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莲华厅,厅内点点灯火,厅外满池莲荷,别是一番风情。
楚琼羽领着子义走进厅里,看着斜靠在软塌上,一手执盏放在膝上,一手斜支着身子,望向厅外星河的盛逸云,低叹一声,“夜夜唯有酒醉才能入眠。到底是心病难医,别无他法了。”
盛逸云闻言回头看来,眼中已有七八分醉意,笑着招手道,“琼羽快来尝尝,兰若香到底不及桃夭香甜。”
楚琼羽乖巧的走过去,将手递进盛逸云手中,顺势靠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恣意的样子,低声劝道,“酒多饮会伤身,夫君莫要再醉了。”
“嗯?伤身么?一饮暖了身心,一醉方得长夜无梦,未曾伤身,却疗了顽疾!”盛逸云轻笑着拥住楚琼羽,对子义招手道,“子义也来尝尝,兰若香五年才得此一瓮,你是真真儿的有福气!”
子义看着盛逸云恣意张狂的样子,一时竟觉得恍惚,这样的盛逸云是有多少年不曾见过了。无奈摇摇头,“先生倒是多年未有如此狂态,子义一时竟觉恍然。”
“年少轻狂,到底是跟着他做了许多的错事。”把盏而饮,只为图一醉,盛逸云抬手又斟满一盏酒,看向厅外那池繁盛了莲荷,看着那粉白浅紫点缀在满池碧色里,轻笑道,“年岁增长,许多话都不敢说了,许多事更不敢做了,着实无趣的紧呢。倒是这莲荷,一年开的艳过一年,这兰若香也一年比一年醇香了。”
“一盏荷花酿,咽下多少愁。”子义走过去坐到椅中,也随着盛逸云的目光看着满池莲荷,叹息一声,看了眼他独斟独饮的背影,自己取盏斟满一盏酒,端在鼻端深嗅,“杯中之物能解一时愁郁,到底除不了心魔。”
盛逸云闻言低笑,不用回头就知道子义定是满眼的心疼,又斟满一盏酒,于唇边慢饮,“荷花酿,我到底也酿不出一盏来。”
“泓灏接下君诏的时候,连我都恨他。”子义仰头饮尽盏中酒,唇齿间是兰若幽香,心底却一边寒凉,“这么些年,这么大的一个局,他一句倾心逸云就全给抛开了。可是呢,他的逸云,到底也没能赢过他所谓的情义。他如今的苦都是自找的,只是连累了你。若他从来都不说,你也不必动这个念想,有这个期许,更不会多受这一份苦。”
盛逸云一手搂着楚琼羽,一手捏着酒盏,眯着眼睛笑着指指子义,“你是唯一一个敢说实话的人。哈哈哈。连我都不敢说他负了我!”
子义看盛逸云醉意迷蒙,低叹道,“你们都快成圣人了,谁还会以七情六欲之心,凡尘俗世之态看事情?一个个以江山为重,一个个以万民为主,谁还会在乎这一次小小的背弃。可背弃终归是背弃了。他,从一开始就当知会有今日。”
“我不是他的棋子,却也在他的棋局之中。”又饮尽一盏酒,盛逸云心痛难耐,“若他不曾许我一世,我便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不用悲欢,不用爱恨,也好过一颗心起起落落。而今他肯为我守在这小小锦城,他肯舍下这一场赌局,我又不能去怨恨他。可是这一切都已是定局,到底不会让我们自此安逸的。子义,子义,待他指点江山那一日,我会是谁,我能是谁,我又该是谁呢?我不敢往前走,更无路可退了。”盛逸云说着望向子义,眼中闪着的光亮,灼灼刺目。
子义执壶走到盛逸云身边,为他斟满酒,对楚琼羽安抚一笑,轻声道,“你是盛逸云,就只是盛逸云。”
“这一路,走到太艰难了。”叹息一声,盛逸云又将酒饮尽,笑道,“我爱泓灏,爱在清平之后。泓灏爱我,爱在信义之后。我与他相携相知二十余载,彼此心中什么最重都知之颇深。所有呀,才没有怨恨。即便偶尔伤怀,也不过是,求的太多罢了。我活的这般清明,何故仍旧夜夜惊梦!”
“做事清明,心底未必无所欲求。”子义看着醉意已深的人,笑意更深,“唯江山能成全你们,你们却爱在江山之后。你求的是天阙上指点江山的龙昊,还是湖畔烟雨里温柔多情的定轩?他要的是碧落宫里的玉凰,还是水月阁中的若山。你们自己不敢想,却一直知道答案。更知道自己所求的本就只是幻梦,所以,你们才会痛苦。”
盛逸云已靠在楚琼羽肩头沉沉睡去,假装没听到子义的话。
听不到,便没有理由退缩。
子义又取来一个杯盏,执盏倒满,扬手笑道,“他醉了,你也来晚了。而我的话,都随风散了。”
慕容泓灏走进莲华厅,径直走到软塌边,抬手将盛逸云接过去,抱起来,才转身看向子义,“你,总轻易揭开别人极力掩藏的心事,连假装的机会都不给别人留。”
“且把疏狂图一醉,到底不负年少时了。”子义扬扬酒盏,笑着饮尽。
看着慕容泓灏抱着盛逸云没入夜色,深深一叹。
是极力掩藏的心事么?是心魔吧。
种在你们心底最深处的根,但愿能结出好的果。
这么好的人,这么简单的想望,不该被我们给毁了。
“老天给他们的哪是情爱,明明是给他们种的情劫。”楚琼羽站在厅内,看着灯火重重,眸心里都是疼痛,“一开始给他们的,就是劫难。”
子义闻言转头看着楚琼羽,轻笑起来。
世间到底有通达的人。
我们该做的事,就是断情绝爱为登高位。
情爱,便是劫难。
九儿走进内室,看到捏着棋子发呆的文思齐,垂眸静立许久,他都没有发现自己,叹息一声,走过去,“兄长在想什么?是难解的古局么?”
文思齐闻言一惊,看着已到近前的九儿,一时恍然。她都走到跟前我竟未察觉,这颗心,到底成痴了。握住九儿递来的手,对她一笑,“近日事忙,总会恍惚。你怎的这时辰来了?”
在文思齐身边坐下,九儿看着棋盘上那三枚棋子,伸手拾起一颗,看着琉璃在灯火下七彩的光,轻轻笑了,“这几日总见您出神,好几次跟您说话都不知,我担心您,就来了。”
“九儿心思何时也这般细腻了。”文思齐起身坐在茶桌前,将炉中添满水放在炉火上,顺手拿过白玉茶罐,正要打开,似想起什么,扬声道,“取茶来。”
“是。”门外立文大声回应后,快步跑去。
九儿看着文思齐手中的白玉茶罐,思忖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是不是南国出了什么事?先生,先生可好?”
文思齐回头看住九儿,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将茶罐放到桌上,笑着对她伸出了手。
九儿看着文思齐笑意温暖的眼波,乖巧的起身走过去,将手递进他的掌心,坐到他的身边。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苏氏跟前的人,在春暖阁里闹了一场。”文思齐斟酌着用词,叹息道,“如你们这般胸襟的女子到底太少。”
九儿看着文思齐满眼的心疼之色,已经猜出了几分,握紧他的手道,“先生虽是胸襟宽广,可到底于情爱之上太过于执着。”见他有询问之色,笑道,“即便苏氏闹了,先生也是不在意的。可是他却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连带的,我哥哥也不会好了。”
文思齐看着九儿,沉默良久,笑道,“到底还是你更了解他。我知道此事,常常为他担忧,却也是白白费了心神。他的心病本来就不是别人,只是自己把自己捆缚的太紧罢了。”
“我虽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可是我知道,即便只是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你都会担忧的。”九儿笑着,眼底却有丝丝缕缕的轻愁,“因为在你们的心里,总是觉得他需要被保护,总是想要保护他,哪怕他是可以扛起一片天地的人。”
文思齐抬手摸摸九儿的头,低叹一声,“我想要保护的,我所能保护的,也只有你了。他不是我能想望的人,只是,心到底,到底会有所在意。”
“只有我了么?”九儿眸光闪烁,已有晶莹泪色。
“只有九儿,也只是九儿。”将九儿揽进怀里,文思齐嗅着她发间紫陌的香气,觉得安稳。
立文匆匆进来送茶,看到相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忙转身退出去。
“茶!”文思齐见立文要走,喊了一声。
“是!”立文赶忙转身,垂着头过去将茶罐放在茶桌上,又赶紧往后退去。头低的快看不见路,脚步却不敢停。
文思齐不理会立文,拿起茶罐正要打开,九儿却压住了他的手,“兄长让我尝尝这一罐吧。”
看着九儿许久,文思齐终于还是将茶罐放下,拿起另一罐茶打开,取出里面略有赤色的茶叶放进茶盏,“其心的苦,越喝越浓,我怕你喝不惯。”
“先生也怕我喝不惯,可是他自己喝着那样的苦,喝了十几年。兄长,您的茶换成了其心,是不是就能离他更近一点?我也喝着其心,是不是就能离您更近一点。”九儿看着茶汤,嗅着茶香,叹息道,“其心,其心谁知。”
“九儿长大了。”文思齐端盏,浅尝一口清苦,咽下喉间的话,“九儿的心,我知道。”
九儿看着文思齐垂眸喝茶,也端起了茶盏。
九儿的心你知道,你的心,我该如何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