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天，我娘亲这才松了口。
娘亲蹙着眉对我叹气，为难地与我道：“娘亲的话，你自是不听，可组训摆在那里，墨羽宗弟子不得干政。”
彼时，小家伙看着我娘亲一字一顿道：“墨羽宗弟子不得干政，若她不是墨羽宗弟子，不是采薇师姐，不就可以了。”
“且不说师姐只是去看一看，又不做什么。又不会去带兵打仗，她也不会带兵打仗。算不得干政。”
娘亲看着小家伙叹了口气，问：“她是聂采薇，是我墨羽宗掌门之女，她怎能不是聂采薇？又怎能不是我墨羽宗弟子？”
小家伙不语，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我进了屋子。
一刻钟后，我二人站在我娘亲面前。
“师伯，你看，她是谁？”
我娘亲正低头叹气，听见声音看我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诧异地抬手指着我问：“你……你是……”
我喊了一声娘，她听出我的声音，神色越发惊诧。
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她神色才缓和了些，收了手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哎，罢了罢了。”
——
黄昏，忽然风雨大作，道路两旁的山峰和树木，皆都失去了轮廓，叫人看不清楚。
雨点毫无遮挡的砸在面颊上，冰冷如刀，砸的人脸生疼，雨水顺着发髻滑落在脸上，叫人几乎睁不开眼，只觉得前方的路模糊一片。
从稽灵山出来的时候，山上的树木还是绿的，远处瞧着还有些生机盎然的模样，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到时候，从落叶发黄，到山顶光秃秃一片，气候也变得恶劣起来。
不是大风，就是暴雨，近西北边关的地方，起风时还会卷起黄沙，砸在脸上，甚是疼。
马儿跑不动，我们一行人就只能下了马，拉着马儿往前走。
毕竟这官道两边都是土山，我们若是停在这里不走，万一引发泥石流，可能就没命了。
身上带着的伞，早在先前的风雨之中损坏，我们没了东西阻挡，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抬眼望前方看了看，就看看黑乎乎的阴云正压过来，天色昏暗的厉害，就余下一抹亮光。
送仆文去墨羽宗的将士与我们说，穿过这片峡谷，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有驿站，但此处万不可停下。
我想要应声，可一张嘴风沙伴着冰凉的雨水就往嘴巴里涌，忙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狠狠点了点头，硬着头皮往前走。
整个天地灰蒙蒙地模糊一片，我头也不抬地往前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的时候，风雨这才消停了些。
此时，我们也走出了峡谷很远。
阴云散去，天色这才好了一些，那将士说，再往前走一些，就有驿站，叫我们快些走，毕竟北方如冬早，天黑的也早，等天完全黑下来，可就不好走了。
这一路走来，大雨不知道淋了多少场，统共两套衣服来回穿，湿了干，干了湿的，透着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起初，我很不适应，可看到那将士穿着一套衣服，从来都不抱怨一句的模样，我也就不觉得苦了。
我站在路边拧了拧衣服上的雨水，听了将士的话，二话没说，抬脚上了马，驾着马儿往前奔去。
我们一路疾驰，刚好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以前，抵达了驿站。
边关的驿站，条件自是不好。
驿站的人抬了烧好的热水上楼的时候，没多久热水就变成了凉水。我匆匆洗了一遍儿，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脱衣服的时候，我是想过那么冷，要不干脆别洗了，可我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慕寒，还是忍着刺骨的凉意，脱了衣服。
——
翌日一早，天微微凉，竹叶师兄就已经来喊我，匆忙吃了早饭之后，我们就骑马离开。
快马加鞭，等到下午的时候，总算是赶到了乾源城，从乾源城到慕寒所在的宁阳关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路程，那将士与我们说，宁阳关战事吃紧，日日闭关及早，让我们在乾源城休息一晚，明早出发在过去。
乾源城位于大西北，这里跟稽灵山有很大的不同，气候很是干燥，这里的人大多很瘦，皮肤也不大好的样子。而且这里的建筑跟乌霞镇和墨羽宗都有很大的不同，就连路边茶馆里的茶，喝着都带着点沙尘味儿。
我跟竹叶师兄，仆文以及那位将士坐在饭馆儿吃饭的时候，隔壁桌的人正在喝酒闲聊。
其中一个老年人缕着灰白的胡子说道：“靖远侯这一仗打到了现在，还未能有个结果，我今个儿临出门的时候听说西凉派了援兵送了粮草过来，可我朝的粮草却迟迟未能送到，若是指着这边关城池给十万大军准备粮草，这仗，怕是不打都要败了。”
“说的是啊。”一个青壮年叹了口气，说：“边关这几年，一直都干旱，大家伙儿种下的粮食不是张不出来，就是收不着东西，去年朝廷来人给了防旱的措施，今年这才有了些收成，可那点儿收成也救济不了十万大军啊！”
“是啊。”几个人齐齐叹气，老者道：“靖远侯这一仗，怕是难打。这若是败了，乾源城怕是第一个遭殃啊……”
听了这话，我们四人相互对了对眼，神情不置可否。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转身朝着那老者施了一礼。
“这位老先生，晚辈这厢有礼了，烦请问一句，刚刚老先生话里的意思，莫不是我军要输了？”
那老者侧着眉看我，缕着胡须叹了口气。
“边关天寒地冻，十万大军若是没了粮草，自然不战而败啊！”
看他叹气，我忍不住蹙眉，“据我所知，靖远侯早就派人回燕京请圣上调配粮草物资过来，可怎地还物资紧缺呢？”
老者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这老朽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这一个多月来，老朽日日在此，也未曾见京城来人运送粮草。倒是边关才州的百姓们，集了些粮草送去了宁阳关。”
我心里沉了一分，那老者又说：“少年人，你该不会是要去宁阳关吧？”
闻言，我拱了拱手，回道：“正是，家兄在宁阳关，我特来看他。”
老者叹了口气，道：“若是看望，去去就回吧，边关是非地，你这般瘦弱，趁早回去的好。”
“多谢老先生。”
我又是拱了拱手，这才退回来。那几个人也便回头继续聊天。
竹叶师兄皱眉，压低声音道：“如今依然腊月，若是物资迟迟不送来，边关将士们，不被冻死也要被饿死了。”
我眉心蹙起来，仆文和那将士神色凝重，都沉默不语。
如今两国交战，慕长风迟迟不派人送物资过来，难不成他真的想要害死慕长安和慕寒吗？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儿子。都说皇家无情，这也忒是过分了些。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越觉得怒不可遏。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一直待在身边的包袱，里面满是瓶瓶罐罐，都是十堰师叔和小家伙送我的东西。借着昏黄摇曳的烛光，我拿起一个紫色瓶子，紧抿着唇，半天不语。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我就已经穿衣起身，接着烛光留下书信一封，背着包袱离开。
骑上马，我开始往回走。
寒冬腊月的边关，甚是寒冷，那种寒冷带着沙土的干燥，垂在人脸上不光疼，还像是吸走了脸的水分一样。
在信中，我与竹叶师兄说，我有东西落在了先前的驿站，叫他们先去宁阳关，我已知晓了路线，回头再去追他们。
——
五日后，子夜刚过，西凉大军驻扎的营地火光一片。荧荧火光之中，只听有人惊慌失措的大喊了一声“不好，大帅被杀了！”
当即，整个军营乱作一团。
这时，有一蒙面黑衣人拎着主帅的头颅站在帐篷上，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瞬间将四下士兵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笑意道：“你们主帅已然被我杀了，若是想报仇，就来雪山找我吧。”话落，洒下一片银铃般的笑声。
原本慌乱震惊的士兵，顺便变得情绪激昂起来，指着黑衣人道：“贱人，竟然杀我们主帅，兄弟们，大家伙上，杀了这个贱人！”
霎时间，火光交织着刀光剑影，将冷寂的黑夜渲染的热热闹闹，亮亮堂堂。
可即便有四下里的火光照着黑夜，他们仍是没能杀了那女子。
因为，不等他们开口，那女子就已经飞身离去，速度之快，转眼就淹没在了浓浓黑夜之中。
——
翌日一早。
西凉主帅的人头挂在了宁阳关城门之上。
西凉十五万大军，经昨夜一闹，西凉粮草被烧，兵马折损了两万人，还有五万人身中奇毒，虽不至于没命，却是浑身酸软，站不起身。
慕长安站在城楼上，看着茫茫荒漠，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站在他身旁，见他叹气，问道：“将军为何叹气？”
他侧眸看我，语重心长道：“我虽是将军，却最是不喜战事。百姓疾苦，不战时尚有天灾人祸，若是再打仗，这日子怕是要更加艰难。”
虽然我在墨羽宗就听到过不少关于慕长安的事情，也知晓他是个仁义之士，可如今真的站在他身边与他交谈，忽然就明白先皇为何这般喜爱他。