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玉凰之惶
杨淼淼2018-09-02 08:013,200

  送杨玭玥进王域入王陵,从请旨到关陵再回锦城,已是年关。

  盛逸云沐浴更衣,便往盛天处请安。暮雨与珞瑜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背影,相视一眼,都未有言语。倒是梦之轻声问,“今晚怎么办,回阁里么?”

  两人闻言皆是一叹,珞瑜轻轻摇头,暮雨垂眸片刻,轻声说,“我们回阁里侍候吧,只是都当心些。”

  珞瑜看看梦之,又看看暮雨,轻点点头。

  三人一起沉默着往水月阁走去。

  玉竹看见走进院子的盛逸云,忙上前见礼。

  “父亲可在屋里?”盛逸云脚步没停,低声问道,没等她走到跟前就摆摆手。

  “老爷在呢。”玉竹应声,忙为他掀开门帘。

  盛逸云点点头,抬手轻掀门帘走了进去。在厅里没有看见人,便径直往阁里去,果真看见坐在桌前,垂眸沉思的人。忙快步走过去。

  “儿请父安。”盛逸云跪于盛天脚前,行了大礼。许久的沉默后,他抬头平静的望着盛天的眼睛,声音低缓,却温柔平淡,“隐瞒父亲多年,儿心难安。”

  “赐婚的诏书已发,南国无人不知。”盛天看着跪在面前的孩子,看着他清瘦疲倦的面容,看着他平和澄亮的眼眸,第一次觉得他如此真实,真实的那般陌生,陌生的让人心疼。你第一次表露心迹,却已被我生生拆散,叹息声不敢出口,终究只化作无奈,“为父耽误了你。”

  盛逸云听父亲说着再平常不过的话,心中却是一阵阵酸苦,连嗓子舌尖都苦了一片。心里一软,顿时湿了眼眶,“与您无关,我与他,许是无这样的缘分吧。”

  “玭玥已去,琼羽当如何?”盛天也跟着湿了眼,抬手轻捧着盛逸云的脸,仔细的看着,一丝一毫细细的看,“儿呀,我的儿呀,你竟命苦至此……”

  “我已失玭玥,再不能让琼羽有闪失。”盛逸云止不住落泪,却是眸光清明,言语凉薄,“您既已知晓此事,便知落仙之事。我没允,也不敢允,母亲前车之鉴,我怕……”

  “都怨为父,你母亲那般,皆是因为为父那时候一心一意只想着替殿下谋算江山,才会连累你母亲心累而猝,”盛天想抚去盛逸云脸上的泪,却如何也抚不干净,心酸的难以承受,静气深呼吸才又说,“落仙绝不会如此。”

  “您是为了守护龙昊,落仙又是他的五贤之首,有何区别?”盛逸云抬手握住父亲的手,低言,“如今琼羽待我如初,我不允。若有一日,她选了他,我也不会强留。此生我已艰难至此,绝不会为难有情人。”见父亲似要再言,忙笑道,“我还未见过小弟,请郦娘抱来给我瞧瞧吧。”

  盛天知他不欲再谈,便也作罢。唤了人去请夫人与小少爷。

  盛逸云立于一侧,脸上的泪已拭去,面色一径温和平常。可是盛天看着,就是心疼不已。

  此生,你们母子都被我连累了。我该如何来补偿你,我苦命的孩儿。

  “老爷,先生,”郦娘抱着孩子,领着两位乳娘进门,福身行礼。

  “郦娘,”盛逸云微一颔首,便迎过去,望着她怀里的小人儿。小孩子却似与他格外亲近,他一靠近便张着手,嘴里含糊的说着,“抱,抱抱……”盛逸云惊奇不已,看一眼郦娘,见她笑着点头,才伸手将他抱过去,搂进怀里。

  盛逸云任他拉扯着颈边衣结玩耍,宠溺的摸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脸,似想起什么,侧首笑问盛天,“可取了名字?”

  “乳名随了你的逸字,取了风为名。”盛天起身走至盛逸云身边,将一支瘦长的金匣递给他,“你已为族长,他的名字便由你来取吧。”

  盛逸云看着面前的金匣,抬眼看了看盛天,才将怀中孩子递给郦娘。站起身,整理衣衫后,跪于地上,双手举过头顶,郑重接下金匣。

  金匣的金辉映着他腕间流转光彩的凤凰血,一片璀璨。

  打开金匣,取出里面的金笔,点上墨,看一眼郦娘怀中的孩子,落笔写下一个焯字。

  盛天命人取来族谱递给他,“你的名字我已写入族谱,这个名字,你配得起。”

  双手微微颤抖,盛逸云慢慢翻开,最末一行,惟有金色的玉凰二字。抬眼望来,眸底尽是惊讶。

  “殿下说,玉凰于他不再是一个族,而只是一个人。”盛天笑望着盛逸云,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疼惜,“你腕上的凤凰血再不是一族信物,只是他的一番情。为父不拦你们,随心而为去罢。儿呀,你配得上玉凰二字,更配得上他龙氏。”

  “天家于父亲不过龙氏二字,他于我,不过只是心头的人而已。”盛逸云起笔,在他的名字后面,写下玉凰焯,十九世,长子。

  盛逸云立在娴月湖上,看着满池碧波,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低头往桥下想去寻那一抹红迹,却在看见桥上题的字时,一阵愣怔。伸手抚摸着冰凉的字体,心底有什么瞬间坍塌了。

  “玭风……”盛逸云低喃着又落了泪,却含笑说,“我一直不敢做的事,他替我做了。你是不是因这两个字,才急切的寻到暮国去?可你怎么就能舍得下我?玭玥,玭玥……”

  珞瑜站在桥头,看着随意坐在桥上的盛逸云,见他伤心难抑,轻步走过去,跪在他腿侧,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我自幼习武,在楼里也曾见惯生死,却因着公子疼惜,未曾沾染半丝血腥。这些年跟着您,早已忘了我来自哪里,早已忘了江湖冰冷。那一夜长剑出鞘,我想护住她,我们都想护住她,却终究……若我早发现箭阵,或许……”

  “绯花可好?”盛逸云伸手压住她的唇,压下她余下的话。

  “性命无碍。”拉下他的手,看着他疲累的脸,心疼的说,“回阁里休息吧。”

  “你的伤如何?”随她起身,一同往水月阁去,轻声问她。

  “无碍。”珞瑜任他拉着自己,看着他关怀的样子,心疼不已,“您可好?”

  “明日我写了字,将桥上的字换了吧。”不回她的话,只是回头看着桥上的字,低叹一声,“我亏欠了太多,才不得圆满。你们,都要好好的。”

  暮雨从阁里出来便只听见他这一句话,止了步,望着他。

  盛逸云的目光落在桥下的上片刻,转身便看见立在阁前的暮雨,眸光柔和温暖,“娴月湖太寂寞了。明年,当有满池红粉,碧叶连天才好。”

  暮雨怕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泪,忙俯下身轻应,“是。”衣袂交错时,有凉风,轻薄却不寒凉。

  珞瑜看着走进水月阁的盛逸云,又看看低首垂泪的暮雨,才转过身,看着满池清波。

  你心里最重的人,何止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何止是两情缱绻,鹣鲽情深。你是如何看重她,别人不知,可我们都知道。所以我们愿意舍命相护。可老天为何要如此待你,为何要如此待我们。

  那位风华卓卓,温婉善良的人,为何如此便走了?

  她才握住她的幸福,她才被你呵护,她都还没来得及知道你爱她。你爱她,爱的那般小心翼翼,却终究,还是错了。

  此湖娴月,此桥玭风。

  我们一直都知道,却没人敢告诉她。

  床前纱幔微动,慕容泓灏立在床边,看着熟睡的盛逸云。见他眉头深锁,时不时翻翻身,心口一窒,叹息一声。

  外阁珞瑜听见声音,一个激灵翻身下床,慕容泓灏手一摆只觉身上一酸已被他点住穴位,只见他手指一扬,嘘了一声,又一摆手,身上的酸痛感顿去,忙跪地行礼,却见他摆手示意,忙起身出去。

  外阁只留一盏烛火,内阁虽不甚明亮,却仍旧照得内室一片暖色。盛逸云自小养成夜里留灯入睡的习惯,哪怕长大后已再惧黑,仍会在外阁留灯。

  有多久没能这般近的看过你,三个月,半年,或是更久。

  “你瘦了。”慕容泓灏看着他,低叹一声坐于床边,目光未曾离开他分毫,“我知道你恼我、恨我,可玭玥已去,你如此伤心,伤了自己,我,我们都心疼。”床上的人似在深睡,不动不言,可心里明白,他只不过是不愿见自己罢了,苦笑着,“我知你从暮国回来,一路寻你便是怕你恨我,却终究还是恨了……”想去握住他的手,却见他翻个身背向自己,无奈收回手,轻轻搓着手心,“即便此生负你,我也绝不放手,你,恨我吧。”

  盛逸云自他拿一声叹息便醒了,却不想见他。不是恼,不是恨,只是太累了。见了他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言语和动作。他已不再是他了。他,已是别人的依靠。而我,不过只是个笑话。

  两个人,一个躺着看墙上的身影,一个坐着看床上的背影。那么近那么亲的两个人,只余下此刻疏离的沉默和彻骨的寒凉。

  我们一路至此,竟看不到前路何从。你的掌心可还有我的,清平天下。

继续阅读:69、已误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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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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