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说话的唐敬和顾一闻都被赵晴这句话引去注意，两人朝这边走了几步，都看向躺在病床中的伤患。
“什么‘什么’？”唐敬知道赵晴曾经做过法医，所以对她的发现尤为在意。
赵晴将伤患身上的被子掀开，将其病号服的扣子一一解开，同时又将他的袖口和裤腿一并卷起。
唐敬眸子一颤，顾一闻的神情也紧绷了一下。
只见病床中的这个人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淤青，有浅的，也有深的，应该是旧的还没好，又添新伤。再看他四肢部分，重叠着好几道殷血的痕迹。
做了许久的法医，赵晴对这些痕迹一点都不陌生。
“这是绳子绑过的痕迹。”她指尖在四肢上转圈指指，“痕迹很深，还有擦破皮的痕迹，绳子力道很大，如果不是外力勒住，就应该是本人奋力挣扎过的。”
唐敬觉出不对，立刻将小本翻开，将赵晴的话记录下来：“是近期的情况吗？”
赵晴重新看了一圈，摇头：“不，应该是长期。”
唐敬与顾一闻交换了下视线。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片骚乱声，正方的小窗口外匆匆晃过几名护士身影，紧接着，就炸出一声与医院的寂静截然相悖的歇斯底里的怒吼：“就是因为你们！！赔钱，必须马上赔钱！！”
“先生，这里是医院，有什么事——”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跟你没关系！”
外面传来推搡的动静，声音近在咫尺，应该就发生在这间病房的门口。
“这件事又没调查清楚，凭什么现在就跑来讨债，没钱！”
又是一阵骂人的声音。
“郭导？”顾一闻这次听清楚了，默了几秒，推门出去看情况。
赵晴与唐敬亦是同顾一闻一起出去。
且见病房外面的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上，围聚了不少人，兴冲冲跑来要钱的是一些穿着简陋邋遢的人们，有男有女，不像是城里人，也不像是彻彻底底专注务农朴实的乡下人。除了刚才叫嚷还钱的为首的人，其余的倒像是搭伴儿来起哄的，一个个红着脸瞪着眼睛，吐沫横飞。
郭永强夹在这些人里面，本就疲惫不堪的五十岁的人，就算语气强硬，可也被这些人压得抬不起头，连说句话都会被推几步。
大夫护士纷纷来协调，可是根本和这些人说不通。
正当为首冲突的人要将郭永强带走的时候，顾一闻突然上手一把抓住了为首那人的腕子：“等等！”
“一闻？！”郭永强像是见到了救星。
“管他妈什么闲事！”
另外一人见状想要推开顾一闻，接着又被唐敬拦住。
唐敬接着出示了警官证：“这不算闲事吧。”
几个人生了些怯意，终于闭上嘴不情不愿地将手挪开。
“怎么回事？”唐敬压低声音问道。
郭永强一边揉着自己吃痛的手腕，一边向顾一闻身后缩了缩，指着这帮人说道：“他们自称是里面那个人的家属，非说现在就要剧组赔一百万给他们，否则就地闹事儿，让这戏再也开不了机！”因着有人撑腰了，郭永强愤愤吐了一口，“简直就是耍无赖！”
对面人又激愤起来，涌着要上前。
“郭导，少说两句！”顾一闻提醒郭永强。
郭永强很不乐意，但能够回避冲突，忍就忍了。
他清清嗓子，站直，泄愤式的用力朝下拽了拽自己的夹克外套。
见风波稍微压下来了，不远处的赵晴也终于松口气，刚想加入进行协调，余光突然看到伤患病房门口正有个身影无声无息探出头朝外看。
赵晴步子略停，转头看去，只见病房门正像是被吸住的磁铁，缓慢地往回扣，缝隙中却没有任何人。
赵晴眉心轻轻蹙动了一下，狐疑，但目前又顾不太上，再回头时，顾一闻及唐敬已经将双方纷纷拉开了些距离进行调解。
顾一闻陪着郭永强，侧眸望着身后那群人。
唐敬正在问他们一些问题，不过与方才的嚣张气焰不同，此时倒显得警惕保守了不少。
“我们……我们都是来自土祥村的，里面那人叫张雄福，是亲戚，他也是我兄弟！听说他伤了，我们立刻就赶来了，哼，你们就是欺负老实人，弄出工伤不想赔偿，今天我们来就是告诉你们，我们没那么好欺负！”
郭永强忍了忍，没忍住，扯头喊了一嗓子：“我们也没说不赔偿，现在还在调查，谁知道事故究竟是怎么起来的，说不定还是你们那边的人纵火呢！那我们还要找你们赔偿剧组损失呢！”
“反正！”另一面带头那人红着脸说道，“反正，今天你要是不付钱，我们就把张雄福就地带走，反正我们也付不起医院的费用，然后让他自生自灭，真要是死了，你们剧组就搭上人命了！到时候就他妈一起完蛋！”
“你——”郭永强的脸也涨得通红，气得直哆嗦，指着对方说道，“你们这是威胁！是勒索！是强盗行为！”
两边又差点打起来，幸好被顾一闻和唐敬及时拦下。而这次，他们把两边拉的更远了。
赵晴在一旁看着，因着本身就对冲突早已习惯，所以并没被他们的情感波及，一直冷静的在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眉心突然微动，她走上前，拉了拉顾一闻的胳膊，轻声附在顾一闻耳边说了几句话。
顾一闻眉心微动。
他立刻将郭永强半推着拉到了旁边，郭永强还在哆嗦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更好的词汇反击，但却被顾一闻扬手生生打断。
“一闻，你干什么，你听听他们刚才说的话，这哪里是人话！就算不认识的人，见到受伤的说不定还会搭把手，你看看他们，还自称亲戚，说的这是什么鬼话！这世上哪有这么无耻的人！”郭永强脸色由红变白，仍旧在哆嗦，“我必须得去骂他们！就是因为这些人，这个社会才这么——”
“行了，郭导，骂了也只是逞口舌之快，不会有什么结果。”顿顿，顾一闻凝下声问道，“郭导，现在可以联系上剧组的群头吗？”
郭永强愣了一下，恍惚半晌，回道：“群头一般都是下面的人联系的，但是可以找到，怎么了？”
“能不能让他传一份这个剧组的群众演员资料过来？”
“嗯……应该可以，不过……”郭永强有点儿困惑，但他知道顾一闻一向是个谨慎理智的人，没多问，立刻掏出手机联系剧组演员副导演，没一会儿，挂了电话回来，“已经联系好了，过会儿资料就过来。”
正说着，手机传来“嘀嘀”两声，资料来了。
郭永强点开上面的一份名单，是个表格，他将手机拿给顾一闻。
顾一闻扫了一眼，确实看见了“张雄福”的名字，但很可惜，因为不是特约，上面连简介都没有，只单单是一个名字。
顾一闻指尖儿抚唇，默了几秒，说道：“郭导，让群头来一趟吧。”
“现在？！”郭永强更讶异了，实在猜不出顾一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最后还是照做了。
幸好，这间医院是离片场最近的一家医院，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可以过来。
没一会儿，演员副导演就带着同是一脸疲惫的群头赶来。
他们是从医院的另一端来的，并没穿过那群闹事的人，但一向眼尖的赵晴还是看到，当群头风尘仆仆走来的时候，那群人里还是有人神色变了一下。
“导演……”群头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找我什么事？”
郭永强没答，直接看向顾一闻。
顾一闻问：“这个组的群众演员是你亲自挑选的吗？”
群头因不知是祸是福，迟疑着点头：“是……我。”
“亲自选的吗？”
“嗯……”
“那能认出这些人吗？”
群头苦着脸，回道：“大部分都是这附近的人，我也没怎么见过，合适了就加进来。每天这么多人，我真的记不住他们的脸。”
赵晴突然开口：“是不是合作过几次的人，会有印象？”
这个问题，让郭永强和顾一闻都凝起神经。
群头琢磨了一下，若有似无点头：“那应该差不多……通常有印象的，大多是经常蹲守在横店或者各大学校外面的。”
“张雄福算是哪一类？”赵晴又问。
“张雄福……”群头用力搔搔头，“不好说，名字确实有点耳熟，但在片场救人的时候，我也见到他了，长得太普通了，应该算是我没记住长相的那种。”
“那么，那里面有你眼熟的人吗？”赵晴看向那群人。
群头顺着赵晴的眼睛看去，但看不清，用力眯着眼睛，但还是太远，于是索性朝那边走了几步，顾一闻和赵晴也跟着他过去。
群头站在所有人面前，那些人还都是一脸怒相地望着。
群头拧着眉看了每一个人，但明显没有任何一个人让他觉得眼熟。
突然，群头的视线落在了一个撇着头的年轻人身上。他侧着头，脸色有点不好，站得也很靠后。
群头狐疑，想要在看清楚些，于是朝里又走了半步。
一时，空气就像凝了一层薄膜，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一场空前的静止。
群头看着那人，时不时会垂下眼仔细回想，眉心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