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里因文帝驾崩而全国三年禁演乐、禁歌舞而显得有些冷清。人们为了找寻过年的气氛而不断的燃放着烟火。
正月初六大朝的时候,丹琼的烟火还没有消散,就迎来了新帝登基。
文帝三子龙昊承继帝位,从这个年后大朝的第一天开始,云疆国开启了靖帝的新篇章。
朝中众臣升迁的升迁,贬谪的贬谪,短短几日,天一宫里听诏的人几乎换了个遍。
靖帝为太子临朝听政的时候就已经是铁血手腕,如今一登基更是雷厉风行。那些对云疆国有异心的人几乎是除了个干干净净,那些对慕容泓灏个人有意见却既往不咎。朝堂风气瞬间整肃一清。朝臣心中对这个新帝又有了一个新的评判。
正月十五,靖帝即位后的第一个上元节,因在孝期,靖帝也只是将近臣诏进宫内摆了一场素宴,对其余的大臣多多少少皆有赏赐,也算是过节。
素宴定在酉时三刻,众臣怕晚,皆是提前入宫。此时才酉时正,人几乎都到齐了。
凤阮走进华耀宫的大殿里,看见殿中沈玉如与文思齐坐在上首处,正低声交谈。洛云帆陪坐在文思齐下手处。对面首座空着,次座上是洛云济和杨华安,又空着一个位置,下面还有慕容泓波和慕容泓涛陪坐在了下手处。凤阮看看众人,算上自己该来的都已经来齐了,实在不知道这多出来的位子是谁。不过他也没有功夫细想,对着众人点头拱手笑笑就径直往首座走去。
一名内侍看见凤阮往首座去,忙快步追去,却到底还是晚了,只见凤阮已经落座,吓得赶忙跪到他面前求道:“凤相爷,凤相爷请恕罪,这里,这里不是您的位子……”说罢重重的叩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凤阮闻言怒火瞬间就冒上来,又见殿中众人齐齐看向自己,觉得真是奇耻大辱,抬腿一脚将那内侍踹翻在地,喝道:“狗奴才,这里不是本相的位子,哪里是!”
那名内侍虽被凤阮踹翻,却来不及顾虑胸口的疼痛就赶忙翻身又跪在地上说道:“凤相爷,这实在是上面交待了的,求凤相爷您挪挪位置吧……”他只知道如果凤阮坚持坐在这里,等王上来了,自己可是活不成了,就连连磕头道:“求求凤相爷挪挪位置吧,求求凤相爷挪挪位置吧……”
凤阮在朝中十几年,何曾遇到过这样的羞辱。我祖父是开国重臣,我父亲有当年救驾之功,就是先帝待父亲,待本相也是有三分的客气。如今就这一场素宴,竟为了一个位子来羞辱本相。这座中众人,本相不坐此处,还能有谁陪坐此处!凤阮原本就性格暴虐,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又听这人一直在自己耳边吵嚷,抬腿又是一脚,直接将他踹出去丈余,当即吐血晕死过去。
文思齐等人看着凤阮那怒气腾腾的样子,又看看晕死在地的那名内侍,皆是眼神冰冷,唇角含笑,没有一人出声。
总还有分不清状况的人,不吃点苦头,哪里会学乖呢。
大殿上一时寂静至极,凤阮心口的怒火也渐渐平息,看着殿上众人的脸上,又看看晕死在地的那名内侍,心口一紧,吓出了一身冷汗。刚刚只顾着恼怒,竟然忘了这是在王宫,这人是王上身边的内侍,这一脚下去,可是踹了王上的脸面,此时哪还是一个位子的事情,这……这事往小了说是自己脾气火爆失了分寸,往大了说可是目无君王……这……这……凤阮不敢再想,猛然站起身,可是还来不及动作就听见内侍高唱着“王上驾到——”一惊,与众人一起俯首跪地,高呼:“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只是素宴,已经减了仪仗,可还是有十人开道,十人护卫,加上宫娥和内侍,浩浩汤汤的排了长长一队。
众人走进殿内,目不斜视,那个还晕死在地上的内侍被大家自动绕过,每个人面无表情的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慕容泓灏一身简单的长衫,身边只带着高复和淑雯,带着笑走了进来。
淑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倒地的内侍,抬眼看了看慕容泓灏,又与高复交换了一个眼神,静静垂下了眼眸。
慕容泓灏的脚步未停,只是在那个内侍身边顿了顿,低声唤道:“高复!”然后就径直走上了玉阶,落座椅中。
高复摆摆手,几个内侍小跑着过来将那个内侍抬了下去。
慕容泓灏一坐定,就笑着摆摆手说道:“众卿平身吧。”
众人一同谢恩后,起身垂首静立。
慕容泓灏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凤阮身上,见他脸上满是惶恐不安的神色,额上已有一层薄汗,在灯火下一片晶亮,于是勾唇笑问道:“凤卿身子可是不适么?这正月里竟然满头的汗!”
凤阮闻言一惊,心中百转千回,知道王上这是要发难了,忙敛袖跪地叩首道:“臣下有罪!”
慕容泓灏好整以暇的看着凤阮,笑问道:“哦?凤卿犯了何罪啊?”
凤阮又叩首后,抱拳朗声说道:“臣下近日总是精神恍惚,却因朝中万象更新,不敢因一己之身有所懈怠,终至今日实在是病体不支,以至于殿前失仪,还请王上宽宥臣下一二!”
众人听完凤阮的话,皆是一阵冷笑,呵,这哪是请罪,这是请功来了!
慕容泓灏听罢只是淡淡一笑,低声问道:“殿前无状就是将朕的近侍殴打至昏死么?”
凤阮一惊忙叩首道了声“臣下惶恐”就俯跪着,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汉白玉砖,从额头冷到了心底。
慕容泓灏扫了一下众人,目光落在沈玉如脸上,问道:“凤卿既然已经病了,不如王弟来告诉朕究竟那孩子做错了什么事,竟然在这大年下里将凤卿气到这般情状。让朕听一听,凤卿可是轻饶了他!”
沈玉如被慕容泓灏点了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之后,垂首答道:“凤相来时,臣弟正在与襄文王闲话,倒是没有注意到起因。后来听见那孩子跪着请凤相移座,才仔细去看。那时候那孩子说凤相的位置不在此处,凤相不问缘由就一脚踹下去,那孩子许是怕差事没办好受罚,就又跪地求凤相移座,凤相又是飞起一脚,那孩子就昏死过去了。随后王兄您就来了。”
沈玉如的一番话简明扼要,听上去是在陈述事实,可是仔细一想,却是将凤阮说成了一个暴虐无状,甚至目无王上的佞臣。这件事,若是在凤府,莫说是踹的昏死,就是踹死了也不过是死了个奴才的小事。可是此时,这个奴才偏偏是王上的奴才,意义可就不一般了。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何况刚才慕容泓灏说了什么,说那个被抬下去的内侍那是他的近侍!内侍和近侍,这一字之差,可是差之千里了!
凤阮现在是心惊胆战,对于慕容泓灏的脾性这么久了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平常温温和和的一个人,可是若惹到他,不管是谁,可都是不放在眼里的。那时候还是太子就把多少公卿贵胄送出了丹琼城,莫说如今已经坐最稳了王位……四大家族里,玉凰族已经没人了,文家的文思齐更是慕容泓灏的心腹,杨家的杨华安是先王后的表侄,我们凤家之所以能屹立朝堂,不单单是因为我的父亲,还有我当初在太子回宫时当机立断选择了支持太子。如今,如今新帝初立,我竟然轻易被激怒,竟忘了云疆国早已经换了天。这个大殿里,来的人除了自己都是靖帝的心腹之臣,这……凤阮脑子里飞速的转动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早吓得簌簌发抖起来。
慕容泓灏看沈玉如说完垂首后退了一步,目光淡淡落在了凤阮身上,看到他已经在微微颤抖了,却只是淡淡叹息道:“今日这素宴原也只是朕寻个由头跟亲近的人一起用顿饭,谁成想竟为了一个位子弄的这样的难看。”说罢又是深深一叹:“倒不是那孩子为难你,而是这位子是朕亲自交待了为玉凰而留的。”
凤阮心想如今哪还有什么玉凰,这明显是慕容泓灏寻了由头趁机收拾自己呢!可他哪还敢解释,甚至是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是静静伏地倾听。
慕容泓灏沉默片刻,摆摆手说道:“罢了,凤卿起身吧。”说罢又对众人说道:“众卿也都入座吧!”
“谢王上!”众人一同拱手俯身朗声谢礼,才一同入了座。
“谢王上!”凤阮又磕了磕头,想要起身却因为俯跪太久加上地上太凉,全身都已经僵了,抖着手半天也没有站起来。
慕容泓灏看看凤阮,关切的问道:“凤卿这真的是病的不轻啊!高复!快去将凤卿搀起来!淑雯快快差人去请郎御医来!”
“是!”高复和淑雯一同躬身应罢,一个走下玉阶去搀凤阮,一个脚步匆匆的往殿门口跑去。
凤阮就着高复的手站起来,谢恩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觉得手臂一麻,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