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以岚沉默了下来。
他微抿着唇,望向青彦的目光中一瞬多了些哀戚和惶恐神色。
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青彦心中熨帖,反倒觉得身上轻松了些。这些时日来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心魔发作的时候神智全无,常常醒来后不知身在何处。
他这一生自诩不会为任何事动摇自己的本心,不会因任何人而辗转反复,可到头来却是一样没做到,反而坠入心魔,渐渐连自我都要寻不回来了。
“就算如此,但也不至落到坠入心魔的地步。”
萧以岚坚定的声音打断了青彦的神思,对方的目光定定的望着他,“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的过来了,怎会在多年之后忽然被心魔控制?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
青彦愣了愣。
他已有许久未曾见过萧以岚,印象中对方应当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天资不错,悟性很好,明明是该玩闹的年纪却整日里学着自己不动声色,天天板着脸。
这么多年不见,再次见到对方,他却还是如此性格,青彦心中酸涩,又觉十分欣慰,随即面上露出了一个淡笑,“确实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见他回应了自己,萧以岚微褐色的眼眸中随即有了光亮,他有些急迫的问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故意要害师父?”
“眼下我还说不清楚。”
青彦若有所思的皱了下眉,“我已忘了是从何时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但我能确定的是,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心魔发作的迹象。”
这时,外面有人敲响了门。
“师父?”夏苓小声的在门口唤道,“我煎好了药拿过来。”
闻言萧以岚站起身来,走过去替她打开了门。夏苓侧身进来,转眸看见青彦已醒,面上立刻带了些紧张神色。
“师祖……”她局促的向前走了两步,垂眸唤道。
青彦是镜月谷的创立人,更是她师父的师父,原本要见到青彦她便会有一些紧张。
何况两人的见面完全是在意外的情况下发生的。
只要一想起自己那日竟然与师祖执剑相对……且不说真动起手来自己能不能在师祖手下过三招,那可是师祖夫人的佩剑啊。
夏苓颇有些忐忑的站着,等着青彦的回应。
萧以岚却是有些不解,夏苓平日里可不是见到人便会缩手缩脚的人,故而他此时只以为夏苓是身体不适。
他朝着夏苓走了两步,微微蹙眉,伸手想要去搭她的手腕,“念稚,你可是身子不适?”
“不,不是……”夏苓呆了一瞬,随即连忙解释道。
青彦心思通透,第一次正式与夏苓见面,见对方如此反应,思付片刻大致知道了缘由,却也只是淡淡一笑。
他当日心魔发作,找到他们二人的时候是靠着绯尘剑才勉强换回了神智,何况当时的情况下,夏苓是挺身而出要保护萧以岚。
如此想着,青彦的目光望向了夏苓,他唇角漾开一丝极浅淡的笑意,低声道,“这位想必便是以岚收的徒弟了吧?看来他眼光还不错。”
听到青彦如此说,夏苓无意识的松了口气,她抬起眼对青彦的目光对上,见对方唇角含着笑意,眼中是磊落光芒,一时间便释然了。
她长出一口气,也回了对方一个笑容,将煎好的药端了过去,“因为不知师祖具体的身体状况,所以只是开了些调理内息的药。”
夏苓将手中的药碗放到一侧的桌案上,随即想要扶着对方坐起来。
萧以岚上前一步,“我来吧。”
青彦淡淡对着夏苓一笑,“多谢。”
夏苓笑着摇摇头,犹豫片刻才道,“师祖的身体……”
见她来了,萧以岚索性将青彦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夏苓毕竟曾跟随过鬼手圣医一段时间,或许她能有法子也说不定。
“心魔?”听闻此事,夏苓面上也露出了微微震惊的神色。
“正是,你可有法子能解?”萧以岚抬眸望向她,神色中隐隐带着期待,低声问道。
夏苓一怔,“这……”
见她面露难色,青彦微微一笑,摇头轻声道,“心魔由心生,并非寻常病痛,你要她如何治?”
萧以岚褐色眼眸中的神色暗了暗,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愿认清现实罢了。
“其实,也并非全然没有希望。”
就在萧以岚心灰意冷之时,夏苓忽而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闻言他立时抬起头来,一时心神激荡却又担心是一场空,强自压抑着,颤声问,“此话当真?”
青彦目光中也有几分意外,他挑眉静默的望向夏苓,也在等着她将话说完。
夏苓抿了抿唇,半垂着眼眸说道,“此事我并无十分把握,这方法也只是听说过,并未见人实施过,所以我不能直言到底会不会有效。”
青彦点了下头,随即温声道,“无妨,你直说便是,左右不会比如此拖着的情况更糟,我自己也有心理准备。”
“方才师祖曾说,在坠入心魔之前,自己毫无察觉是吗?”
青彦颔首,“我向来是个情感淡薄之人,对自己的生活尚且随心,对待旁人的事更是如此,更不太会产生求不得的执念。”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接着又道,“自然,绯云除外。”
“但即便是此事,也已过去了十几年,在我心中她依然是她,我却没有过什么执念,她也绝不会愿意见到我因此而有所损伤。”
听他如此说,夏苓面上反倒露出了些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她笑道,“如此便是说,师祖的心魔,其实竟然不是由自己的意志产生的?”
话音落下,其余两人皆是一愣。
一个人的心魔竟然会不是由自己的意志产生的?
这是什么问题?
但也正是夏苓指出的这一点,让两人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的地方。
夏苓语气愈发肯定,“虽然眼下并无根据,但我猜测,师祖的心魔并不是在他心底的执念日积月累的爆发,而是有人刻意营造出一种假象,引出了师祖的心魔。”
“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些事情,我之前未曾注意到。”青彦思索片刻,沉声开口,“我云游到某一处的时候,宿在客栈,一直觉得那个客栈有些古怪。”
“当时并未多想,也只是歇了一夜便离开了,如今想起来,就是从那之后开始时不时会觉得焦躁不安,有了坠入心魔的迹象。”
如此便都说的通了。
“可是,是谁如此费尽力气的想要引出师父的心魔?”萧以岚眉心微拢,声音里带着些怒气和不解。
青彦无奈摇头,“我并未留心,所以此时也帮不上什么忙。”
夏苓说道,“此时再说这个并未意义,目前最紧要的,是帮师祖将心魔祛除。”
她转头看着萧以岚,“既然这心魔是被人刻意引出来的,要压制它也简单了许多。得先知道心魔中师祖想要达成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达成,执念就会消散,心魔也就消失了。”
萧以岚闻言皱眉,犹豫着说道,“可若是心魔中的愿望难以达成呢?若真那么轻易,也不会称为心魔了。”
夏苓闻言笑起来,她眨了眨眼,悠悠道,“对方可以制造假象,我们也可以啊。”
“有药物辅助,其实很容易做到,稍后我会写个方子交给师父。”她沉思片刻,接着说道,“师父,您带着师祖回镜月谷去吧。”
萧以岚愣了愣问道,“为何要回镜月谷?”
“那里有师娘生活过的气息,对于师祖的心魔会有一定的压制作用,再加上师父替师祖运功疗伤,会更有把握一些。”
萧以岚下意识的转头去看青彦。
他自然没什么,可青彦当年选择离开镜月谷,虽然也有想要云游四海的心情在里面,更多的却是不愿看到花依旧人不再的场面。
青彦与他目光对上,随即淡淡一笑,“无妨,便回去吧。”
此时夏苓刚好想起了一些事,她犹豫道,“师祖,我想问您一些问题可以吗?”
“你问吧。”
夏苓咬了咬牙开口道,“师祖觉得,闇云堂的堂主金子陵此人,如何?”
“念稚?”一听到闇云堂三个字,萧以岚的长眉便拧了起来,他出声想要阻止夏苓。
青彦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夏苓会问这个。
但他怔愣片刻,面上神色并无异常,只是半垂着眼眸淡声说道,“我昔年与他相识,原本觉得他只是性子急了些,怎料他心思太深,喜怒难测,不是能深交之人。”
“怎么会问这个?”青彦挑眉看着她。
夏苓抿了下唇,声音微沉,“师祖云游四方,想必近来也听说了各门派长老失踪一事,我们眼下,怀疑或许是闇云堂做的。”
闻言,两人皆是有些惊讶,静默片刻后萧以岚蹙眉问她,“这种事可不能妄言,你可有依据?”
夏苓幽幽叹了口气,“若是有证据,我们便不用再被牵着鼻子走了。”她敛眉道,“近来对方行事愈发猖狂,且故意将矛头引向了魔教。”
“此时江湖上已有谣言四起,可魔教实则并无动机,但寻不到长老的各门派恐怕不会听他们的一面之词。若真引得正道与魔教产生矛盾,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