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庭审室的气氛都很压抑。
沈加欢刚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听审席上的江家二老。一把年纪的人,本该是共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了这样的事。
二老一辈子培养一个女儿不容易,结果没想到这一辈子的心血就都这样毁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算是一夜之间熬白了头发,没办法磨灭江氏这些年为了扩大自己的生意吃着人血馒头的事实。
践踏着良心堆砌起来的高楼,总有一天会坍塌得粉碎。
双方律师已经到场,亲朋家属也都已入座,过了一会儿,江曼被人从旁边押了进来。她的双手被手铐拷着,头发被剪了,素面朝天,看上去惨兮兮的。
沈加欢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在金环的时候,江曼曾用什么样的眼神和语气面对她。
原谅,是无能为力的人被迫捏造出来的美德。
她又想起刚才在洗手间何菲菲对她说的话。她想起刚才在门外和傅寒小小的争吵,沈加欢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傅寒,尔后她缓缓地走到了他的旁边坐下。
两个怄气的人,不说话,面部表情都不好看,但即便如此,还是不想分开来坐。
她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转念又觉得自己毫无底气,一直以来都是傅寒在帮她,就算傅寒愿意对何菲菲仁慈一些,又有什么好去较真的呢。
可能是她的爱太自私太狭隘了,又或许,大概是因为她太在乎他了。
喜欢一个人,让她变得面目可憎。
庭审开始的时候,双方的律师一直叽叽喳喳地在说话,然而沈加欢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这场一审的结果对于她而言好像没什么意义了,她早就赢了,也早就输了。
何菲菲站在庭审现场的最后面,沈加欢看到了她,傅寒也看到了她。何菲菲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很慌乱,她赶忙收回了视线,接着低下了头。
沈加欢的余光扫过傅寒的脸,他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心虚。
她知道傅寒不会说谎。
他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撒谎。
所以即便他不想让沈加欢知道,也只会不说,绝不会骗她。
双方的律师依旧振振有词,两人针锋相对,咄咄逼人,谁也不肯认输。
江家找的律师的确不赖,准备充分,有理有据,看来江家没少花钱请律师。原告律师的反应也很快,双方僵持不下。良久之后,沈加欢缓缓地站了起来。
原告律师说:“被害人请求提供证词。”
沈加欢缓缓地走到席位上,将那天在金环酒店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讲述的过程中,她始终紧握着拳头,目光很坚定。
她不会原谅,绝对不会。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插在自己的心口上,穿过她的灵魂,又狠狠地捅进了江曼的身体里。江曼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原告律师利用沈加欢提供的证词,再次对被告席发出质问。
由于原告提供的人证物证都很充分,被告律师没有办法证明无罪,只能尝试去减少判刑。
最终一审结果初步判定为五年有期徒刑。
庭审结束的时候,沈加欢走在人群的后面,傅寒在门口站着等她。
她不知道现在要跟傅寒说一些什么,所以她的步伐很慢,然后她前脚刚走出来,后脚就被人拦住了,有人抓住了她的衣服,道:“你到底要对我女儿怎么样!”
是江曼的母亲。
她看着神情悲愤的老人,表情冷得吓人。
江妈妈说:“说吧,你们到底要多少钱?!多少钱我都给你。”
沈加欢冷笑了一声:“事已至此,你觉得我缺钱吗?”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女儿……”
傅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沈加欢的手腕就往怀里扯,他望着江家二老,说:“这件事我们不想以任何私了的形式结束。五年太少了,至少十年。”
闻言,江家二老的脸色都白了。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江妈妈眼眶通红,哭了起来,“你们知道这样做会葬送我女儿的命吗?十年……十年?!不能十年……我女儿还那么年轻,正是青春的时候,你要让她在监狱里待十年吗?”
“残忍?”沈加欢觉得可笑,她往前走了一步,反问道,“她那样对我的时候,难道对我就不残忍么?”
“曼曼年纪还小,不懂事……而且你根本就什么伤害都没有受啊,你们这样对曼曼,真的太没有人性了……”
沈加欢用力地握住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彻底丧失最后的人性。”
说罢,她转过身就要走。
扑通——
傅寒的裤脚被人抓住,江家二老不知什么时候跪在了地上,引得周遭的人都在围观。
傅寒低下头,看见江妈妈江爸爸老泪纵横。
“求求你了傅公子……你高抬贵手吧!”江爸爸声音沙哑地哀求着。
已经走投无路的江妈妈不断地磕头:“你原谅她吧,她真的不懂事……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是我们的错啊!求求你们放过她吧……我保证,我发誓,她以后一定好好做人,绝对不会再做出这样的事来的!”
沈加欢的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她的鼻头一酸,眼前一片水雾。
两个老人还在哀求:“求求你们了,放过她吧……多少钱我都愿意给,就算是江氏都给你们,我们也愿意!”
真好,沈加欢忽的就觉得江曼真幸运。就算犯了错,也有爸爸妈妈愿意这样为她承担。
她却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的父母还在世的话,看到她遭遇悲惨,会不会也这样心痛呢?
不远处等待多时的记者看打了这一幕,分分钟扛着摄影机过来拍,聚光灯闪个不停,沈加欢讨厌那样的灯光。
看看眼前的这一幕多劲爆,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给两个年轻人下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沈加欢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偏挑人多的地方,就是为了逼得她和傅寒不得不心软。
她刚才窜出来的那一点同情瞬间就都没有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江曼果然是深得遗传。
那边的记者还在咔咔咔拍个没完,沈加欢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镇定自若地说道:“这场官司我一定会打下去,不可能撤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忏悔和绝望,那也是她江曼应该承受的。”
傅寒始终搂着她的肩膀,穿过了拥挤的人潮,两人抵达了停车场。
沈加欢不动声色地挣开了傅寒,在右手落空的那一刻,傅寒的心开始钝痛起来。
“不要吵架了,好不好?”他说。
沈加欢背对着傅寒,可就是怎么也没有办法忘记洗手间里何菲菲说的那番话。
“既然你选择隐瞒,那一定是有你的理由。我可以不追究你隐瞒我的事实,但是我想知道理由是什么。”沈加欢顿了顿,道,“相爱的人难道不应该坦诚相待么?”
“这件事的原因,以后我一定会慢慢地告诉你,但是原谅我现在没办法说。”
沈加欢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眸。
“所以是因为你还没有想好措辞和理由么?”她苦笑了一声,抬起头,觉得眼眶就快要承受不住里面液体的重量了。
傅寒压低了声音,说:“加欢,我真的不会哄女孩子……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起来。但是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
“我也不想作,不想跟你吵架。”沈加欢显得很平静,“我也想好好地经营这一份感情,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想不通。我尊重你的苦衷,但是抱歉我这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你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吧。”
傅寒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三月的风吹过她的发梢,吹过他的鼻尖,傅寒看见地上有两朵水花。
他知道,沈加欢哭了。
他想抱抱她,他比任何时刻都想好好地抱抱她。
可他伸出手,最后又只能无力地放下。
良久,沈加欢吸了吸鼻子,她道:“傅寒……”
“我在。”他的声音也沙哑得可怕。
她转过身,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撞进了他的怀里。沈加欢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傅寒的腰,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撕碎了。
这样的沈加欢,让他手足无措。
“你说你不喜欢顾承璨,不喜欢乔亦,我也一样,傅寒,我不喜欢何菲菲,我讨厌她,而且她曾经这样伤害过我。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样的理由选择帮助她,是我太自私了,我以为我讨厌她,所以你就一定要讨厌她……可是何菲菲对你很好,我知道,你舍不得伤害她……”说到最后,都变成了哽咽。
她收回自己觉得原谅是捏造出来的美德的想法,她没有办法不去原谅傅寒。
沈加欢接着说:“我不追究了……傅寒,我不追究了。以后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再刨根问底了,我尊重你,我相信你。我不想为了不相干的人破坏我和你之间的感情。所以……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傅寒的鼻子酸得厉害。
他紧紧地搂住她颤栗的身子。
“好。我们不要吵架了。”
正当她已经开始慢慢尝试去接受何菲菲说的那些话时,她听见头顶传来傅寒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染了血的钢针。
“何菲菲曾经流过三个孩子。”他说,“她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怀孕了。”
沈加欢猛地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