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芳华殿的时候，天便的霞光洒进深深地宫闱之中，照在那些低着头匆匆而行的宫娥太监身上，使得每个人看起来都朦胧的厉害。
竹叶师兄坐在院子里弄药，我行至他身边，问了他要了些草药，他甚是有礼，当即就站起身去厢房给我拿药。
慕寒搬来芳华殿之后，曾经专门设置了一间厢房用来存放中药，因为太后的缘故，里面的药材内务府时时补充，因此药材也齐全。
我曾经跟着小家伙学了两年，多药性稍懂一些，之前宫娥们治麻子疹子的时候也曾来要过药，竹叶师兄倒也不问我拿来做什么，只道不够再来寻他，若有不懂，也可以来问他。
我与他本是同门，相比旁人，自是对他亲近些，但他不知我是采薇，芳华殿的人误会我对他有意，就连竹叶师兄自己都误会了，每每我与他说话，他总是容易脸红。
对此，我曾试图解释，但效果甚微，也就不再提罢了。
左右“彩蝶”是个宫娥，竹叶师兄是墨羽宗的人，两个人没什么可能，想必他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宁贵人身上的东西着实有些麻烦，我把自己的小包袱翻腾了一遍儿，又在屋内窝了两天，也还没调出满意的药来。
她背后那东西，明显不是疹子，那分明是中毒所致。可我检查了她的衣物床蔓以及用品，却没任何发现。
可那毒应是皮肤接触导致的中毒，按理说应该是一种毒粉，她既然中毒，衣物上应该留下痕迹来，可偏偏没有……
难不成这毒还能遇水消融？亦或者说是在她洗澡的时候有人洒在她身上的？
可这说不通啊？这须得是多好的技术，才能只洒在了后背上？
百思不得其解，解药亦是调不出来，就指的去寻竹叶师兄。
彼时竹叶师兄正坐在厢房里弄那些药材，听我说了症状后，蹙着眉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与我道，这种毒他的确是听说过，只是……他盯着我瞧了许久，又说，只是这种毒及其罕见，毒性倒也不烈，不会一下子让人死去，最是能在身上一点点蔓延，碰一下就会溃烂流脓，寻常治疗疹子的药物不仅无效，还会加重这种情况，久而久之疹子扩散至全身，如无解药，根本不用别人动手，病人自己就痛苦死了。
他顿了顿瞧着我道，这毒是从遥远的西域传来的，不过在天目大陆很少见，他曾经听师傅提起过。却是未曾见过。
又问我究竟是谁中了这毒。
我抓了抓头发，踌躇须臾，不答反问：“那你可有法子解？”
他为难地瞟我一眼，蹙眉摇了摇头。“这毒我只是听师傅提起过，虽然毒性解毒的法子倒也不难，只是我从未调配过，配解药本就不是易事，若有差池，怕是会害了病人。”
我叹了口气，下这毒的人着实很了些。
只是……我未曾听说宫中有西域来的人，怎的会有西域来的毒呢？
而且，这毒究竟是谁下的？
——
竹叶师兄思索如何配置解药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宁贵人宫中，她身上的疹子比昨日又扩散了一些。她脸上的笑容有些苍白，问我可有法子。
我将她来宫中之后的事情全都问了一遍儿，又问她可曾得罪过谁？或是跟谁起过争执。
她皆是摇头，与我道她来时就谨遵师兄和王爷的教导，从不惹事，对谁都很客气，在宫中从未与人起争执，也从未得罪谁。
我跟她进宫的时间相差无几，的确未曾听闻她招惹是非的事情，宫中关于她的言论不过是长得像是死去的锦悦公主，亦或者是锦悦公主托梦给她的哪件事，至于得罪谁，或者是惹了谁这种事儿，倒是不曾有。
可皇宫这种本就离不开是非的地方，并非是她不招惹就能避免的了了。
她被慕长风看中带进宫中，直接从舞姬一跃成了宁贵人，慕长风对她的宠爱自是不必说，这种宠爱自是招别的妃嫔妒忌。
只是这宫中妃嫔众多，她在明，敌在暗，着实有些麻烦。
可她是幽风的小师妹，进宫来是因为慕寒，幽风和她师妹对靖远侯一家忠心耿耿，我自是不能让她这般死去。
我问她我先前说她中毒的事儿，她可有对旁人提起，她摇了摇头，我这才松了口气。
——
回到芳华殿后，我便急匆匆地去寻竹叶师兄，竹叶师兄还在翻他那本医书，至于解药，尚未开始调。
我叮嘱他道，这件事事关北燕后宫安宁，万不可对旁人提及此事。
如今慕寒尚且势力薄弱，宁贵人那边是万万不能出事的，如果她中毒的消息传出去，势必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锦悦当年就是中毒而死，如果慕长风知晓宁贵人中毒，定然会动怒彻查此事，届时若逼急了那位藏于暗处的人，万一鱼死网破，宁贵人就危险了。
现在，所能做的，就只能是不动声色地配好解药，治好她，唯有如此，才能暂时保住她。
——
竹叶师兄答应了我，一脸几日，都坐在药房里一边看医术，一边研究草药。慕寒依旧被叫去御花园赏花喝茶选妃子。
我担心宁贵人身上的毒，也日日翻医书，自是没空跟着他去御花园。
倒是从仆夜口中听闻，这几日瞧上慕寒的女子时常私下拦了慕寒的路向他表明心意，只是慕寒对她们无意，统统都拒绝了。
那日天朗气清，白云悠悠，仆夜站在厢房门口与我道：“咱们主子啊，早就心有所属了，除了采薇姑娘，其他人是入不了主子的眼的。”
他望着天长叹了口气，道：“还是采薇姑娘好，燕京的这些郡主小姐们，哪一个都比不得采薇姑娘的侠女风范，可惜啊……别说主子想她，我都有点想她了。”
我听见这话，激动的心肝抖了抖，险些喜极而泣。
心里因他选妃而生出来的那点怒气，霎时间烟消云散了。
——
到了五月十六日那天晌午，有小厮说竹叶师兄询问，我跑去药房的时候，就看见他满脸激动地望着桌上，与一堆倒药制药的工具里，我看见了一个白色陶瓷的小药碗，里面有一些墨绿色的粘稠物。
竹叶师兄见我到了桌前，甚是激动紧张的望着那小药碗与我道：“这应……应当就是了，你拿……拿给她去试试，涂在身上，用白纱布裹住，隔一日换一次，估计……估计三日就会见分晓。”
我接过小药碗，见他激动的结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道：“没事，别紧张，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别过脸低眉不看我，磕磕绊绊地道：“我……我知道了，你……带给她试试吧。”
——
我将药闯进了一个可以封口的瓷瓶子里后，当即就去了宁贵人那里。
老实讲，竹叶师兄配的药，别说他没信心，我也没信心，给宁贵人上药包扎的时候，连我自己说话都结巴了，倒是她出口安慰了我。
临走时，我一再叮嘱，如果情况恶化，一定要派人去芳华殿寻我，若三日后有了效果，也要去告知我一声。
回去的路上，正忐忑间，就被人拉住，我一惊回头就看见昭仁慌乱地四下里看了一眼，然后拉着我跑到了假山内，压低嗓音甚是谨慎地与我道：“马上北燕就有大事了。你可知道？”
我眨了眨眼睛，摇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我凑得近了些，将事情说于我听。
说是东越使者来访，为的是两国邦交，这自古邦交建立在什么基础上？那自然是和亲了啊！前几日苏雨烟子宫的时候，将偶然听闻的消息告诉她，说是东越皇子此番来是想要求娶北燕的公主，和慕长风膝下有十一个儿子，却仅有九位公主，如排行前五的公主都已经嫁为人妇，剩下适婚的也就昭仁了，在昭仁下面的那四个公主，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岁。
所以，如果慕长风答应东越的求娶，那被嫁过去的公主毫无悬念就是昭仁了。
北燕和东越交好，几年前东越的长公主就嫁了过来，嫁给了大皇子，如今东越的二皇子过来，定然是要娶个公主回去的，如此也好公平。
可贤妃膝下就只有昭仁一个女儿，昭仁不愿意远嫁，在宫殿里想的焦头烂额，也想不出个合适的法子来，就跑来寻我。
可我能有什么法子？
这爹要娶妻，娘要嫁人的事儿，我也做不得主啊！
昭仁听了我的话，哭的凄凄惨惨，说话都断断续续，她原以为我聪明，定能想出个法子来救她，不成想我也见死不救……
她哭的满脸是泪，瞧着倒是正八经儿的伤心，可是要娶她的是夏侯子煜啊！那个人一来，就连我自己都得想着法子避开，还怎么能有法子救昭仁？
昭仁见我着实没了法子，期期艾艾地哭了一会儿，忽然崩了脸，恶狠狠地与我道：“你要是不想法子帮我，你信不信我把你仍进护城河里去？”
我抖了抖，“别说是护城河，你就是把我扔下悬崖去，我也没有法子不是？”
她盯着我瞧了会儿，声音诺诺地问我：“真的没法子么？”
我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会儿，眼泪断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