也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吧,你倒好,连抱怨都没有。”
路小透失笑,“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不安吧。”
“那你呢?你不会不安么?”
“我啊……”路小透顿了顿,“我还好吧,别人爱不爱我、爱多少,也不是我能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