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浮生长恨欢愉少(四)
"殿下这是怎么了?"悠悠大惊失色,带着哭腔问道。在宫里,没伺候好自己的主子,让主子着凉生病往轻了说是失职,往重了说直接就能被赶出宫去。
安乐公主惨白着一张脸,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悠悠,陪我去甘泉行宫养病吧。"
她想离开京城,想一个人静一静。
庆历四年秋天,安乐公主偶感风寒后大病了一场,摆驾甘泉行宫养病。等到病愈之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
这一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在这一年的春天,吴侯贺则谋反,在吴地自立为帝,正式对朝廷宣战。
吴侯毕竟年事已高,加之平日里风流好色,身子早已垮了,战事一开便犯了痰症,被人送回吴地休养,而世子贺桢则依旧据长江之险与朝廷的兵马大元帅—魏王霍衍隔江对峙。
甘泉行宫已经不安全了,皇帝派人来接幼妹回京,得到的消息确是安乐公主已经在两日前悄悄的上路,只带着随身侍婢和马夫。
皇太后一听这个消息便晕了过去,如今战事纷乱,乱世之中公主一个柔弱女子如何能顺利回京?若是被叛贼们抓住了,会遭受怎样的残忍酷刑?
她委实不明白,一贯胆小听话的小女儿,这次为何会这般任性妄为。
江陵。
霍宛华被戎装的士兵们粗暴的从马车上推了出来,她整了整衣衫,一步一步稳稳的踏在地上。士兵们望着这个素衣淡妆的少女,隐隐觉得她气质端庄优雅之外凛然有种高贵不可逼视的感觉。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微微扬起头,鼻尖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点雨珠儿,她苦笑着用手指拭去。隔着朦胧的雨幕,一道玄色身影猝不及防的撞入她的视线。
霍宛华微微一怔,随即唇角露出一缕苦笑,当真是⋯⋯冤家路窄。
那人一身戎装,亮银色的盔甲上沾满了让人触目惊心的殷红,黑沉沉的眸子里仿佛有漩涡翻滚,汹涌澎湃。他望见了她,清俊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眸光阴冷,唇角含笑,贺桢一步步逼近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少女。
"世子爷,这个女人是属下在城郊发现的,她鬼鬼祟祟的属下还以为她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她自称安乐公主,所以谢将军特命属下将她送来让世子爷认一认。"
贺桢冷冷一笑:"你们将军恐怕还有别的话吧?"
那士官尴尬的摸了摸脑袋,讪笑道:"世子爷英明,我家将军说⋯⋯说要是她是西贝货,就请世子爷⋯⋯嘿嘿,就请世子爷将这丫头赏给我们将军做个暖床侍妾。”
谢将军是他手下一名骁勇善战的将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一贯最不畏死,是贺桢最器重的几位将军之一。只是其人极为好色,即使是在打仗的时候仍爱纵情声色,常常从派人民间掳几个美貌妇人来寻欢作乐。
眼前这个少女容色清丽秀雅气质高贵,让人想起暗夜里那弯冷津津的溶月。难怪他家将军一见就两眼发直,自己苦劝半天说要先禀报世子爷,一贯最崇敬世子爷的将军这才勉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世子爷一贯对手底下的人很大方,想来也不会不舍得将这美貌少女送给将军做礼物。
至于她自称安乐公主,乱世里女子为了自保多半会自称自己是皇族或是世家贵女,他们前几日还抓了个自称突厥皇后的疯女人呢。
贺桢负手而立,他的脸庞隐匿在层层雾雨中,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听他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将军,她不行。"
士官愣了愣,世子爷一贯大方,怎么如今倒舍不得这少女来?莫不是世子爷也看上了这美貌少女?
贺桢唇角勾起:"你家将军名义上还是大盛臣子,若不想先人被朝廷的人挖出来鞭尸,最好不要打她的注意。我说的对吧?安乐公主殿下。"
士官惊讶的瞪大双眼,大张着的嘴显得无比滑稽,这是李鬼遇的多了结果碰到了真李逵?
这姑娘真的是公主?被帝后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安乐公主?
霍宛华的面容在这飘渺的烟雨中显得格外朦胧,虽然看不清她的脸,那双黑亮的璀璨如星尘般的眼睛却放佛能穿透层层雾霭,直直的刺穿你的心房,那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美丽眼眸。
她低低的笑了,士官听到她平静的声音:"世子既然认出了本宫,为何不对本宫行礼?"
简直是在找死!
如今吴侯已经自立称帝,和朝廷已成水火之势,抓到朝廷的公主不杀了祭旗也会用作人质逼着朝廷的军队退兵,她还敢在世子爷面前端公主的架子?
这次与吴兵交锋的是朝廷的魏王,也就是安乐公主的亲哥哥,若是用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当人质,必定会另魏王有所忌惮,或许还能用她换几个城池,再不济也能令对方士气大损。
世子爷倒是丝毫未露出不悦之色,他信步摄阶而下,台阶下的她静静的立在那里,抬首平静的与他对望,美丽的凤眼里却没有丝毫惧色,贺桢微笑着对上她的眼睛,语气凉薄:“看来公主殿下料定了我不会杀了你,可惜……”
他的手掌慢慢摸向腰间,“铿”的一声,寒光盈盈的剑锋已然出鞘,直直的砍向霍宛华:“你们霍氏杀了我吴地万千子弟兵,用你的血来祭奠他们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
削铁如泥的剑锋正架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剑气甚至已经割下她的一缕秀发,如落叶般的飘然坠地。那三尺青锋寒凉如冰,让她的寒毛根根竖起,身子情不自禁的轻轻一颤。
贺桢饶有兴致的望着她,却见她只微微闭了闭眼,再望向他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平静,仿佛对自己随时可能会丧生在对方剑下毫不在意。
贺桢冷笑着将剑锋再深入一寸,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她雪白的脖颈上蜿蜒滴落,红白相映,瞧上去分外触目惊心。
贺桢握着剑的手很稳,霍宛华也一动不动,静静的对峙着,他们都在等对方先行动。
剑锋只要再进一寸,割破的就不止是她的肌肤,而是脖颈上的动脉,动脉一破,她必死无疑。
霍宛华的身子却突然颤了颤,好像突然失去平衡似的,身子踉跄着朝前扑倒,眼看那锋利的长剑就要割开她的脖颈,贺桢脸色微变,握着剑的手猛然撤回。他的动作太快,薄薄的剑刃发出“铿“的”一声铮鸣。
她狼狈的跌倒在地,面上却露出一抹胜利的笑容,黑亮的眸子里隐隐透着雀跃之色:“看,你可舍不得杀我呢……”
贺桢面上依旧淡淡的,指节却微微凸起,霍宛华轻轻咬住了下唇,声音里透着一丝惨淡之意:“就这么一剑杀了我,岂不是太过便宜了我?你你是不是打算这么说?”
她极慢极慢的抬起脸凝视着他,脸色微微惨白,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却流光溢彩:“贺桢,我们谈谈吧,好吗?”
贺桢面上闪过一丝怒气,在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就要拂袖而去,或是直接让身旁的士兵们将自己扔出去。然而贺桢却俯下身,蓦然抓住她的左臂,粗暴的拉起她朝殿内而去。
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他的手掌几乎嵌进了她肉里,她可以肯定那雪白的藕臂上定然已经印上了几个乌黑的手指印。他就那样粗暴的拖着她,疾步走进殿里,摒退左右后冷冷的望着她:“说吧,你想谈什么?“
”想让我放了你吗?”他狞笑着:“让你二哥拿青州,冀州来交换吧,区区两个州换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倒也不算亏了。”
霍宛华的神色平静如水:“二哥不会的,你应该听说过他的个性,魏王霍衍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他不会愿意割让两个州来换我的。”
“哪怕你被绑在城头,即将被万箭穿心?”他斜睨着她,言辞之间满是恶意。
她勉强勾了勾唇角,额上却渗出涔涔冷汗:“能不能先放开我?””她的手臂已经快要折断了,痛的每说一句话都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那种。
贺桢放开了她,霍宛华垂下头,语气淡淡:“二哥不会管我,大皇兄和母后也不会管我……因为我是逃出来的……”
“大皇兄要将我许配给舅舅家的载涛表哥,我为了逃婚才躲到了甘泉行宫……他们要带我回去,我让悠悠假扮我,这才逃了出来……”
贺桢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霍宛华轻轻一笑,扬眉望着他:“不会,可我说的……都是事实。”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原本波澜不兴的神色渐渐显露出几分怒意,最终成了炽热的怒火。他上前一步,手掌卡住她纤细的脖颈,怒道:“说!这一次,你又想从我这里骗走什么呢?”
她被他掐的难受极了,可不知怎的竞很想笑,果然人之间的信任是最脆弱的,她骗过贺桢一次,再想得到他的信任,便不会那么容易了。
她咳嗽着,艰难的开口:“我……我想跟在你身边,咳咳……永远……”
贺桢骤然松开了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良久,他冷笑一声:“霍宛华,你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