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帝元年上元夜,右相凤阮因身体不适在华耀殿素宴上突然昏厥,靖帝诏御医为其救治,经御医诊断,为常年劳累而累及身体,帝恤下情,特旨许凤相休沐三月,于府邸静养。上元夜的那一场风波也就此消散。
二月底,冰雪已经开始消融,天却没有暖和的迹象,反而因为融雪而更加的寒凉几分。
凤府因为凤阮奉诏在府里静养而比以前冷清了许多。这一个月来,一个远离朝堂的门阀,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荣光。虽然凤阮还身负着右相的名分,可是王旨这休沐三个月是实在耐人寻味。对于那日素宴里的事,靖帝没有下令不许外传,可是那些影影绰绰的只言片语,听在那些已经成了精儿的朝臣耳朵里,自然是都知道靖帝这是存了心要给凤家难堪。不过凤家也是一惯的张扬,仗着三朝右相的身份,早已经忘了什么是为臣的本分!虽然凤阮看准了形势选对了人,可惜他太过自负,偏偏要跟玉凰族争首位!玉凰这两个字从靖帝嘴里说出来,可是让人浮想联翩了。
靖帝之前以慕容泓灏的身份被养在锦城的事早已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没人敢提罢了。
那玉凰盛天对靖帝有救命之恩更有养护之恩,当年靖帝可是以外甥的身份去执的孝礼。如今的玉凰族,虽然人不多了,可是在朝堂上也不是没人了的!玉凰盛天的那个儿子,不是还好好的在暮国呢嘛!承继君位不过是时日的问题了。他与靖帝是竹马之情,更有拥护之功,再加上那些暗地里传言的事,也不难猜测出来他在靖帝心里的地位!他虽然人不在王城,可靖帝也还是给他留了座的!这首座之位,可是靖帝亲口说的‘玉凰’!大家都猜测着靖帝应当是想以素宴之名,给那个盛逸云正名儿的,谁知道,还没开宴就被搅和了。那凤阮好死不死偏偏往靖帝眼里扎,靖帝岂能轻易的饶了他!
凤明虽然已经辞归,可是在朝堂上浸淫了一辈子,这其中的关节他想了想也都想明白了。看看自己那个整日里病恹恹的儿子,实在是无奈至极。想来也是他年轻气盛失了分寸,正好触了靖帝的霉头,若是靖帝故意要收拾凤家,如今岂会只是休沐三月。将王上的近侍殴打昏厥,可是与逼宫无异的!凤明不敢细想,只闭上眼叹息一声。休息几日也好,让他好好的想一想!
“父亲!”温软的呼声响起,环佩玲琅的悦耳之声渐渐靠近,凤明还没有回头,手臂已经被人亲热的挽住,女子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会子都有寒气了,您莫要站在这里,别惹了寒气腿又疼了!”
凤明一生有一妻三妾,可是膝下却只得了这一双儿女。有凤阮的时候他已经是不惑之年了,对他是尽其所能的疼爱栽培。后来又有了这个凤芫,更是疼到了骨子里。如今这孩子已经十四岁了,明年及笄之后就该论婚嫁了,到时候嫁出去,像这般来管自己会不会惹了寒气,会不会站在院子里吹风怕是难了……凤明想着或许真的是自己年纪大了吧,每日里想到的,竟都是这些心酸的事。就是到了及笄之年也不一定就是要嫁人的啊,何况我凤家的女儿要家自然是嫁那真龙……原本只是随意想想,可是那呼之欲出的真龙天子四个字还是在凤明的心里炸起了一道惊雷!
不由的打量着扶着自己的凤芫,她的容貌随了她的母亲,虽还是少女的青涩却已难掩那明艳之姿。想当年她的母亲可是名满王都的第一美人,美貌自然是没的说。而自己这些年因着对她的疼爱,诗书琴棋的修养熏陶更是让那明艳里隐隐有着一股内敛的风华。这般样貌人品就是配那九五之尊也是绰绰有余的!凤明越看越觉得凤芫就是那母仪天下的凤仪!于是笑着拍拍凤芫的手说道:“我的芫儿长大了!”
凤芫不知道凤明的心思,只当是父亲随口的话,笑了笑也没有应声。扶着凤明走进了屋里,等凤明在椅子里坐定,转身对婢女吩咐去准备参茶后,才对凤明说道:“刚刚去看了哥哥,身子还是不见好。也不知道上元夜在宫里是遇到了什么事,竟会病的这般严重!”
凤明闻言轻轻皱眉,说道:“不可胡言!”
凤芫自然知道不能妄议王上,刚刚也不过是因为担忧兄长脱口而出罢了!如今被父亲一说,忙吐吐舌头,撒娇道:“是,芫儿记下了!”
凤明看着凤芫撒娇卖乖的样子,终于还是摆不起威严来,只拍拍她的手笑道:“芫儿以后就不是小孩子了,许多事许多话,都要多想多听,少说!”
“是!芫儿遵命!”凤芫笑着福了福身,看到婢女进来奉茶,转身走过去,端起茶盏,双手递到凤明的眼前,柔声说道:“没用老参,是前两日得的那盒,我文火熬了三个时辰,此刻用正好。父亲快尝尝,可甜不甜!”
凤明接过来,还没喝就笑着说道:“我芫儿亲手给为父炖的,自然是甜的!这般好的女儿,眼看着长大了就要嫁人了,为父这心里可也酸的很!”
“呀!父亲!”凤芫第一次听到凤明说这样的话,虽然还未及笄,可是身边的小姐妹也有未及笄就定下亲事的,所以骤然听到父亲这样说,心里顿时一阵狂跳,想着父亲定然是有了属意的人,不然也不会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瞬间就红了脸。
凤明见凤芫羞红了脸,喝了口参茶,又笑道:“女儿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芫儿不必害羞。为父定然为芫儿找那世间最尊贵最好的男儿给你做夫婿!”
“父亲!芫儿不要跟您说了!”凤芫羞极了,只娇嗔一声,跺跺脚就跑走了。
凤明看着凤芫转眼跑没了影儿,眼底里满是笑意。抬手摸着唇边的胡须,更是坚定了心里的想法。
若非因为玉凰族,后位原本就该是凤家的!
龙凤,原本就该是一家!
而今的玉凰族,已经没人了……
三月的东青城还是冷的伸不出手来。苏沐晨从回到王宫就直接住进了铭辉堂。以前还会偶尔到天一宫露个脸,这回是再也没往那里去过。整日里就是在院子里看看书,练练字,因着不能演乐,就开始研究棋谱和兵书,实在无聊或者太冷了,就干脆赖在温泉里不出来。有许多次珞瑜实在劝不住还跑到天一宫去请了盛逸云来才将他从池子里给强行拉出来!如此几次,盛逸云就不许他再住在铭辉堂,他保证每日只下水一个时辰,盛逸云才没有强行将他带走。如今寒冬已过,苏沐晨虽然还是穿的厚,屋子里的炭火也还是烧的很足,可是他却已经感受到了春暖已经渐渐近了。自从新帝登基,云疆国里一顿整肃,最快半年,最慢也就一年,靖帝必然会提出撤除三国君主制,到时候,即便是有公主在,一个暮国,如何也不能影响了云疆大局。这君位早该换人了。可是盛逸云固执,到如今还是不肯点头。苏沐晨想到前两日两个人才刚刚因为此事而起的争执,更是一阵头疼,挪了挪身子,从靠着池壁换到趴在池沿儿上。这一挪动,才看见不知何时坐在池沿上的人,心酸道:“真是不中用了,人都到跟前了竟一点儿都没有察觉!这要是个歹毒的,被抹了脖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盛逸云闻言皱眉,抬手用锦帕包住苏沐晨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轻轻擦拭着一边说道:“少胡说八道的惹爷生气,赶紧的给我呸了!”
苏沐晨倒是乖巧的很,直接就‘呸呸呸’了几声,然后极度哀怨的看了盛逸云一眼,满是怨念的说道:“明里说着不做君王,暗地里都把爷管成什么样子了!我就是你的宠儿,要是哪日厌了倦了,指不定怎么收拾爷呢!”
“呦!三爷看的挺明白呢嘛!”盛逸云自动忽略苏沐晨那哀怨的眼神和语调,只笑着说:“你也就仗着你那身份了啊,要不然爷翻脸了你连个依仗都没有!到时候第一个笑话你的就是爷!啊不!是阙清!”
苏沐晨听着盛逸云这样的语气,一阵阵的后悔呀!当初把盛逸云托付给阙清真的是我一生最大的失误啊!想想以前的若山先生,再看看如今这不着调的护国侯,简直是,近墨者黑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都看到了不易察觉的那一丝心疼,皆是一愣,而后会心一笑。
苏沐晨抬手拉下还在为自己擦头发的手,将盛逸云的手握在掌心,细细柔柔的描绘着他掌心的纹路,柔声说:“他一句玉凰,已经定了你的身份。你还在这儿跟爷闹什么!”
盛逸云看尽苏沐晨眼底的落寞,笑骂道:“亏爷天天的宠着你!你真是连个祸害都做不好!”
“呸!爷不是稀罕你么!换个人儿看爷不抽死他!”苏沐晨说的咬牙切齿,说罢自己都笑了。
盛逸云伸手捧起苏沐晨的脸,在他眉心印下一吻,叹道:“他说一句玉凰可不作数!我可没答应!”
苏沐晨感受着额头那冰凉柔软的唇轻轻落下后因说话而呵出的热气,心里暖了一片。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一句玉凰怎可能不作数,只是他没有再提,不过是因为顾及你,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如今这样,也不过是因为顾及我。你是不会走,我活着一日你就不会走。可是,云疆国等不了太久了,我,终归是……苏沐晨闭着眼,掐断了所有的思绪。
这一句话,已经斩断了我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在我说要嫁给苏三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决定不会给我胡闹的机会了?若是当初苏三答应了,你会不会……盛逸云心底颤了颤,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玉凰,这两个字,已经将我这一生都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