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客气,真是折煞老奴了。”高复忙垂首深揖,“有小殿下和侯爷在,老奴便不送殿下了。殿下慢走。”
慕容泓灏点点头,看着高复转身走进了宫门里。
沈玉如见高复走了,忙又上前扶住慕容泓灏,担心的问道,“兄长怎么了?看您似有不便,莫不是王上对您……”
慕容泓灏笑着摇摇头,“这么些年没有跪过,今日跪的太久,腿麻了。”
沈玉如不知竟是这缘故,愣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您呀,就是被别人跪的命,这偶尔跪一跪,也体会一下我们的感受。”
“如贤!”文思齐闻言皱眉,低声道,“天一宫门前,怎的胡说八道了?”
沈玉如对文思齐耸耸肩,不以为意,扶着慕容泓灏走下玉阶。
慕容泓灏也没再说话,一步步的往下走去。
文思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只好跟在他们身后,跟着他们一起往下走。
天一宫前玉阶千层,这一路下来,慕容泓灏每一步都走的十分沉重。
“齐贤,你每日出入天一宫,这千阶你走过何止千遍。你比我更靠近权利,你也比我更知道这里面的丑陋。那一日你瞒下我的话,我是恼,不是恼你会有的野心,而是恼,你竟不信我。”慕容泓灏负手站在阶前,看看远处的宫门,转身看住身边的文思齐,叹道,“我不会问了,我要回来了。”
文思齐看着慕容泓灏,轻轻笑起来,“你,回来就好了。”
沈玉如看着他俩,也跟着笑起来。
这一路走来,艰辛不提,能得知己二三,已是幸事。
“殿下,小殿下,侯爷!”一名宫奴见他们刚走出天一宫的宫门就急匆匆的跑过来,跪在了三人面前。 “奴婢给各位爷请安了!”
应是等了很久,看他的鼻子都冻红了。慕容泓灏看看他,又看看他俩,见都不明所以,才说,“什么事?”
“娴妃娘娘请殿下到朗月阁一叙。”宫奴垂着头,轻声的回话。
“前面带路。”慕容泓灏低声吩咐后,对他俩道,“你们先回去,我稍后就来。”说罢就跟着那名宫奴走了。
沈玉如看着慕容泓灏走远,低喃一声,“兄长这次,是真的要回来了。”
“他早该回来了。”文思齐看看走远的人,笑起来,看看沈玉如,低声道,“去喝一杯?”
“好。”沈玉如笑应着,两人一同往宫门走去。
宫奴带着慕容泓灏穿过重重宫苑,走进了一所临近湖边的院子,慕容泓灏看看朗月阁三个字,轻声一叹。跟着宫奴走了进去。
母后爱听戏,父王就建了朗月阁,更在宫里养了一个戏班,只要母后兴起,随时都能来听一曲。
小时候不喜欢台上那些嘤嘤啊啊的声音,每次来到这里,也是坐下不到一刻钟就跑开玩耍去了。
可是,这么些年过去了,对王宫,最美好的记忆却是这里。
因为在这里,那个静静坐在楼阁上的女子,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真实的笑意。
看惯了她礼貌疏离的笑,竟以为那才是真的。
长大想起来时,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美好。
走在朗月阁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慕容泓灏一阵失神。
“娘娘,殿下来了。”
宫娥轻软的声音唤回了慕容泓灏的思绪,忙上前行礼道,“娴妃娘娘千岁。”
说罢就要跪下去,却被娴妃拦住,“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慕容泓灏垂首轻轻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娴妃看着慕容泓灏明显的疏离,眸心闪了闪,转头对身边的宫娥说,“燕儿,给殿下置座。”
“是。”叫燕儿的宫娥应声,招手让人搬了椅子过来。
慕容泓灏垂首谢恩后,才坐到了椅子里。
“殿下这次回来,还走么?”娴妃看慕容泓灏始终低着头,面上还是微笑,可是声音却忍不住颤抖。
从未奢求过此生还能再见到他,他终于回来了,可我连上去抱一抱他的勇气都没有。可他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还要走的。”慕容泓灏袖中的手悄悄的握紧,极力压抑着心口的激荡,声音一径的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内人即将临盆,我今日就要返回了。不过,会再回来的。”
娴妃听罢慕容泓灏说的话,激动之情再难抑制,急急问道,“要生产了?你就要做父亲了?真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好事呀!”
慕容泓灏终于抬头看向娴妃,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激动,莫名就心酸难抑,连嘴里都酸苦了一片,“是,我就要做父亲了。若娴妃娘娘无事,草民这便告退了!”
说罢,慕容泓灏忽然起身就走,娴妃被突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却还是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低呼道:“昊儿!”
慕容泓灏侧头冷冷的看了娴妃一眼,吓得她一个激灵,忙松开了手,低声说,“殿下,殿下这么大的喜事,本宫既知道了,不能无所表示。”说着就拔下了鬓间的一枚玉簪递给他,“这是家传之物,虽不名贵,对我却是十分珍贵的。就当做恭喜殿下添丁之喜吧。”
慕容泓灏本要拒绝,可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终究没忍心。伸手接过来,道了声“多谢娘娘”抬腿就走了。
娴妃看着慕容泓灏快步而去的背影,脸上是笑,也是泪。
慕容泓灏快步走出朗月阁,一直拐过了几个长廊,才停下来,扶着一颗树,用力的几次深吸,才让心里的激荡稍稍平息,看着手中的玉簪,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莹润,叹口气,加快了脚步离开了。
弄丢了就是弄丢了,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曾经被你遗弃的那个人。
我不是没有原谅,我是不知该怎样来,面对你。
叹息声在喉间化作虚无,慕容泓灏再不做停留,举步走进宫苑深处。
走进王陵深处,满目的初春寒意,满心的一片荒芜。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每个念头都关于你,我想你,想你,想着你……”
慕容泓灏听着铮铮琴声,听着盛逸云如低诉一般的清唱,心口一阵阵的泛酸,想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他拥进怀里,却又不敢加快脚步,怕惊醒了他的一场梦。
“若非念之,怎期入梦。若非爱之,怎恐入梦。”盛逸云按住琴弦,低叹。
慕容泓灏走到盛逸云身边,按住他的肩头,叹道:“此曲不配琴,可她爱你的琴音。”
“听月暖唱时,我险些落泪。”盛逸云轻轻摸着琴,低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凄苦之色,“那时我总是想着不能连累她,就假装看不见她眼底的感情和期许。甚至,甚至在遇见琼羽时,还那样的伤害她。她从未说过情深的话,却用她的一生,说尽了情深。泓灏,她是不是恨我,才会三年了,连梦都梦不见她……”
慕容泓灏轻拍着盛逸云的肩膀,看着眼前冰凉的陵墓,只有一声叹息。
“玭玥,此曲,为你唱罢,欠你的这一世,来生……不,来生,来生不要再遇见我了,来生有个好人,宠护你一世吧。”盛逸云低笑道,“记得你原来爱听琴,后来我爱摆弄萧,你就爱听萧。呵……是我傻,是我诨,竟连累你至此。”
说着盛逸云一拨琴弦,闭目道,“相见欢,生前我没来得及和你,此时,愿你还肯听一听。”
盛逸云不想落泪,是因为他不敢。不敢面对自己,更不敢面对杨玭玥。
年少不知事,从来不知道对她的喜爱,会造成怎样的误解,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以为时过境迁时,就可以将她托付给值得托付的人,然后守护她一世,也算没有辜负她相伴的这些岁月。
以为只要自己可以宠着爱着,就能抵过她心底的那一块缺。
可我终究不是能圆满你的人。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就知道吧?
可还是那样义无反顾的扑进我的怀里。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至死不离的吧?
才会在最后一刻,满脸的解脱。
你为什么不能爱一爱别人呢?
我知道为什么,我不敢知道为什么。
慕容泓灏看着盛逸云,心口酸涩,眼底酸涩,终连那声低低的叹息都是酸涩的。
我们都是活的很清明的人。
玭玥的心,从来都是那般透彻,那般坦荡,才会让我狠不下心来。
我没有告诉过你,她是怎样的一意孤行。
我没有告诉过你,她是怎样的爱着你。
我在她的眼底,看见了真正的倾心。
我在她的眼底,看见了真正的疼惜。
可我,却没有保护好她。更没有保护好你。
“爱了就是爱了,即便逸云是女子如何?我不在意,我爱的是他就是他”
“表兄,我的心动了,我也不想再爱别人了。”
“表兄,请您,好好爱着他。他太苦了。”
“表兄,我不后悔。”
“表兄,能常伴他身侧,我圆满了。”
闭着眼睛,慕容泓灏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总是有着温暖笑意的女子,她的每一句话,都软软的落在心口,化成一片温热。
“逸云,她,圆满了。”
声音随着琴音飘散,散落在两个人的心头,散落在王陵的每一处。
这里,有一个深爱过的人。
这里,是我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